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換衣

虞思眠不可置信地看着連祭,而他好像并沒有在開玩笑。

他要自己在紗賬中當着他的面換衣服,虞思眠手指剛放在衣襟上卻想起自己鎖骨下的那滴變成血痣的血。

那是連祭的血。

連祭看到它會不會懷疑自己和那幅天道的畫有什麽關系?

如果被他看出什麽端倪……

後果不堪設想!

她想起畫皮妖被剝皮抽骨髓的畫皮妖急忙捂着衣襟。

而連祭看着她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連祭語氣冰涼帶着嘲諷:“這就是人類所謂的‘貞烈’?”

虞思眠确實不像連祭毫無羞恥心,但是畢竟大清早就亡了,自己和貞烈沒有關系,她只是一想起那半根掉在外面白花花的脊髓,就覺得毛骨悚然。

死也不能讓他看到那顆血痣!

不然等待她的是無盡的拷打和折磨。

她橫了心,閉上眼,“你要殺就殺吧。不要羞辱我。”

賬中一陣沉默,只聽見雲夢澤上的海浪聲,還有對面艘船上飄渺的樂聲。

連祭看她微微仰着頸子,好像還真有要她脫衣服不如殺了她的氣勢。

她本來就冷,這時候抖得更厲害。

連祭将荔枝核吐了出來,緩緩道:“我說了,讓你那麽死便宜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撥開帳簾,“我不過是懶得出去,你以為我想看你?”

連祭離開後,虞思眠才敢睜眼,她捂着快要跳出來的心,大口大口喘氣。

連祭走到甲板,撐在船圍上吹海風,對面的船上的女妖發現他回來,再次嬉笑起來,為了吸引他的注意開始更賣力的跳舞。

山巒疊起,柳腰晃動,活色/生香。

看得那艘船上的其他男妖都嫉妒起來。

但無奈對面的連祭确實極其出挑,無論身姿還是容貌,除此他們也感受得到他身上那股欲發還休的力量,一看就不是他們能惹的主,所以也不敢有什麽異議。

連祭看着載歌載舞的女妖,神情淡淡。

剛出來找天屍的時候鬼牙和大眼也會沿途找女人,就在他眼皮底下媾和,他在旁邊看話本,心情好時他會擡眼點評幾句,若吵到他心情不好時就讓他們滾。

在他看來這些晃動的皮肉和屍塊沒有區別,切兩下都一樣,還麻煩得很。

後來他出行就不再帶女人。

他取出壺喝了一口酒,眼光停在這群舞娘,心中卻一點波瀾都沒有。

這時“撲——”一聲,傳入他耳中。

不用看也知道這是她濕透的衣袍落在甲板上的聲音。

他繼續聽着對面船只上的歌聲,但是那一件件衣物紛紛掉地的聲音卻侵入了他的耳膜。

好像整個世界他只聽得見這個聲音。

越來越輕,可見衣物越來越小。

最終,他還是将目光移向了紗賬,看見白色的紗賬中窈窕的黑色剪影。

他的心跳猛地了一下。

那抹剪影腰肢像柳條一樣細,腿筆直而修長,胸脯是渾圓狀的。

他見過的女人裏,沒有一個能與她比肩,但是卻感覺不到半分豔俗,只是覺得像一幅剪影畫,帶着朦胧的誘惑。

他喉結動了動,目光不再移開。

虞思眠不太理解連祭的所作所為,若他存心想羞辱自己,為什麽又要出紗賬,說他根本不稀罕看自己。

她翻出肚兜準備帶上時,往外面看了一眼,頓覺得晴天霹靂。

雖然隔着紗賬,但是她能隐約看到他的身形正對自己,那雙冰冷的眸子盯着自己。

她急忙扯了一件外衫遮在身前。

賬外的連祭偏了偏頭,目光卻沒有移開,雖然看不清他的臉,虞思眠感覺得到他那肆無忌憚的氣場

他不是說不想看嗎?

