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凋零

☆、凋零

如雷轟頂的一句,幾乎快要了步文錫的命,可這時候文氏不知何時站在正廳外,悄然的聽到那老人的話。

柳氏扶着文氏怔怔的出現在正廳門口,全家人都看呆了,一時間全然語畢,無一人說話,都不知道要如何解釋或者如何圓說。

可出乎意料的,文氏只木然的落了幾滴淚下來,淡淡的對那老人施禮過後,便進了屋中照料步婉清去,沒有多一句的撕心裂肺,安靜的走過衆人身邊。

可這般無聲,重重的撕裂了步文錫的心。

他知道,那是心死的預兆。

步楚步卓的死,已經帶給那個年過半百的女人化不完的哀傷和打擊,如今親耳聽到自己女兒的時限,她粉碎的心再無完整的地方可以用來疼痛。

廳中一片寂靜,步文錫自剛才那老人出屋來的一瞬間,便感知到了事情不好,可還是抱着一線希望,直到那老人暗淡的搖了搖頭。

一天一夜的堅守着的心,終于被擊碎。

眼前一黑,便昏厥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竟聽到老人這樣說來,步文錫只覺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幾十歲,身心再無力站起來。

步非煙也一下子軟了腿,若不是藏枭一步上前扶着她,這會兒已經就要倒下去。

“大小姐醒了,大小姐醒了……”

不等衆人再問,便聽到香蓮驚聲叫着。

一家人連忙進了屋去,見到只能半睜半閉着眼楮的步婉清,蒼白的臉上血色毫無半分,活脫脫像是剛從鬼門關回來一樣。

慢慢的張口,虛弱的說着話,聲音低的只有附耳過去才能聽到。

趴在文氏的耳邊,步婉清緩緩的說道︰

“非煙……”

聽到她叫步非煙的名字,文氏趕忙拉過步非煙過來坐在床邊來。

虛弱的手自被子裏緩緩的伸出來,拉住步非煙的手,淺笑很艱難的自嘴角劃開。

強忍着眼中的淚,步非煙笑的很勉強,附身下去開着玩笑道︰

“姐姐……你終于醒了……以後不能再這樣吓我了,罰你買一大盒翠螺軒的胭脂給我……”

步婉清淡淡笑着,淚終是滑下,在她耳邊低弱的說道︰

“非煙,原諒姐姐……”

淚,終于大雨磅礡,帶着這些時日以來的爆發和難過。

緊緊的抱住步婉清消瘦的身子,眼前的姐姐再不是以前那般風光,再不能偷偷的偏向她,在爹罰自己抄寫書文的時候,幫自己抄了大部分。再不能談笑風生,再不能和自己家長裏短。

“姐姐!不要這樣說……不是因為你……不是的……你是我最好的姐姐……最好最好的……這世上我最愛的姐姐……不是的……”

手伸過來輕輕拍她的背,安慰着要她不要哭。

“原諒姐姐……”

她又輕聲道。

藏枭皺眉輕輕嘆氣,轉身先離了屋子。

正廳中,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對着鬼瘋子說道︰

“去請他來。”

鬼瘋子點了點頭,随即便跨馬出了步府去。

屋中,文氏拉着步婉清的手,已經哭的模糊了視線,她已經在壓抑自己盡量笑着說話,可眼淚,只自顧的落下來。

“清兒……我的清兒……你現在太累了,好好休養……慢慢就會好了……清兒……”

瘦弱的指骨分明,緩緩的擡起落在文氏的臉上,為她擦拭臉上如雨而下的淚珠。

“額娘……原諒清兒吧……”

“清兒!額娘的清兒……是額娘對不起你啊……額娘不應該送你進宮的……額娘……額娘……”

眼看着文氏已然哭的站不起來,步文錫擔心她的身體,他清醒的知道,這個時候,這個家裏再容不得任何一個人倒下。

幾步走上前去,和柳氏一起扶着她,又跟步婉清說了幾句才走出屋去。

屋中只剩下姐妹兩人,步婉清臉上雖然虛弱,眼楮也沒有力氣完全睜開,可臉上這會兒竟瞧見了一些紅色,步非煙高興地不得了,連忙擦了淚去,眼楮明明已經哭的紅腫,可還是笑着說道︰

“姐姐,等你好了,我做包子給你吃吧……今天早上藏枭做了一大鍋的肉包子,可好吃了……我準備偷偷的把手藝學來,到時候也做給姐姐吃……”

知道她在逗自己開心,步婉清淡淡的笑着,溫潤的眼楮那樣清澈,毫無雜質,幹淨的如同涓涓潺溪。

“好。”

她淡淡一個字,臉上終是安慰。

這時候的步非煙,心中并無他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心中恨不能跑遍了整座城去,挨家挨戶的找來名醫給姐姐看病。

她不要姐姐時日不多,她不要!

