105 撞見 我可以解釋的!

距離天都城十幾裏外的一處小山坡上, 年輕劍客和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和尚正在交談,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還有很多用來取暖的火堆, 大概有上百個江湖俠士聚集在這裏。

從這裏看,天都城燈火環繞,繁華璀璨, 但城池上方卻陰雲密布,夜色像一張長着尖利獠牙的巨口, 将整座城銜在口中。

“無方大師, 明日就要進天都城, 您何不早些休息?”

老和尚面帶愁容嘆了聲氣, “此行禍福難料, 老衲本想一人入城,但……”

年輕劍客說道:“天羽山莊作惡多端, 殘害無辜,如今不知用什麽手段迷惑了國君, 竟讓國君賜封玉清寒做武林盟主,若再放任其不管, 恐會生出更大的禍患, 我等學武,不就是為了伸張正義, 除惡扶弱嗎?”

老和尚神情動容:“南施主胸懷仁義,老衲十分敬佩, 只是天羽山莊盤踞天都多年,勢力深不可測,入城後,不可急躁行事, 切記要忍耐,保存力量。”

聽到兩人對話,一老一少兩個穿着道袍的人走過來,他們正是長風觀的幻月道長和姚道士,繁花鎮講道大會後,他們師叔侄二人就回到長風觀,一直隐居,只是近日江湖上怪事疊起,不少門派一夜覆滅,他們害怕長風觀也不安全,這才出來查探。

幾經周折,他們又遇到了南劍派的高徒南毅以及諸多聯合起來反抗天羽山莊的俠士,商量過後,決定一起來天都城對付天羽山莊。

姚道士膽小的毛病一點沒變,小聲說喪氣話:“就靠我們這些人,能對付天羽山莊這種龐然大物?別是連天都城的門都進不去。”

幻月道長怒其不争,瞪了他一眼,他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師叔,要不咱們去投靠魔宮吧,路姑娘也算是咱們的朋友,殷宮主看在她的面上,想必會同意的。”

“勿要多言,我們長風觀再弱小,也是正道,怎麽能投靠魔門。”

幻月道長見無方大師和南毅都看向這不成器的師侄,面露羞慚:“讓兩位見笑了,這孩子我回去定好好管教。”

姚道士聽了不樂意,小聲嘟囔:“我說錯什麽了?是正道還是魔門,有那麽重要嗎?天羽山莊還是正道呢,他們做了多少惡事,至少殷宮主還幫過我們呢。”

“你住口!”幻月道長擡手作勢要打他,雖然他的話不錯,但也不能當着這麽多正道武林同仁的面說出來啊。

南毅開口阻止:“這位小道長只是心急口快,且他說的不無道理,殷宮主雖是魔門首領,但也曾在隐風樓對正道施以援手,可見人心善惡不能僅以正邪劃分。”

幻月道長幹笑兩聲,把師侄拉到身邊,訓道:“你可千萬別再胡說了。”

姚道士蔫蔫的點頭:“知道了,可是憑我們确實鬥不過天羽山莊啊,玉修風武功那麽高,身邊又高手如雲。那個玉清寒還是法淨國師的徒弟,國君很信任國師的,他也站在天羽山莊那邊的話,我們豈不是要跟天都的軍隊為敵了。”

他說的這些其他三人顯然也想過了,此刻面上都愁眉緊鎖。

姚道士小心提議:“你們就沒想過請殷宮主幫忙嗎?”

幾人都不說話,最後,只有南毅猶豫着開口:“其實,前幾日我以師父的名義向魔宮送過一封拜帖,但他們的血影堂主回信,說殷宮主不在,且不知行蹤,歸期不定。”

聽起來像搪塞之言。

姚道士心裏一陣失望,蹲下拔地上的草,幻月道長看他一眼,搖了搖頭。

“阿彌陀佛,以他的身份立場,不肯幫忙也是理所應當。”無方大師嘆道。

距離那場卑劣的天陰山決鬥不過幾個月,在場的這些人裏也有參與過除魔的,就算殷九霄拒絕,他們有何臉面怨怪呢?

夜風又冷又急,透心的寒涼,幾人不再說話,默默回到火堆旁。

南毅主動說要守夜,其他人也不與他多客氣,都找了避風的地方休息。他坐在最外圍的火堆旁,出神地望着天都的方向。

忽然,他聽到了一種仿佛野獸爬行的聲音,正迅疾無比地朝他們這裏而來。

南毅急忙叫醒其他人:“諸位醒醒,似乎有野獸過來了。”

睡着的人被逐個叫醒,有些茫然地問:“這地方怎麽會有野獸?”

