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等待 我等得起

楊令虹離去時,天已昏黑。

顏莊于廊上立住腳步,仰頭望向一片暗沉的天空。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整日懶散不動彈的驸馬終于醒了過來。

南懷賜睜開雙眼,心上人失去血色的面孔旋即落入眸中。

她緊閉雙目,無聲無息,只有顫動的睫毛昭示着她仍舊存活的現實。

“楊令虹——”他實在忍不住,憤怒地大罵道,“你這毒婦!殺人不過頭點地,你若有本事,便殺了我啊!”

他一遍遍撕扯着楊令虹的名字,顧不得喉嚨翻湧的鐵鏽味道。

心上人自這嘶啞的吼叫中清醒一瞬,面頰抽動,很快又昏暈過去。

“我一介女流,哪兒會殺人,驸馬對我誤會太深了。”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傳來,一直走到他身邊,毒婦滿含忐忑不安的面容出現在面前。

她聲音細細的,又極為輕柔和緩:“驸馬,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會對你做出如此惡毒之事呢。”

“呸。”南懷賜氣得渾身發抖,噴出一口血沫。

血色濺落,點在顏莊面龐上。出乎南懷賜意料的是,他并未生氣,指尖拭去血點,在他身旁蹲了下來。

顏莊雙手捧住南懷賜的臉。他講話時堪稱柔情萬種:“驸馬,我等得起。”

“我已等了三年之久,本以為還要等五年、十年,不成想如今有了少等幾年的機會,”顏莊和婉地望着他,雙手沒用半分力氣,“我等得起。”

他低下頭,面龐離驸馬更近了。南懷賜不禁厭惡地皺起眉頭,斥道:“毒婦!”

顏莊停下來。

南懷賜恨恨地瞪着他,卻見那行事陡然變得歹毒的長公主,目光柔得如一灣溪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麽。

南懷賜頓時寒毛直豎。

他有點想吐,再次指名道姓地罵道:

“楊令虹,你這個毒婦,瘋子,丢人現眼的女子,呵,若教天下人知曉你所作所為,你當被史書辱罵千百年!”

“我身為上昌長公主,自然是天下人的楷模,怎麽會有人敢罵我呢。”

顏莊充滿柔情的目光不曾少去一星半點,身子壓得很低,幾乎要伏在他身上,竟多了點求而不得的可憐意味。

他摸着驸馬的臉,再次重複:“驸馬,我等得起。”

“我勸你死心吧,”南懷賜幹脆撕破臉皮,冷笑着咽下一口血,“你就是等到容顏老去,自己也進了墳土,也休想得到我分毫真心。”

說着,他視線移到婉姑娘臉上,痛苦地閉上眼睛。

顏莊起身,踉跄着離他遠了些。

侍女仆婦們大氣都不敢出,只悄悄觑着自家殿下臉色。

顏莊臉色實在說不上好看,似哭似笑,半日沒有說話,直到南懷賜對着婉姑娘淌下淚水,才嘆道:

“驸馬得了失心瘋,送他回偏房靜養,以後的湯藥,皆由我親手侍奉。”

幾個侍女壯着膽子上前,行了禮,擡起驸馬去偏房安頓。顏莊又叫人把婉姑娘放下來,和驸馬放到一張床上去。

他道:“婉兒與驸馬平素常在一起,感情頗好,既如此,便由婉兒陪着他吧。”

侍女們慌忙恭維道:“殿下仁慈,若是別家主母,有這樣的狐貍精,早趕出去了,誰肯留她攪風攪雨的。”

“他二人情誼深厚,豈能與狐貍精相提并論。”

顏莊手撫胸口,佯怒道:

“婉姑娘身子也弱,等她好些了,伺候驸馬起居的事兒就歸她管,什麽時候驸馬好了,什麽時候兩人再出來,明白了嗎?”

衆人頭低得不能再低,膽戰心驚道:“婢子們明白了。”

“明白就好,本公主今天疲累得很,你們就都散了吧。”

顏莊邁步進屋,長簾自身後落下,遮蔽住天邊無際的昏黃。

他臉上委屈又深情的模樣轉瞬消退,屬于女子的面容只餘下似有若無的淺笑。

“我等得起。”顏莊輕聲自語。

·

此後兩三日,似乎是驸馬和婉姑娘雙雙昏睡的緣故,顏莊心情漸趨平靜,連這具身體的月事都少了許多。

他歪在軟榻上翻閱賬本,琢磨着過段日子月事沒了,得換副湯藥補身,忽見有陌生侍女挑簾而入,手提一只小包袱,站在他面前。

顏莊一愣,擡眼望她。

這侍女年紀大了些,約莫四十,還梳着未婚女子的發髻。

他正猜測這人是誰,便見那侍女噙了淚,丢開包袱,撲到她身前,大哭道:“殿下,奴婢總算瞧見您立起來的日子了啊!”