可強打着笑,步非煙又樂呵呵的說道︰

“姐姐,聽說前幾日翠螺軒新進了幾種胭脂,有特別的香氣……改日你跟我去買好不好?”

翠螺軒根本沒有新近胭脂,更沒有特別的香氣,步非煙已經快要語無倫次,她還沒有從剛才大夫口中說的那句時日不多中緩過來,她不能相信,這會兒還跟自己說着話的姐姐,不知道什麽時候就……。

她不能表現出來,所以只是說着有趣的事情逗着步婉清高興。

皇宮幾年時光,葬送了她最好的青春,她一生情愛全部賦予了那個坐擁天下的男子,深牆別院之中,這幾年她沒有一夜睡得安穩。帝王之心,從來不會深情,可那人明明說着此生只傾心她一人。

可無論如何,現在這般光景,終是白白錯過了。

從沒有對活着有多大的期望,心已經随着出宮,留在了那牢籠之中,留在那個男子身上,都只不過在這世上清淨的過活就是。

可現在,床榻之上的步婉清第一次想要活着。

她想帶着步非煙去買胭脂,想吃她做的包子,想看着她的孩子長大,然後給他們縫制衣服和鞋子……

“非煙……”

淚眼朦胧中步婉清輕輕換她的名字,将她心中隐藏的那個秘密淡淡說出口︰

“皇上對你……還是有情的。”

步非煙猛地擡頭,剛要說話,卻見步婉清又開口說道︰

“皇上想要的……他一定會得到,不會放你走的。我知道他的……那日清寧宮中,我便知曉了……可是我再沒有問……是因為……我,不願意你進宮……我……是那樣愛着他的,不想……”

有些激動的步婉清用盡了力氣握着步非煙的手,顫抖着手發涼,她心中那個讓她後悔一生的秘密。

“姐姐……姐姐……”

“非煙……是我害你的……若我當日問了,知道了……若我知道……皇上竟扯了你的衣裳……竟……”

步婉清說着話,已然別過頭去,淚水濕潤了枕頭,攤開一大片痕跡,她心中的恨再不能原諒自己,她一時的小心思,竟然使得步非煙一次次落入那般境地。

“姐姐……與你無關的……即使你問了,若皇上強行逼我入宮……也沒有辦法的……”

深深的嘆氣,床榻之上的步婉清微微閉上眼楮,任憑淚水枉然的流下。

過了好一會兒,步婉清才淡淡開口︰

“非煙……我……好想他。”

那個男子,即使冷厲嚴肅,可在清寧宮的時候,他總是帶着笑。即使自己有時候過分的對他,好幾天不理他,好幾天沒有笑臉,可他總是不知疲倦的讨好自己。即使自己做的菜一般,他也會多吃幾口。

一生最美好的時光,一生最真摯的愛全部賦予了那個男子。

即使她為此付出的太多太多,可她終是不悔。

步非煙心疼極了,她看得見步婉清眼中的失落和悵惘,即使那個男人未曾保護好姐姐,接連讓她遭遇這般痛苦,可姐姐一生托福的人啊,刻骨銘心,現在,怎麽不想念。

“姐姐……姐姐……你好好養病……等你好了……”

“傻妹妹……姐姐……再也見不到他了……”

步婉清說的淡然,嘴角挂上了笑意,毫不在意的說着這樣的話。

淚終于泉湧,步非煙用力的擦去,然後連哭帶笑的也伸過手去給步婉清擦着淚,她一個勁的搖着頭安慰她道︰

“姐姐……姐姐……你不要說不吉利的話……怎麽……”

可話說到一半,步非煙卻突然渾身疼痛難忍,胃中如同絞過一般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她下意識的低下頭去,身子拱了拱,用手輕輕壓着肚子。

不被步婉清發現的,她接着又揚起笑容對着步婉清,口中卻因為疼痛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年一場大雪,他曾對我說……一生只對我傾心,與我白頭與我執手……後宮漫漫長夜,人心難測,沒有一日不在小心翼翼中度過……可只這一句,我便知足……”

步婉清眼中迷離,遙想那年大雪之時,那個高高在上的男子一身龍裝,将她環在懷中,雪花紛紛揚揚,兩個人在厚厚的雪地裏凍紅了臉,可那時,他不是皇帝,她也只是他的妻。

“朕一生将心都交給你,從此與你執手,也将與你白頭……”

那年,他是這樣說的,烙印在步婉清的心中,一生珍藏。

如今,她于床榻之上再次想起來,除了那句話,還有那人的眉目。

“姐姐,你會好起來的……藏枭請來的這個大夫是……神醫……是神醫……你養好身子,若你心中還有他……”

步婉清還想再張口說話,卻聽得屋外有人急促的喊道︰

“婉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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