“是啊,聽聲音還像是一群。”

姚道士抓緊了幻月道長,小聲說:“師叔,我怎麽聽着不像野獸,像……”他覺得那聲音像人在地上爬,但是好端端的,人為什麽要爬行,這幾日被師叔罵得太多了,他還是別胡說八道了。

卻不想,有人說出了他的心裏話。

“不是野獸,是人。”說這話的是無方大師,衆人雖然覺得離譜,但也不敢說他什麽。

南毅不解地問:“大師,您何出此言?”

無方大師臉上的憂慮更深:“先別問了,記住,若是這東西攻擊你們,千萬不要碰觸它,每個人都拿上火把,免得看不清身邊的情況,不要逞能,若敵不過,諸位一定要分散逃走。”

最初衆人都以為是野獸襲擊,但聽了無方大師這番話,誰也不敢再掉以輕心,每個人都撿起了火把,小心防範四周。

那些東西在地面拖行,刮蹭,越來越近。衆人屏息,看着它們從山坡爬上來。

有人忍不住驚呼:“這怎麽像是人?”

姚道士從幻月道長身後鑽出腦袋,心裏咯噔一聲:“不會是屍變吧?”

幻月道長把他摁回身後:“閉嘴。”

眼看着那些東西嘶吼着靠近,無方大師念了一句佛號:“諸位施主切記,不可碰觸,這可能是被精心煉制出來的毒人。”

衆人心中大駭,面對這些兇相畢露的怪物,很難不生出退卻之心。

“這東西從哪來的,為什麽要攻擊我們?難道又是天羽山莊做的孽?”

說話間,怪物已經向他們撲過來,真正交手,他們才發現,這些渾身帶毒的人內力很高,且極陰極寒,若非他們手中拿着火把,光是靠近,手腳都要凍僵了。

“不行,這東西用刀劍根本就殺不死,再耗下去,我們都得死在這。”

這個時候武林前輩們都有意護着年輕人,無方大師等人扛下了大多數怪物的攻擊,讓後輩們先走。

可這些後輩卻不肯走,仍是拼命用刀劍劈砍怪物,姚道士是這裏武功最弱的,他的劍被怪物弄斷了,在地上滾了一圈才躲開怪物攻過來的手,然而另一個怪物又撲上來,他心中絕望,躺在地上放棄了反抗,幻月道長一劍把怪物挑開,拉起他推向一旁。

“平時讓你練武,你總偷懶,如今知道自己錯了嗎?朝山下跑,別回頭。”

姚道士腳上聽話了,卻忍不住回頭。

“師叔,你身後!”這一回頭,他就看見一個怪物撲向幻月道長後背。

完了完了,碰到會死的。

姚道士也不管自己手無寸鐵,大吼一聲朝怪物沖過去,要抓住它,不能讓它碰到師叔。

他抓的時候根本沒想過自己,此刻才後知後覺。

“我要死了。”

姚道士閉上眼睛,沒什麽別的感覺,就覺得一雙手跟抓了塊冰似的,凍得發疼。

這東西怎麽這麽涼?他又把眼睛睜開了,而後徹底愣住。

他抓的不是怪物嗎?怎麽真的變成一塊冰了?

姚道士連忙縮回手,借着晃過來的火光看清了眼前景象,原來是那怪物被一塊很厚的冰給凍住了。

他驚嘆地看向四周,其他人打鬥的聲音也逐漸消失,最後每個人都拿着火把,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被冰封的怪物。

無方大師見這些怪物都被控制住了,松了一口氣道:“阿彌陀佛,多謝殷施主援手。”

那股冷寒透骨霸道深厚的內力,他只想到了這一個人。

其他人都很茫然,舉着火把四處看,人在哪呢?

無方大師指了指他們背後不遠處的山坡,衆人回頭,只見那裏站了一人,墨發如瀑,白衣翩飛,身姿凜然,冷淡至極的一眼望過來,衆人不禁抖了抖。

雖然被他救了,但想起此人身份,他們心裏難免打鼓。

欠了魔頭救命之恩,這該怎麽還啊?

