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試探 殿下當年頭暈落水了
顏莊緩步走出屋門。
他以袖掩面,衣襟上驸馬噴出的藥液格外矚目。
白月幾步跑過來,按住他四下觀瞧,忙忙問道:
“殿下,怎麽了?為何偏房裏頭鬧起來了,又喊又叫的,吓得奴婢還以為驸馬又對您動手了。”
顏莊目光微沉。
她說了個“又”字。
本随着灌藥,迅速消減下去的怒火,重新蔓延至四肢百骸。
顏莊有心要問,只顧忌着白月,恐她發覺不對之處,才壓下了滿腹疑問。
他淺笑:“驸馬病了,哪敢對我動手,瘋人大喊大叫總歸是常事兒,無妨。”
白月滿含擔憂地看他:“真沒事?”
“我能有什麽事兒,看這藥點子,盡是驸馬吐的。”
白月聽了這話,神色緩和些許,仍拉着顏莊進房,好生觀察一通,這才長出一口氣,絮絮叨叨地埋怨起來:
“殿下,若三年前您就這個性子,料驸馬有三頭六臂,也不敢欺辱您。去年他拿您陪嫁首飾給婉姑娘,您不願,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拳,聖上還不理會,奴婢心疼得了不得,現在殿下可算是還回去了,出了口惡氣!”
她說着,雙目漾起點點淚光,終于道:“料想娘娘和先太後,都不必為您懸心了。”
顏莊“嗯”了聲,心不在焉地望向偏房。
出了口惡氣嗎?
可不見得。
若早知曉楊令虹挨打的事兒,南懷賜連罵他“毒婦”的機會都不會有。
眼見白月又要抹淚,顏莊說道:“折騰這麽久,我累了,你也別難過,驸馬欠我的,我總會一筆一筆讨回來,以後的道兒還長着呢。”
“哎。”
他轉身往正房走去,白月跟在後頭。
顏莊着意問道:“之前我大病小災沒斷過,許多事忘記了,驸馬從我這兒拿的首飾,還回來沒有?”
“說什麽還回來,”白月憤憤道,“今天婉姑娘戴的紅玉釵,不就是嗎!”
顏莊再次“嗯”了聲,吩咐道:“把婉姑娘帶過來吧,我竟沒注意。”
記憶裏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一個嬌小的影子。
那年他剛做聖上伴讀,随聖上四處玩耍,氣得選來教書的大臣們發瘋,找太妃告狀。
幾次之後,太妃又從新進宮的小內侍裏,挑了習執禮一同做伴讀。
習執禮也淘氣,又比他們多一兩分謹慎,帶着聖上裝病。有時趕早游蕩進禦花園裏,總能叫先生們摸個空。
清晨的禦花園中,時常會有小姑娘避着人放風筝,故意将線收得很短,怕人瞧見,豔色的影子隔了花木,靈巧地躍動。
聖上看見她,便出面與她交涉,兄妹倆互相威脅,最終決定幫對方隐瞞一切。
他便與習執禮站得遠遠的,遙望着那小姑娘的身影。
再後來……
三個人想盡辦法逃學的事,終于被先生們發現了。
一向疼寵他的太妃,親手提了板子,先打伴讀後打聖上,打完後親自杵在病榻前,一面批閱奏章,一面陪同先生們教書。
那是他唯一一次挨打。
于是在太妃稍稍放權以前,他們再也沒能偷跑進禦花園過。
又因遲遲不能接掌大事,聖上開始厭女,與長公主曾經的情分,也就漸漸淡做今日的模樣。
倘能回到從前,兄妹還歡聲笑語着鬥嘴的時候,有誰敢動長公主的嫁妝,對她拳打腳踢呢。
這樣的屈辱,她竟沒有告訴他。
婉姑娘忐忑着随同白月來到顏莊身前,咬着唇,見他面如寒霜,連一貫的笑都不見了,僵硬片刻後,只能慢吞吞跪了下來。
她低着頭,顏莊目光随之落到婉姑娘發髻上。雕刻做鳳凰形狀的紅玉釵鑲珠嵌寶,正插在她如雲的烏發中。
眼熟得很。他向來懶得瞧這無關緊要的女人,竟未注意到如此明顯的首飾。
顏莊俯身,自她發間取出釵子,握在手中。
婉姑娘大着膽子跪行半步,哀求道:“殿下,這是驸馬贈與妾身的生辰之禮,求殿下……”
“你當真不知這紅玉釵是何來頭?”
“妾身不知。”婉姑娘面色轉瞬蒼白下去,不詳的預感流入心頭。
她聽到眼前的天家貴女聲音和緩,語調拉得有些長,慢悠悠告訴了她:
“這是太妃為長公主準備的添妝之一,由司禮監太監顏莊讨來差事,親自置辦,從太妃私庫中取出的東西。你那好情郎自我手中奪去它,贈給你,婉兒,我來問你,你配得上這支釵子嗎?”
婉姑娘蒼白的臉失去了所有神情。
她眼裏蘊着淚,一顆一顆砸了下來。
許久後,她不知想到什麽,壯着膽小聲道:
“可,可這是驸馬贈給妾身的,殿下寬容大度,可否,可否割愛,妾身願意賠給您別的東西!”
