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喪事 1.5更

“長允。”盛連旭沉聲道, “你去不合時宜,你怎麽知道不是葉瀾之特意設下的局?”

陳倏道,“他不會。我若出事, 你和萬州必反,他眼下矛頭對準鎏城,沒有精力對付萬州和豐州, 否則,也不會讓大嫂來萬州和豐州一趟;公孫旦也不會對我出手, 他想要我稱君侯, 在南邊牽制葉瀾之, 讓鎏城有喘息之機。公孫旦很清楚, 他若殺了見明, 我一定會同葉瀾之決裂。所以,我若去, 公孫旦會賣我人情;我若不去,見明就是公孫旦手中的一把利刃, 一頭紮向葉瀾之,另一頭紮向我。”

盛連旭怔住。

他不如陳倏想得通透。

陳倏又道, “放心, 我這一趟去安全,但是要快。”

“可太奶奶……”盛連旭欲言又止。

陳倏輕聲道, “我今晚多陪太奶奶。”

盛連旭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

另一處,袁柳同棠钰并肩。

棠钰懷中抱着小初六, 袁柳道,“小初六,嬸嬸日後再抱你好不好?”

小初六乖巧點頭。

“真乖。”袁柳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袁柳朝棠钰道,“幸虧你們來了, 太奶奶念了你們好久,我和連旭都擔心……”

棠钰看了看袁柳,心中知曉太奶奶是記挂着公孫旦和豐州的事,今日長允來,太奶奶終于說出來,也不知是好事壞事。

棠钰沒有應聲。

袁柳又摸了摸腹間,嘆氣道,“這孩子來得早些就好了,眼下才四個月,太奶奶怕是等不到了。”

棠钰寬慰道,“只要你們平安,對太奶奶來說就夠了。”

太奶奶最關心的莫過于豐州的日後,二哥和袁柳的日後,所以早前會支開所有人,為的便是同陳倏說起公孫旦的事。

太奶奶知曉陳倏沒有稱君侯的心思,所以并沒有像公孫旦希望的那樣,直接說服陳倏,而且将事情原原本本說與陳倏聽。

在太奶奶心中豐州重要,陳倏也重要。

太奶奶信任陳倏,而陳倏最後那番話也沒讓太奶奶失望……

棠钰看向袁柳,“太奶奶給孩子取名了嗎?”

棠钰能猜到。

太奶奶等不到孩子出生,盛連旭和袁柳會讓太奶奶給孩子取名。

袁柳點頭,“取了,但還是小子,太奶奶說,名字當有父母取,若是兒子小子為當立,若是女兒,閨名喚阿悠……”

當立,阿悠。

“好名字。”棠钰嘆道。

若是兒子則當頂天立地,若是女兒希望一生無憂。

這是長輩最好的祝願。

只是說着說着,袁柳就眼眶紅了,“其實我很舍不得太奶奶……”

袁柳先前就忍不住,但在太奶奶跟前一直強忍着,眼下,忽然說起孩子的小名,袁柳的難過再保不住。

棠钰放下初六,“娘親要照看嬸嬸,你先同黎媽一處好嗎?”

小初六點頭。

黎媽牽了小初六上一側。

棠钰輕輕擁了擁袁柳,“你還有身孕,不宜大喜大怒。”

袁柳都明白,但是忍不住。

棠钰牽她在一側落座,身後的婢女放了軟墊。

袁柳的眼眶還是紅紅的。

“太奶奶年事高了,也為子孫後輩操心了一輩子,太奶奶知曉你們孝順,若是讓她看到你在這裏哭,估計心裏該難過了。”棠钰遞手帕給她。

袁柳接過,哽咽道,“我就是舍不得太奶奶……希望她一直在。”

棠钰莞爾,“只要你記得,太奶奶就一直在你心裏。”

袁柳颔首。

***

“侯爺什麽時候動身?”王威問。

陳倏應道,“明晨吧,我同你一道去環洲,從環洲出發。”

環洲去鎏城近,路上免不了急行軍。

王威拱手,“侯爺,末将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威叔你說。”陳倏駐足。

王威沉聲道,“侯爺,眼下時局不同了,侯爺稱君侯,對萬州,對平南,對豐州,對态州來說都是好事,侯爺稱可保一方無虞,周遭諸郡也多擁護者。侯爺,末将等這一日很久了,如若不是當初新帝登基,侯爺早就是君侯了,萬州又何需遭人算計?……”

陳倏看他。

王威繼續道,“新帝能算計侯爺,能算計陸小将軍,他日就能算計夫人和小世子,侯爺,有萬州,平南,豐州和态州同心,在新朝,鎏城和萬州三處當中,萬州才是最強盛的……只要侯爺一句話,态州上下駐軍萬死不辭。”

陳倏笑道,“知道了,威叔。”

王威嘆氣。

回回都如此。

……

王威送到苑中,屋中是老夫人在王威不便入內。

陳倏撩起簾栊,佟媪上前,“侯爺怎麽回來了?”