他不是說不想看嗎?

他不是說不想看嗎?!

這個混蛋!

她卻拿他沒有辦法,索性背對着他。

連祭一邊喝酒一邊看她慌亂卻又帶着鎮定地一件件把衣服穿上,船上的歌聲越來越遠,他聽到了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聲,他喝了一口酒。

終于,她掀開紗簾,從裏面走了出來,臉上帶着惱怒。

連祭淡淡道:“身材不錯。”

虞思眠差點一口血吐出來!她第一次聽他嘴裏說出贊揚自己的話,可是卻覺得比他的冷嘲熱諷更讓人上火。

她偏開頭,不再去看他,一張臉氣得通紅。

連祭淡淡凝視着她,她又把自己衣襟捂得嚴嚴實實,像防賊一樣。

連祭輕嗤了一聲,正準備諷刺她幾句,卻聽她又咳了兩聲,并從腰間扯住手帕捂住口鼻。

他聞到了絲絲腥甜的血味,巫醫月說這次的血疫比往常來得很猛,有修為的沒有外界幫助或許能撐個頭十日,沒有修為的,也就兩三天。

她止住了咳,洗幹淨血跡,回到了帳中,又拿起了一個菠蘿削起來。

“連祭……”她擡起臉,明明換掉了濕透的衣衫,她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

連祭看了一眼,示意她繼續說。

她有些猶豫,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說,“這船就別往岸邊開了行不行?”

連祭拿過她手中的水果,“什麽?”

“船一靠岸,我們會把血疫傳出去的。”血疫無藥可醫,上岸了也只會禍害更無辜生靈。

連祭覺得好笑,諷刺道:“你自己都要死了,還管別人?真不愧是神使。”

虞思眠:“這只是基本的公德心。”

連祭聽不懂她在說什麽,這些妖是死是活,關他屁事。

虞思眠知道自己多說無用,便不再吭聲,只是認真地削着菠蘿,然後切成小塊小塊放在桌上,轉身離開了紗賬。

連祭拿起一塊菠蘿放在嘴裏,剛吃了荔枝的他,被酸得牙疼。

這畫皮妖的侍從是廢物嗎?

連水果都不會挑!

虞思眠挺佩服連祭,明明活不了幾天,卻好像毫不在意,居然還吃得下水果?

她卻只是表面淡定,實際上根本沒有一點胃口,不過好在不知道為什麽,血疫并沒有她筆下寫得那麽痛苦,除了偶爾吐兩口血外,沒有什麽疼痛感。

她在想如果在這個世界死了,是不是可以回到現實?爸媽還有弟弟應該很擔心吧,《誅魔》大結局還沒寫完,讀者還在等她吧。

提到小說,她拿出桌椅繼續寫故事來分散對暫時死亡的恐懼。

連祭看着賬外的姑娘,倒覺得有幾分不可思議。

得血疫的人會從內髒開始一點點溶解,痛苦不堪。

此刻自己胃可能已經化了三分之一,感覺得到吃下去的水果從胃掉到了其他內髒上,向來痛慣了的他都需要用修為才能勉強壓制疼痛,而她居然能夠泰然自若地坐在那裏寫東西?

他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看着她的話本。

“都說字如其人,我看此言不虛。”

虞思眠吓了一跳,急忙用手捂着本子,她從小寫字就被人誇漂亮,于是道:“謝謝。。”

連祭輕嗤一聲:“你還真是自我感覺良好,我說你的字跟你一樣,繡花枕頭,空有其表,實則軟綿無力。”

虞思眠:……

但是她此刻居然覺得他的諷刺字難看比他誇自己身材讓她覺得舒服,也懶得跟他計較,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和他說話,可是心中始終惦記這一件事,她放下了筆,“我們還是別靠岸禍害別人了吧。”

連祭冷哼一聲,不以為然。

虞思眠想了想,“我現在也沒其他的可以給你……”

她從腰帶裏拿出一個麻辣鴨頭,遞給連祭。

連祭看着鴨腦袋上覆着的一層辣椒,殘缺的胃又開始劇痛,他幾乎是咬着牙道:“你他娘的到底是多喜歡麻辣的腦袋?要不要我把你的頭也擰下來做成麻辣的?”