身下軟墊很舒服,顏莊斜倚着桌案,微微笑了。
他道:“婉兒,你可真情深義重,就讓本公主幫你理理腦子。你想想,你最喜歡的人,拿別的女子的東西送給你,你頭上戴了別人的釵钏,身上說不定裹着別人的衣料,嘴上胭脂大約也不是自己的,婉兒,你就不嫌膈應嗎?”
婉兒面皮有些發紫,啜泣出聲。
顏莊把玩着玉釵。
他想起長公主要下降驸馬的時候,他心頭翻滾如海浪的不甘。
想起那年他走進太妃私庫,一樣樣挑選添妝時的謹慎,悄悄将自己置辦的玉佩混進裏頭的膽戰心驚。
太妃顯然注意到了多出的東西,卻什麽也沒說,只檢查了一番玉佩的用料與技藝,确定不會辱沒長公主,便揭過此事。
他費盡心機給她選擇最合适的驸馬,只等以後。卻沒想到帶給她的,是世家女都不會經歷的三年苦難。
好在她沒有告訴他,不可以動婉姑娘分毫。
顏莊松了手。玉釵摔落在地,碎成幾段。
他道:“驸馬搶奪我的東西,我雖有怨,到底是夫妻,饒了他尚可,婉兒你收取贓物,罪責卻是難逃的。”
“來人,送婉姑娘去東廠,”顏莊以指節抵了下颏,“待打完板子,逐出公主府。”
·
婉兒的哭喊已經遠去,白月替顏莊按揉肩頭。
他坐在桌案邊昏昏欲睡,尚翻着賬冊,便聽白月說:“殿下別生氣,氣着了,小腹又要疼了。”
“我沒生氣。”
“那雖是太妃添妝,畢竟被妾室戴了,摔便摔了去,殿下定要保重自己,身子好了,再和驸馬他們計較也不遲。”
“我明白。”
白月問:“殿下剛怒了一場,不知疼痛重了沒有?”
“我已不覺得疼了,”顏莊又翻了一頁,心情難得好上幾分,“想來出出氣沒什麽壞處。”
“我的傻殿下哦。”
身後白月噗嗤笑了:
“這哪是出氣的好處,是殿下月事快過了。您平素不記着自己身子如何,奴婢可都記着呢,您不疼了,最多半天,就要過了。”
顏莊精神一震,從她手下直起來,吩咐道:“等這煩人事兒過了,你記着拿牌子給我請個太醫來,眼下喝的藥該換了。”
“是。”
曉得令人心有餘悸的月事要過了,顏莊精神不少,再想起今後說不定每月都得經歷一回,他更加堅定了補身的決心。
也不知楊令虹這幾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處境那樣艱難。
白月感慨道:
“殿下可算養身子骨了,想當年,您剛下降給驸馬,照顧了他那樣久,還得了風寒,驸馬醒過來就翻臉不認人,殿下心情煩悶,到園子裏散心,誰知風寒鬧得頭暈,一下子跌進水裏……”
顏莊仰頭望了她一眼。
他緩緩道:“你記錯了。是我腿上不舒服,才走不穩掉下去的,全賴你拼了命救我,才得生還,哪有風寒呢。”
白月便笑了笑,手中力道輕了幾分,嘆息着說:“哎,奴婢年紀大了,居然連事都記不清了。”
顏莊沒說話。
她停了手,壓下賬冊,話語格外慈祥,如同面對着懵懂的小女兒,道:“殿下累了,快些睡會兒去吧。”
·
楊令虹接到公主府送過來的案子,心情已不足以用“五味雜陳”來形容了。
她目光描摹過案上碎做一團的玉釵,依稀還記得它完好時的模樣。
那是太妃贈她的添妝,她只戴過一回,因婉姑娘喜歡,便被驸馬生生奪去。
此後這紅玉釵時常戴在婉姑娘頭頂,她無力阻止,便也不願去看了。
曾經看重容顏的婉姑娘,正跪在堂下哀哀啼哭,發髻散亂,妝容留下一條條淚水流過的溝壑。
而備受欺淩的她,則高坐大堂之上,冷漠地望着底下的犯人。
楊令虹本以為,她會對可憐的美人生出幾分憐憫。
這些日子,她也判決過幾個關于美人的案子,滿心都留存着對那些可憐人的轸恤。
而她聽婉姑娘哭訴時,心裏什麽都沒有。宛如一潭深水,倒映着無盡天光,以及顏莊凝望的眸。
他對她那樣好。
她不能因心頭軟弱,一次又一次辜負他的好意。
楊令虹平靜地聽完婉姑娘哭訴,手上玉扳指輕輕敲擊桌案。
她聽到屬于顏莊的聲音從自己口中發出,一如顏莊本人般冷漠:“拉下去,打。”
伴随堂下女子的哭喊,她眼前陣陣發黑,不由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東廠大堂和婉姑娘已消失不見,她的卧房裏,白月正坐在旁邊,仔細地打着絡子。
仿佛和顏莊的靈魂互換,是場漫長的夢境一般。
楊令虹的心縮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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