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商議 必不使殿下為難

東廠事忙了起來。等楊令虹有了閑暇,受召回公主府時,已過了兩日。

她跟随畢恭畢敬的侍女走向正堂,簡直百感交集。

從前,她哪裏見過這樣的景象啊。

“廠臣,婢子有一事相求,”侍女停在院外,深深施禮,咬着唇,好一會兒才道,“廠臣,您去了可勸勸殿下吧,她,她……”

這侍女“她”了半天沒說出話來,楊令虹心生不妙之感,連忙邁步進院。

只見廊上挂着個女子,衣着倒還厚實,頭深深下垂,長發淩亂,披散着遮住面容。

廊下躺着一人,渾身裹着錦被,正有郎中俯身為他施針。

二人不知生死,皆一動不動,滿院侍女不敢擡頭,連說話聲都沒了。

“廠臣,婉姑娘和驸馬,已被殿下罰了兩日了!”帶路侍女小聲說道。

楊令虹目瞪口呆,一時之間挪不動腳步。

眼前正堂簾子一挑,有女子自裏面走出。

春日時節,天暖了不少,她卻穿着初冬時的衣裳,抱着手爐,于門前停步。

郎中向她行禮,眉眼間滿是驚怕模樣,試探着道:

“殿下,您還是将驸馬帶回房裏吧,他已在外頭躺了兩日,于病情不利呀。”

那女子赫然就是用着她身子的顏莊。

顏莊憂愁地嘆氣,取出手帕于眼角擦拭,幽怨道:

“老人家,你不曉得。驸馬他正和我置氣呢,不願見我,定要睡在廊上,我怕氣壞了他,只能由着了。”

郎中道:“可是這病情……”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定要如此,我這弱女子能有什麽辦法,只得随着他了。”

顏莊又擦了擦眼角,杏眼擦紅,更添柔弱,如一個好心沒好報的深閨怨婦:

“若救不得了,那便是他鄙賤之軀,受不得我皇室命格吧,我也只能認命。”

郎中猶豫片刻,終于說出心中積壓已久的疑問:“殿下,那這上頭吊着的女子……”

“驸馬吵着要見她,一睜眼就得瞧到她,我便将她請過來作陪。誰知驸馬清醒時,她正巧去了別處,又氣暈了驸馬,我也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啊。”

顏莊悲傷地低着頭,過了一會兒,望向郎中時便咬着唇,樣子可憐得緊了。

他扶着牆,步态袅娜又虛弱地走向郎中,深施一禮:

“家事如此,不敢回宮勞煩兄長,幸好有老人家在,不然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我年紀輕,遇事想不到太多地方,做得可能過了些,只不敢傳出去,叫宮中聽了着急,別人笑話我,萬望老先生替我瞞上一段時間。”

他說着,柔弱地捂住胸口,小指微勾,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郎中連忙回道:“小人都明白,長公主殿下放心。”

顏莊便叫了幾個仆婦,帶郎中吃茶休息,等着拿診金賞銀。郎中飛快地收拾了東西,頭也不回就跟着去了。

楊令虹這才如夢方醒,快步向他走去,顧忌着周圍侍女,喚了聲:“奴婢來遲,不知殿下有何事傳召?”

一回生二回熟,她這次喊“奴婢”做樣子順暢多了。

顏莊連忙上前迎接。

他走得急了些,頭上垂珠微微搖晃,腰間禁步發出輕微碰撞之聲。

顏莊揣着手爐,松了一只手,捏着繡帕牽住楊令虹衣袖,含笑說道:“廠臣來得正好,我有些事想和廠臣商議。”

說着,他滿含柔情,又強做堅強,回頭望了眼驸馬,聲音微低:

“關乎驸馬的,我不敢擅自做主,又找不到別人商量,故而只能聽聽廠臣意見了。”

楊令虹目光随之投向那裹着被子的身影。

她跟着顏莊一同做戲,客氣地說:“殿下多禮了。”

·

二人進房,分賓主坐定。顏莊吩咐侍女們退出,這才說起正事。

“殿下莫要驚詫,我已審問清楚,驸馬與婉兒其心可誅,還當殿下好欺負,要占殿下便宜呢。”

顏莊丢了手帕,重重于桌案上一拍,杯盞登時嗡嗡作響,震動不已。

他道:“殿下,您猜婉兒和驸馬怎麽說?驸馬憐惜婉兒,不忍她受苦,又怕我找茬兒打他,便打定主意,與您做對好夫妻。”

楊令虹怔了怔。

她以手帕沾了沾眼角,嘆道:“廠臣如此責罰他們,想來是曉得他們的虛情假意了。”

“正是,以婉姑娘的主意,她不在意驸馬有多少女子,只要将她放在心上,事事以她為先便好。她倒是怕我開罪于驸馬,勸着驸馬做個好丈夫,哪怕心裏沒殿下,面上有便是了。”

楊令虹沒有說話。

她擡眼望向窗外。

桃花尚開得繁盛,鮮妍明媚。

她看着看着,不覺說道:

“若在我剛婚配時,哪管他心裏有沒有我,只要面上做個好丈夫就罷了,還圖什麽?婉姑娘跟他好也不要緊,正巧能陪我理事,做我膀臂。我又不是容不下人的女子,兄長有那麽多妃嫔,我已看慣了。”

顏莊偏了偏頭。

他問:“現在呢?”