陳倏道,“佟媪,剛得了消息,我要去東邊一趟,可能明晨就要走,我來陪陪太奶奶……”

佟媪愣住,全然沒想到,“這麽快?”

佟媪不是糊塗人。

眼下老夫人都這幅模樣了,侯爺慣來孝順,能讓侯爺趕去東邊的絕非小事。

多事之秋,侯爺也好,老夫人也好,沒有一個是容易的。

佟媪嘆道,“剛剛才睡下,還說了好一陣子小世子,最後說累了,先歇一會兒,讓老奴晚些再喚她起來。”

陳倏溫聲道,“我去看看吧。”

佟媪讓開一側。

陳倏入內。

屋中都是藥味。

小時候他最怕就是藥味,那時候都是太奶奶哄着他……

如今看着病榻上的太奶奶,陳倏心底的難過不知從何處湧起。

床沿邊,陳倏落座。

老太太閉着雙眼,睡得安靜而慈祥,雖然面有病色,卻始終安詳。

“太奶奶,我明日便走了。”陳倏輕聲道,“見明那邊不太好,我要盡快去一趟,可能來不及趕回來見你了,可是長允舍不得您,怎麽辦?”

陳倏已經很少在人前紅過眼眶,但當下,只有太奶奶在,陳倏淚下。

“我還記得小時候,你同我說,到太奶奶身邊來……”陳倏哽咽,再後來,似是再多一句都說不出。但見太奶奶的手放在錦被外,二月天裏,怕她着涼,陳倏伸手握住她的手,想将她的手放回被裏,卻忽然覺得太奶奶的手也握住了他。

陳倏擡眸,見太奶奶朝他笑了笑。

陳倏也跟着嘴角微微揚了揚。

這一刻,似是不用太多旁的話,仿佛回到了當初,太奶奶朝他溫聲道,來太奶奶身邊的時候……

當太奶奶握住他的手緩緩松開,眼眸慢慢阖上,陳倏整個人似是忽然意識到什麽一般,忽得悲從中來,佟媪聽到聲音,從外閣間連忙入內,卻見陳倏在屋中哭出了聲。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

予他最多溫暖的太奶奶,走了……

棠钰在苑中見到他的時候,他眼眶還紅着。

“長允?”棠钰看他。

他上前擁她,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道,“太奶奶走了……我沒有太奶奶了……”

“我沒有太奶奶了……”

棠钰的心似揪起,又似被針尖一針針得紮在心口上。

“阿钰,我沒有太奶奶了……”他抱緊她,整個人都在顫抖,似是将她揉進心底。

……

晚些時候,小米來了棠钰身側,輕聲道,“小世子睡了,黎媽在照看着。”

棠钰點頭。

太奶奶去了,府中都在忙着太奶奶的事。

袁柳有身孕在,又哭得有些厲害,方才動了胎氣,已經叫了大夫,必須卧床歇着。建平侯與侯夫人又不在府中。

太奶奶的身後事,府中總要有人做主。

棠钰在照看。

佟媪也哭昏過去兩回,棠钰寬慰道,“佟媪,交給我。”

府中沒有旁人,棠钰只能接下來。

她是敬平侯夫人。

敬平侯府與建平侯府交好,老夫人的喪失是可以棠钰來操辦。

整個一晚上,府中大大小小的是事情都來找棠钰,棠钰對敬平侯府其實不熟,但棠钰在敬平侯府就在主持中饋,早前在宮中也諸事都能打理,雖然沒有辦過喪事,但事情湧一處來的時候,棠钰是最沉穩的一個,能逐一看着,也能讓阖府穩住不慌。