殷九霄卻沒空搭理他們心裏如何糾結,他看向山坡後的密林,那裏藏着一個人,正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他心中思量片刻,再次望向對面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人。

老和尚在對他道謝。

他的聲音冷到極致:“不必。”

老和尚愣了愣,眉頭深深皺起。

殷九霄眸底蔓上血紅,淺淺勾起嘴角,他說:“因為你們都要死在本座手中。”

如同被冰霜刮過,透心徹骨的冷,狂猛的罡氣将所有人席卷,他們一時覺得冰寒,一時覺得火燙,最後承受不住,失去了意識。

殷九霄收回掌力,側耳聆聽,密林中那人在這些人倒下之後轉身離開,他輕功不錯,很快就隐匿了蹤跡。

他輕蹙眉頭,看向對面山坡上倒成一片的人,冷然吐出兩個字:“麻煩。”

天際微亮,玉清寒匆匆進宮,在重華殿外等了有一會兒,白衣信徒才将他請進去。

法淨國師在桌案後擡起頭,玉清寒向他行禮,說道:“師父,那些死蠱徒兒已經送到城外,給那些愚蠢的江湖人一個見面禮。但巧的是,殷九霄也出現在那裏,他把那些死蠱全部冰封了。”

“哦?”法淨國師眯起雙眸:“他救了那些人?”

玉清寒道:“确切來說,是從死蠱手下救了那些人,然後又親自動手殺了他們。”

國師眼中浮現一絲興味,問道:“那三本殘卷,可有送到藥王谷?”

玉清寒:“留下的人昨日回信,我們的馬車啓程當日,就和路雪柔的那封信一起送到了。”

“好。”國師拊掌:“想不到他這麽快就出關了,用在他身上那上萬種毒蠱果真有如此功效。”

玉清寒不明白:“您是說他已經練成了?”

法淨國師冷哼一聲:“他既然出現,必是練成了,這世上沒有人可以經受住《蠱經》的誘惑。”

“他面對那些人時出手狠絕,想來是被心愛的女子背叛,心中已經充滿了仇恨和戾氣,我要在參神儀式上再添一把火,讓他徹底被殺戮主宰。”

兩人說話間,夜雪歌走進來為法淨國師換了一杯茶,然後退到一邊。

法淨國師揮手,正要讓玉清寒退下,卻聽信徒來報:“國師大人,神女在殿外求見。”

他放下茶,道:“請她進來。”

路雪柔掃了一眼殿內的人,雙手疊放在身前,一副乖巧模樣。

法淨國師看着她,疑惑地問:“你又要出宮?”

路雪柔點頭。

“還是見昨日那位舊友?”

路雪柔面露尴尬:“這個嘛,我不确定。”

她數了數原主在天都勾搭過、肖想過的男人,那還真是一只手數不過來,不過她昨天跟月長老約好了,今日在左相府見面,但這個肯定不能告訴國師,所以她回答不确定。

法淨國師這次答應地格外痛快,卻在路雪柔快要走出殿內時說了一句:“殷九霄昨夜在天都城外出現,殺了上百個江湖人,你猜他下一個想殺的,會不會是背叛變心的你。”

路雪柔頓住腳步,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可能,這老家夥一定在诓她,殷九霄告訴過她,真《蠱經》能克制戾氣和殺孽,他既然出關了,肯定是不會随便殺人的。

若不是法淨國師在騙她,那就是法淨國師被殷九霄騙了,只有這兩種可能。

路雪柔哆哆嗦嗦地回頭,臉色蒼白:“國師大人,我可都是按您說的做,您不能不管我。”

法淨國師盯着她看了許久,才說道:“只要你在參神儀式上做一件事,我會庇佑你。”

庇佑個屁,怕不是立刻殺了我。

路雪柔心中吐槽,嘴上卻可憐兮兮道:“您要我做什麽?我一定會聽話的。”

“到時你就知道了。”法淨國師勾起唇,眼底卻無笑意:“你獨自出宮,恐有危險,讓清寒陪你吧。”

路雪柔看向一臉得意的男主,她想拒絕,但卻只能忍。

她和玉清寒一起走出殿內,站在角落裏的夜雪歌,雙手攥起拳頭,看着玉清寒身邊那道礙眼的身影,目光怨毒。

出宮後,路雪柔意識到一件更加麻煩的事,如果她按照約定去左相府,玉清寒肯定也會跟着,那樣一來她根本沒有機會跟月長老說她在宮裏的發現。

該怎麽辦呢?路雪柔心裏發愁,腦袋探到車窗外,被一陣暧昧的香氣熏得打噴嚏。

她一擡頭,被天香館三個大字閃的眼暈。

不用問,看見站在門口迎客的男男女女,路雪柔就明白了。

這間妓館真是別出心裁,正合她心意啊。

路雪柔高喊:“停車。”

玉清寒騎馬過來,皺眉問她:“你要做什麽?”

