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回到上海,賀嘉時和秦言搬進了出租屋裏。

他們的房子雖是個老破小,室內裝修也已經老化了,但好歹是民水民電,熱水器和空調都還能使,比起住在宿舍,已經好太多了。

更何況,從這往後,他倆就可以日日睡在一起了。

出租屋不大,一進門就是廚房,穿過小小的廚房,便是衛生間和卧室。

卧室裏的格局很簡單,只有一張木桌,一個櫃子,一張一米五的小床。木桌前擺了張人體工學椅,一看就是賀嘉時自己添上的。

卧室外面,是個小陽臺,沒封窗戶,推開門,一走到陽臺,就沐浴到陽光裏。

賀嘉時零零星星地買了許多日用品,鍋碗瓢盆,床上用品,什麽都安排妥當了,只等着秦言拎包入住。

秦言對這套房子很滿意,瞧賀嘉時收拾地有模有樣,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他打開空調,躺在柔軟舒适的床上,身上搭了條夏涼被,嗅着清新的洗衣液味兒,看着賀嘉時在書桌前不斷敲擊鍵盤的身影,說,“在家裏這麽舒服,幹嘛還去村小跟我受罪啊。”

賀嘉時回過頭來,有點無奈地說,“你又來了又來了。說了多少遍了,我願意。不行麽?”

秦言笑笑,用夏涼被蒙住頭,“行行行。我這不是心疼你麽。”

賀嘉時的小拇指和無名指飛快地先後在鍵盤上按下了個control和s,然後他合上電腦,坐到床邊兒,隔着被子用力揉了兩下秦言的頭,“你心疼我,我不心疼你?”

秦言只是笑。

臨近九月的時節,他們終于抓住了假期的尾巴,享受了一把假期的輕松自在。

白天,賀嘉時在桌前工作,秦言看看課本,到中午了,秦言就去做頓簡單的午餐,等到了傍晚,賀嘉時會認真炒兩盤菜,燒一鍋湯,兩個人一起吃好了,再一塊兒看部電影,或是打打游戲。

秦言的游戲像幾年前一樣,打得稀爛,可賀嘉時卻再也不會因為他打得爛而嫌棄他了。

對他倆而言,游戲就只是調節生活的娛樂,沒事兒了玩兒兩把,犯不上因為一個娛樂鬧得不愉快。

沒過了幾天輕快日子,上海的各大高校就要開學了。開學之後,就再沒有那麽輕松了。

從家裏到賀嘉時學校,總共要坐一個半小時的地鐵,中間還要換乘,每次有早八的課,他六點就要從床上爬起來。

秦言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們專業大三的課程很多,幾乎每天早晨都要一大早的出門。繁重的課業壓力下,就算是沒有課的時間,秦言也會泡在自習室裏,一待待上一上午。

賀嘉時的課雖然不如秦言多,可他卻還有淘寶店要顧,水課能逃就逃,就算不能逃,他也沒什麽心思聽講,一門心思放在自己的生意上。上課尚且如此,更遑論完成作業了。

上完一天的課,賀嘉時會馬上往家趕,可饒是如此,一周裏,他還是會有兩天的時間,早晨六點多出門,晚上八點多才能到家。

而秦言無論下午有沒有課,都會在圖書館待到六點鐘離開,到家時,也要将近七點了。

忙碌了一個周,周五他們一起出去吃一頓,就算是周末,賀嘉時也沒法徹底放松下來,完不成的設計要加緊做,沒敲定的單子要繼續談,若想抽出時間陪秦言出去轉轉,實在是困難。

不只是賀嘉時忙,秦言也一樣。

他希望日後成為一名選調生,而選調生有着一定的報考條件,比如黨員或預備黨員,學生幹部、院系以上三好學生的獎勵等等。

秦言自從大學以來,成績一直保持在全系前三,國獎校獎拿了不少,可卻從沒有拿過三好學生。

秦言向來與輔導員、系領導們關系平平,既沒有在誰面前表現過自己,也沒有有事兒沒事兒去領導面前轉悠兩圈兒。是以老師們對他的印象就僅限于知道秦言這個人,知道他成績似乎還不錯。除此以外,就再無往來了。

如此一來,三好學生自然落不到他的頭上。

大一時,秦言雖加入了一個社團,但卻沒有當過學生幹部或是班委,現在一眨眼已經到大三了,為了滿足報考條件,秦言只得拜托室友,讓他加入學生會,從幹事做起。

除此之外,他還遞交了入黨申請書,審核通過後,每周都要上黨課,還要參加考試。

一樁樁,一件件,忙得他焦頭爛額。

不過,忙歸忙,他們生活卻是有盼頭的,有期待的,有快樂的。

他們的存款越來越多,如今已經有二十多萬了。

賀嘉時不管錢的事兒,于是秦言就自己做主,存了五萬塊的定期理財,又買了五萬塊的基金,剩下十萬他放在了餘額寶裏,平均下來一個月總共有幾百塊的收入。

他們的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對未來充滿着希望,再不會為了幾百塊錢而勞神傷力。

一個周五下午,賀嘉時偶然間看到了帶他入行的設計師劉哥的朋友圈。劉哥發了張打吊瓶的照片,只寫了四個字,撐不住了。

賀嘉時皺皺眉頭,劉哥身體孱弱,又積勞成疾,他那麽節儉、勤奮的一個人,若非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又怎麽可能在工作日去醫院呢?