之前是兔頭!現在是鴨頭!

虞思眠不明白他為什麽又生氣,只能把鴨頭收了回去,想着被他擰頭的畫面,心中一陣惡心,于是從腰間取出了竹筒,喝了一口水壓一壓。

連祭聞到了裏面的絲絲甜味,是之前那個蜂蜜水。

他記得那味道。

他勾了勾手指,“給我。”

虞思眠有些詫異,“這是蜂蜜水。”

連祭蹙眉凝視着她。

虞思眠:“你不是說難喝嗎?”

連祭噎了一下,但是面不改色地道:“我口渴。”

虞思眠把竹筒拿遠了一些:“我喝過。”

連祭目光越發的不耐煩。

虞思眠:……

算了,他不懂這些。

于是将竹筒遞了過去。

連祭喝了一口蜂蜜水,一大半甜意在胃中升起,一小半漏到其他內髒上。

之前他靠酒麻痹自己,卻越喝越痛,而這個蜂蜜水一下肚,他覺得舒服起來。

他将竹筒放在地上,站起來将舵往一轉,船再次遠離岸邊,向雲夢澤深處駛去。

虞思眠沒想到他居然同意了,難道是因為這蜂蜜水嗎?

但是她不想猜他的心思,向連祭道了一聲謝離桌子遠了一些,又或者說,是離連祭遠了一些。

她對連祭雖然有着憐惜,但自己得了血疫他二話不說提着刀來殺自己的那一刻,她心中還是有些難過的,同時也清醒了很多,與他保持距離,才是上策。

連祭知道她一開始就怕自己,但是自從她跳水之後再次見面,她不僅怕,還多了幾分疏離還有冷淡,不像當時他在村中療傷,還會主動給自己遞蜂蜜水。

他覺得有些悶,同時他也感到自己其他的內髒開始溶解,痛得他捏緊了拳頭,而那個把血疫傳染給自己的罪魁禍首卻沒事人一樣在寫着東西。

雲夢澤上圓月已經升起,月下的她,更顯寧靜和平和,甚至帶着淡淡的光澤。

美好得讓人想去毀滅。

連祭向他走近,她忽然擡起了頭,皮膚卻沒有血色,幾乎白得透明。

虞思眠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意味着他的身體開始沉重,修為正在瓦解,無法像原來那麽無聲無息地出現,殺敵不備。

“你又想殺我?”她語氣冷淡而平靜。

又?

短短幾日,連祭确實對了起了無數次殺心,而她居然還活着。

連祭有些惱怒,也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她,于是冷笑道,“對。”

虞思眠不吃驚,這就是連祭,一個行走的殺戮工具,特別是自己将血疫傳給了他。

她吐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筆,站在了桌邊。

與其提心吊膽,不如一了百了。

連祭見她如此平靜,冷聲道:“神使臨死前你有什麽遺言嗎?”

虞思眠想到當時自己寫在紙上準備給他的:放下執念,放下過去,修善因,結善果。

她緩緩開口:“沒有。”

連祭手指動了動。

她突然眼睛一閉,在自己眼前倒了下去。

又暈了?

連祭垂眼看躺在甲板上的她,正要冷言冷語幾句,卻發現不對,跟着蹲了下來。

他摸了摸她的鼻下,然後又把她的手腕拿起來,掐了下脈搏,最後幹脆将手按在她心口。

“喂……”

“你不是天道的使者嗎?怎麽那麽輕易就死了?”

作者有話說:

——全劇終——

哈哈哈,好冷的冷笑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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