路雪柔朝旁邊示意:“我要進去坐坐。”

“胡鬧,你如今的身份是神女。”玉清寒怒不可遏。

路雪柔輕笑一聲:“神女今天想體驗凡俗。”說着,她也不理會玉清寒,下車就在美人的簇擁下進了天香館的大門。

天香館的老鸨親自帶她到樓上雅間,這裏的雅間跟別處不同,四面都是用屏風隔起來的,若是興起想去隔壁一起玩,只需隔壁的客人同意打開屏風即可。

路雪柔坐下,在老鸨的極力推薦下,點了幾個順眼的名字。

“我還有客人呢,叫他們先在外頭候着。”

玉清寒在一旁竭力克制住把她綁回宮裏的沖動,然而她變本加厲。

“勞煩玉少莊主去幫我請幾個朋友過來。”

“你說什麽?”玉清寒一口氣堵在心間。

路雪柔掰手指數着:“尚書公子,左相次子,林大學士,榮威侯府的小公子,還有玲珑書院的肖大才子。”

她看着玉清寒鐵青的臉說道:“就先請這幾個吧。”

玉清寒牙齒咬得咯吱響,忍着怒氣說道:“好,你盡管胡鬧。”

參神儀式一過,想要從師父手中活命,她必然會來求自己,到時他一定讓這個女人後悔今日所為。

玉清寒請人的速度倒是挺快,路雪柔才欣賞完一首曲子,他已經把那五個人帶回來了。

五個帥的各有特色,卻又氣質相同的美男站在她面前,路雪柔毫不意外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憤怒、不甘以及藏起來的厭惡。

她看着這些人走神,別人都以為她是看男人入迷了,其實她是在想,這麽大的陣仗,月長老應該懂她的意思吧。

她剛這麽想,一個小丫鬟拿着托盤進來,把酒壺和酒杯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起身時輕輕在她腿上撓了一下。

路雪柔擡頭,小丫鬟對自己眨了眨眼。

她懸着的心終于放下,輕咳一聲:“玉少莊主先出去吧,我要和幾位朋友敘舊了,留這丫頭添酒就行。”

玉清寒不甘心地看着她。

“還是說玉少莊主想留下來添酒?”路雪柔暧昧一笑。

玉清寒神色陰沉,告訴自己忍過今日,這幾個人他将來想殺就殺,至于路雪柔,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玉清寒出去後,小丫鬟把屏風門關上。

雅間裏太過安靜,路雪柔只好發揮原主纨绔的本色,把這幾個人挨個調戲了一通,等人家面紅耳赤要奪門而出的時候,她再安撫:“我可沒逼迫你們做什麽,這樣吧,你們有什麽才藝都展示一下,今日就算作罷。”

她一句話,幾人争相展示自己的才藝,尚書公子彈琴,左相次子吹簫和聲,林大學士作詩,肖大才子作畫,那位侯府的小公子不善舞文弄墨,配合琴聲和簫聲舞劍。

路雪柔贊賞地拍了拍手,這就是她要的結果,雅間裏熱鬧得要命,保證玉清寒在外面什麽也聽不見。

小丫鬟這時候湊過來給她倒酒,路雪柔低聲問她:“月長老,有殷九霄的消息嗎?”

月青璃擡起頭,看她的目光有些複雜。

“怎麽了?”路雪柔被她看的心裏毛毛的。

月青璃搖頭,從腰間拿下七音鈴,對着那幾個人搖了三聲,他們繼續展示才藝,對兩人視而不見。

“你跟我來。”月青璃看她的眼神充滿憐愛。

路雪柔被她拉着走到雅間右邊的屏風前,屏風拉開,一襲白衣晃得她眼睛疼。

屏風對面的男人擡眸望向她,眼底一片冷然。

路雪柔:“……”

她現在解釋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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