想到這裏,賀嘉時不禁擔憂起來。他與劉哥雖彼此之間都算不上真心,可好歹相識一場。劉哥怎麽說,都是他的“老師傅”。劉哥在他身上有所圖謀,可他對劉哥也全然是利用。

也算是各取所需。

如今對方病了,無論如何,賀嘉時都應該問問情況。

他給劉哥發了個微信,問:劉哥,生病了?情況怎麽樣?

過了沒多久,劉哥回他:心肌炎,不太好。

賀嘉時的心“咯噔”一下,他寬慰了劉哥兩句,讓劉哥多休息,放寬心,好好休養。

寒暄過後,賀嘉時仍做着自己的設計圖,腦子裏卻亂糟糟的,索性合上電腦,又問:在哪個醫院,我去看看你吧。

問清情況後,賀嘉時買了兜水果,直接打了個車過去。

病房裏躺了三個病號,除了劉哥以外,別的病人都有家人、配偶陪在身邊,唯有劉哥,孤孤單單地躺着病床上,身邊連個能遞杯水的人都沒有。

賀嘉時走近,他看着劉哥,幾乎都不敢認了。

劉哥仿佛比以前還要瘦,幾乎是皮包骨頭,皮膚也變得更加黝黑了,稀疏的頭發一绺绺黏在一起,像是一整個星期都沒有洗過。他嘴唇幹裂,溢出血絲來。

賀嘉時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他搬了個椅子坐下,把果盤裏的水果遞給劉哥,“早就勸過你,別把自己搞那麽累。”

劉哥歪着嘴苦笑,“不累能行麽?現在就業環境越來越差,老板們一個個都摳搜得很。我在裝修公司幹了五年了,老板連個上海社保都不給交,到現在了還是按深圳的最低标準交的。”

劉哥絮絮叨叨,“我尋思着深圳的社保上海也能用,誰知道還要提前去深圳辦什麽異地就醫,等看完病了,再回深圳才能報。可我哪知道這些啊?”

“這下倒好,醫保也不能用了,報銷也報不成了,生場病,幾個月都白幹了。”

劉哥咳嗽了幾聲,又說,“不生大病不知道,這社保太重要了。嘉時,等你畢了業,找工作的時候可得擦亮眼睛,千萬別給這些老板給騙了。”

賀嘉時嘆了口氣,“劉哥,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你這樣下去真不是個辦法。這次生病啊,就是個醒鐘。你以後多注意。”

劉哥“哼哼”冷笑了兩聲,“以後?哪還有以後啊,沒以後了。”

“這上海,我是待不下去了。病好以後,我就回老家了。”

賀嘉時怔了幾秒鐘,旋即點點頭。他知道,劉哥從一開始就說,等他在上海攢夠了錢,就回老家買套房子,找個老婆,結婚生子。

“回家也挺好,買房的壓力沒那麽大。”賀嘉時說。

劉哥嘴一撇,“就我們老家那破地方,三線城市,現在房價也要将近兩萬了。哪那麽容易就買得起房?”

“你哥哥我是賺了點兒錢,可家裏的老人幫襯不上,全憑自己,賺錢的速度還不如房價漲的速度呢。”

“我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學歷不行,能力不行,身體不行,長得也不行,在上海混不下去,回到老家,也活得鮮亮不了。”

賀嘉時不禁啞然。

劉哥笑笑,像是看開了,“算了,不說我了,嘉時,你呢?畢業之後就打算留在上海?”

賀嘉時“嗯”了一聲,說,“我對象也在上海讀書。”

看着劉哥稀疏的頭發與黑黃的面容,又想想這大上海不斷攀升的房價,賀嘉時心中一陣唏噓,他忍不住說,“上海的房價蹭蹭蹭地漲,年輕人什麽時候才能買得起啊。”

劉哥看笑話似的看了他一眼,“你還想在上海買?做夢呢你?”劉哥揮揮手,顯然很是不滿,“就不說錢不錢的事兒了,在上海,像咱們這樣的外地人,連買房子的資格都沒有。”

賀嘉時一愣,問,“不是有錢就能買麽?還要什麽資格?”

劉哥“啧啧”兩聲,“你想得輕巧,外地人想在上海買房啊,首先得交滿五年社保,光交社保可不算完,還得結婚才行。”

說到這裏,劉哥把嘴一撇,“想在上海找老婆,難了。”

賀嘉時第一次聽說這些,頓時呆住了,半天才回過神兒來,喃喃着,“那我就買不成房子了?就算攢夠了首付,也買不了了?”

劉哥拍拍他的肩膀,惋惜地說,“你要是肯等,交滿七年社保以後,你的月收入若是能有個三萬塊,沒準兒可以走居轉戶,到時候入了上海戶籍,成了新上海人,自然就能買房子了。”

過了一會兒,劉哥突然想起來,“哦對,你有對象。那等你交夠五年社保、跟對象結了婚,就有買房資格了。”

賀嘉時的确有對象,可他倆卻結不成婚。

這一刻,賀嘉時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那是他的買房夢,“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碎成了渣。

作者有話說:

1.賀憨憨不知道秦言想考公務員,也不知道清北交複華師同濟的畢業生可以直接落戶。後面他們會買房子的~

2.很多上海無良企業會給員工交深圳的最低社保,具體為什麽我不清楚。可能是因為深圳社保基數低?或者政策原因?但這樣對員工非常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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