建平侯上下都知曉來尋敬平侯夫人照看。

府中慢慢挂起白事,也布好靈堂。

諸事在棠钰的照看下,慢慢從慌亂無需到妥帖。

盛連旭和陳倏則在陪着老太太最後一程。

這一整夜,建平侯府無眠。

阖府披麻戴孝,盛連旭和陳倏跪在靈堂中,豐州府的官吏和家眷陸續來了府中。

老夫人病倒有些時候,其實不算突然,消息從建平侯府傳出來,不少豐州府的官吏都趕在夜裏來憑悼。

老夫人守了一輩子的豐州府,不少官吏都是老夫人看着長大的。

靈堂中,皆是哭聲,舍不得老夫人,也人人都上前,朝盛連旭道,“請世子節哀。”

盛連旭紅着眼,躬身還禮,咬着唇說不出旁的話來。

……

臨到夜深,第一批憑悼的人陸續離開,陳倏才朝盛連旭道,“去看看袁柳吧,這裏有我。”

盛連旭颔首。

陳倏守在靈堂中,晚些,才見棠钰入內。

棠钰上前,見他眼窩深陷,伸手擦了擦他眼角,将水遞給他,“喝口水。”

陳倏接過。

盛連旭不在,他替他跪孝席。

周遭沒有旁人,陳倏看她,“辛苦你了。”

棠钰輕聲道,“能替太奶奶做的不多,做一件是一件……”

陳倏眼眶再度紅了紅,“阿钰……”

棠钰伸手绾了绾他耳發,“長允,有你陪着,太奶奶是安心的。”

陳倏鼻尖微紅。

棠钰掀起裙擺,在一側同他一道跪在孝子席上,“長允,我陪你。”

陳倏握住她的手,喉間哽咽,再沒說旁的話。

……

守到天明,盛連旭來換。

陳倏要動身去态州了,在太奶奶靈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太奶奶,長允走了。”

盛連旭送他到侯府門口,“長允,一路保重。”

陳倏同他兄弟相擁,“我會把見明平安帶回來的。”

盛連旭颔首。

馬車已經在侯府門口停留,王威和随行一路護送,這一路并不需要人操心。

臨到分別,棠钰抱了小初六上前。

太奶奶喪事,棠钰和小初六都穿了喪服,陳倏不在,棠钰和小初六替他在太奶奶跟前盡孝。

“爹爹。”

陳倏抱他的時候,小初六伸手摟着陳倏脖子。

陳倏蹭了蹭他的臉,溫聲道,“爹爹有事要出一趟遠門,你要照顧好娘親,聽娘親的話。”

小初六并不懂出遠門的意思,但同陳倏在一處,小初六有天生的親近,忙不疊點頭。

“小初六,親親爹爹。”陳倏舍不得他。

小初六最喜歡親爹爹了,連忙照做,在他臉上吧唧一口。

陳倏這才放下他,黎媽上前牽了小初六到一側。

近處,只剩了棠钰和陳倏。

“我……我會盡早回來。”陳倏其實不知當怎麽開口。

四月到眼下,其實才不足一年的時間。小初六也才一歲四五個月,他又要這個時候同他們母子分別,去鎏城。

這一趟少則四五月,多則更長時間。

他們新婚後,總是聚少離多,留她自己一人和小初六……

棠钰溫和道,“別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和小初六。太奶奶這裏,你也安心,我會留在豐州一段時間,等建平侯府內諸事安穩了再回萬州。途中還要一兩月時間,等回了平南,稍作收拾整理,你差不多就回來了。時間不長,不必記挂我。”

陳倏上前擁她。

她總是知曉他的顧慮,又處處周全,讓他安心無憂。

“棠钰!”他攬緊她,說不出旁的。

棠钰輕聲,“自己照顧好自己,別染風寒了。”

陳倏阖眸。

……

馬車上,陳倏撩起簾栊,一直看着棠钰抱着小初六朝他招手。

陳倏從未這般不舍過。

他欠他們母子諸多。

行至拐角處,徹底失了他們母子身影,陳倏放下簾栊,微微斂眸,再睜眼時,眸間多了幾分黯色。

太奶奶過世,原本複雜的時局更進了而一籌。

葉瀾之也好,旁人也好,因為太奶奶的緣故,對豐州諸多忌憚,但太奶奶一走,豐州就是塊肥肉,人人都想觊觎。

建平侯和侯夫人立不住,府中向來只有二哥一個。

如今袁柳身孕,二哥要顧及袁柳,還要顧及豐州。眼下的局勢紛亂,周遭都在觀望,不排除會有人慫恿。

他答應過太奶奶照顧好豐州,見明不能再留京中。

公孫旦說的不錯,他沒有別的選擇。

***

送走陳倏,小初六牽了牽棠钰衣袖,要棠钰抱。

棠钰抱起他,溫柔笑道,“小初六,等我回平南家中,爹爹很快就回來了。”