現在呢?楊令虹扪心自問。

三年欺辱橫亘心頭,不可逾越半分,每每想起,便痛徹心扉。

事不能重來,記憶也無法消失,她在驸馬身上撞得傷痕累累,倘若對方回頭……

大恨難消,她必不肯接受。

窗外桃花簌簌作響,于風中搖曳。楊令虹不禁想起東廠衙門裏那唯一一株小桃樹。

随後,便似有溫暖環在身體周圍,恍如那天的擁抱,她不由愣了神。

“大概是不行的。”

顏莊便顯出歡喜的模樣來。

“驸馬也好笑,為保護婉姑娘,背後罵殿下木頭、雌虎,轉頭來又想硬上弓,”顏莊掩住面容,冷笑道,“我一時氣惱,險些踢死他。”

他詢問楊令虹:“殿下,我殺了他給你出氣怎麽樣?”

“不行!”楊令虹猛地站起來。

“廠臣,你難道忘了我從前對你說的了嗎?”

顏莊也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說:“我都記得。”

楊令虹慢慢坐了回去。

顏莊問道:

“難道北方要塞,就只有他們家能守嗎?先太後一族尚武,年輕子弟不知多少,朝中也有些将領可堪大任,便連監軍,都有出征多次的禦馬監同僚可供挑選,難道全不行嗎?”

楊令虹并不知曉前朝之事。

她低頭沉思,艱難道:“可兄長信重他們,自有兄長的道理。”

“道理并非不能改。”

顏莊緩緩說道:“殿下,你如今用着我的身份,去向聖上進谏,聖上必然會聽的。”

楊令虹拿不定主意。她蹙眉問道:“如果不聽呢?”

顏莊有些驚訝,想了想,回答:“若聖上敷衍過去,殿下便去見太妃,朝太妃讨一些權柄給聖上,聖上必會同意。”

他循循善誘:“到時候管驸馬全族如何,單單收拾他一個,豈不是手到擒來?”

楊令虹本有些意動,待他說完話,這點意動仿佛山石陷落,半分搖晃都沒了。

太妃掌權,害得兄長仿若傀儡,為了與她争權,兄長撇開能征善戰的常氏,轉而啓用南家。

若別人欺君罔上,此時早已化為白骨,而南家不僅欺君,還敢拿她沖喜,卻全然無事,正是因為兄長的考量。

也是她忍氣吞聲的源頭。

哪有顏莊說得那般容易呢。

“殿下,您看怎麽樣?”顏莊正在催促。

哪有顏莊所說的這般兒戲呢。楊令虹想。

他确為這針鋒相對的兩人共同寵信,可涉及到大權,有誰嘗到了滋味,會願意聽從宦官之言,輕易拱手讓出呢。

史書上從未有過先例。

楊令虹搖頭。

“殿下!”

她又記起沒見過幾回的太妃。

她的生母是父親生前最寵愛的人。

可自她懂事起,便發覺生母總避着太妃,對她似乎很是害怕,她也随着阿娘,對太妃有種天然的恐懼。

那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吧。

她與她并不熟悉,哪敢頂着顏莊的皮囊湊上去呢。

楊令虹張了張口,不知道該如何拒絕。

顏莊也是一片好心,她不忍。

“殿下。”顏莊又喚了一聲。

他于她身前跪下,雙手按住座椅兩側,自下而上仰頭望向她。

楊令虹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

他以手臂環繞着她的腿,令她又一次想起那日溫軟的懷抱。

“殿下良善,尚可忍耐,可我卻忍不下去了。”

他語調含着痛苦,幾乎一字一頓:

“殿下,驸馬對您欺辱太甚,不止這一出,他還和婉姑娘挑了小妾,養在父母家中。殿下金枝玉葉,怎可被他人蒙蔽,受此奇恥大辱?”

楊令虹錯愕地望向驸馬所在的方向。

雪白牆壁擋住廊上半死不活的身影,她不知心頭是個什麽滋味,愣愣地轉了頭,盯着窗外紅雨,半晌無言。

顏莊輕聲自責:“害殿下落到這般地步,是我之故。顏莊追悔莫及,只願殿下早日擺脫驸馬,得半生喜樂。”

她突然想撇開懲治驸馬的事,去問顏莊另一個問題。

她對顏莊早有耳聞,知曉他大致脾性。

那麽,他對她的愧疚,是否全然出自害了主子的事實,還是因她與畫中人的相似,帶了幾分移情?

可楊令虹偏偏問不出口。

顏莊從沉默中讀懂了什麽。

他放下手臂,垂頭道:“我明白了,必不使殿下為難。這驸馬,我便先撂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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