顏莊一時哽住。

這侍女哭了一陣,收起淚水,握住顏莊雙手,又低低罵了句:

“殿下手還是這麽涼。算算日子,早來月事了,可有人貼身伺候嗎?還疼嗎?殿下在宮裏分明是金尊玉貴千嬌百寵着長起來的,這天殺的南家,全不把殿下當人看!”

原來是楊令虹的宮女白月回來了啊。

顏莊直起身,抽回手,悠悠道:“哭什麽?我從前不想和驸馬他們鬧,真計較起來,他算得了什麽?”

白月勉強露出個笑容:“殿下,您過了三年,可算拿出長公主威儀了。”

顏莊安慰她:“這不是件好事兒嗎?以後我護着你,咱們主仆用不着受窩囊氣兒。”

“殿下看透了。”白月慈祥地看着自家長公主,頗有太妃看顏莊的勢頭。

她回身撿起包袱,說道:“殿下既然還好,奴婢就放心了。奴婢先收拾下自己的東西,過會兒再來伺候您。”

這白月對長公主的确實心實意的。

顏莊面上佯裝的和善神情,轉而帶了幾分真誠。

他道:“這事不急,白月,你先休息休息,我這兒不缺人伺候。”

白月環顧着空蕩蕩的屋子,臉上盡透着懷疑。

“來人!”顏莊只能喚人。

幾個侍女魚貫而入,站在旁邊聽候吩咐。

“本公主乏了,肩背有些疼。”

侍女們圍上前來,又是捏肩膀,又是捶腿,又是喂點心,伺候得周到萬分。白月總算放了心,退出房間。

顏莊翻着手中賬本,又瞧了幾頁,便有仆婦站在門邊,禀告道:“殿下,驸馬醒了,藥也溫了,殿下您看?”

“婉姑娘呢?”

“婉姑娘已幫驸馬換了衣裳,她說外頭花開得好看,想采些給驸馬,婢子不敢擅自做主,故而來問殿下的意思。”

睡了這麽久,也該醒了。顏莊放下賬冊,站起身,随手扶在一個侍女身上。

他對鏡整理靈蛇髻,戴上耳珰,自覺将楊令虹的美貌襯得更勝一籌,才滿意道:

“回去告訴婉姑娘,她的心意我曉得,這便替她做了。她身子弱,禁不得風吹,便先陪着驸馬吧。”

“是。”仆婦恭敬地退了出去。

顏莊漫步出門。

桃花灼灼,千朵萬朵,他卻舍不得采摘。

南懷賜算什麽驸馬,配不上長公主喜愛的花朵。

他随手從樹下掐了幾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拿草綁了,勉強結成⑨時光整理一束,又有人呈來藥碗,随他一同進入偏房。

婉姑娘正站在門邊。

她迎上前,眼角含淚,楚楚動人,伸手欲接湯藥。顏莊微微側了身子,她便接了個空。

“殿下莫非……是在防備妾身嗎?”婉姑娘強作歡顏,垂頭問道。

顏莊随手抛給她野花,捧了碗,同樣身形嬌柔,款款而笑:

“婉兒怎能這麽想我?我雖身為長公主,不該照管驸馬,可我們畢竟有夫妻之分,喂他藥也是應該的。”

床上的南懷賜咳了幾聲。

他披頭散發,面色慘白,全不似從前清雅,罵道:“你這毒婦,不安好心!”

“驸馬瘋病又重了,”顏莊施施然坐在床頭,摟住驸馬肩膀,“等你好了,就知道我有多看重你了。”

楊令虹身嬌體弱,驸馬比她還弱,亦不通武藝。顏莊使了點巧勁兒按住驸馬,将碗湊在他唇邊。

南懷賜咬緊牙關,偏過頭去。

或許是心情平靜很多的緣故,再見到驸馬不識擡舉的模樣,顏莊竟完全沒生氣,耐着性子哄了他小半個時辰。

眼見藥已涼了,自己還沒喂進半口,遲來的火氣總算冒了頭。

他一把攥住南懷賜脖頸,用力抓緊,逼得這不懂眉眼高低的男人張開嘴巴,藥碗一斜,利索地灌了個一幹二淨。

南懷賜咳得撕心裂肺,嗆得吐了一地藥液。

婉兒哭泣着跪下,求道:“殿下要罰就罰妾身吧,妾身不該想着出去,驸馬可禁不得折騰啊!”

顏莊扶她起身:“我沒怪你。”

南懷賜咳了半晌,嘔出一口混着藥的血,破口大罵:“虧你還是長公主,和外頭毒婦一般無二,呸!”

顏莊盤算着給他拍拍後背,再順幾口血下來,忽聽外頭傳來白月焦急的呼喚,便帶了些垂頭喪氣的模樣,扶着牆,袅袅娜娜地走了出去。

他回首嘆息:“驸馬病着,看錯我了,我不會怪你。”

他絕不會怪他此時的眼瞎心盲。

總有一日,他會令南懷賜明白,他比他所想象的更為狠毒。

到時候,這有眼無珠的驸馬,定會真心實意感謝三年時日裏,長公主對他的無限寬容。

為了長公主,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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