“爹爹。”奶聲奶氣的聲音,喚得棠钰心中才下去不久得思念湧上心頭。

同盛連旭一道折回府中,盛連旭低聲,“多謝了,阿钰。”

棠钰溫聲道,“應當的,讓袁柳好好歇歇,府中的事我還能照看得過來。”

盛連旭點頭。

棠钰朝他道,“去看看楊柳吧,孝子席那裏我看着。”

盛連旭感激。

……

接連四五日裏,偌大個建平侯府,不可能事少,尤其又在老夫人的喪事中。

袁柳還在将養,大夫讓必須卧床,袁柳沒有旁的辦法。

建平侯府內只有盛連旭和棠钰兩人,棠钰能做的都在做,府中諸事都在尋她,即便有佟媪幫忙,棠钰也有些超負荷。

小初六也幾乎都是黎媽在照顧。

但就是最累的時候,挺過來了,仿佛一切也都過了。

太奶奶下葬的時候,棠钰領着小初六一路跟着。

陳倏不在,她和小初六替陳倏送太奶奶,在太奶奶墳前磕頭。

按照太奶奶身前的吩咐,将她同老侯爺葬在一處,老侯爺去世多年,太奶奶記挂了多年,如今合墓。

……

等太奶奶的喪事辦完,棠钰仍在建平侯府留了些時候。

一來袁柳還病着,她還可以幫忙照看建平侯府的事,讓袁柳輕松些;二來,難得有時間在一處,正好還可以多陪陪袁柳說說話,怕她心裏難過,多纾解些。

袁柳早前流過一個孩子,這一胎其實小心慎重,也緊張,加上前不久太奶奶過世的時候,她動了胎氣,其實眼下還有些後怕。

棠钰每日陪她看看書,逗逗小初六,府中旁的事情,棠钰和佟媪沾張羅了。

等到三月底的時候,袁柳的身子好了許多,六個月的身孕也已經很顯懷了,建平侯和夫人也回了侯府,棠钰也差不多要準備啓程回平南了。

建平侯和夫人沒有送到老太太最後一面,夫人的身體原本就不怎麽好,路上有些着急上火,回府也在将養着,棠钰一走,侯府的擔子就要還到袁柳和佟媪身上。

袁柳其實舍不得棠钰,但又知曉她和小初六不可能一直留在建平侯府。

“等孩子出生,你同長允記得來看我們。”袁柳身子沉了,府中也怕她不穩妥,她也只能送到侯府門口。

棠钰點頭,“好,我同長允,還有小初六一道來。”

袁柳不能蹲下,只能一手撐着腰,緩緩躬身,伸手摸了摸小初六的頭,“小初六,嬸嬸會想你的。”

小初六喚了聲,“嬸嬸。”

袁柳心都融化了。

棠钰抱起他,“日後,我們來看弟弟妹妹好不好?”

小初六點頭。

差不多到時辰要走了,否則趕不上黃昏前到下一處落腳處,盛連旭上前,“好了,阿钰要走了。”

袁柳心裏好不舍。

棠钰上了馬車,同她揮手。

她也一直揮手,一側是佟媪在小心照顧着。

盛連旭送她至城門口,路上也同她說起陳倏的消息,月半時間,差不多快至兩軍交鋒處,盛連旭怕她擔心,再次安慰道,“這一行,人人都盼長允平安,阿钰不必擔心。”

棠钰點頭。

差不多至城門口,盛連旭不能再送了,“一路順風。”

棠钰也道,“好好照顧袁柳。”

盛連旭應好。

離開豐州城,便算正式踏上返回平南的路了。

多事之秋,似是從來都沒有平靜過。

如今太奶奶沒了,即便陳倏未說,她也能察覺周遭的緊張,譬如盛連旭,明顯不似早前輕松。

棠钰想起太奶奶同陳倏說起的鎏城與公孫旦,心中也從未如此篤定過,等這次陳倏從鎏城回來,應當會稱君侯了。

亂世裏,太平不易。

陳倏要護她和初六安好,要護平南和萬州安好,還要守好答應過太奶奶守好的豐州,只能更進一步。

五月初夏,敬平侯府內的蓮池露了頭角,棠钰帶着小初六回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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