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痨病 奴婢有罪,萬死難贖
卧房窗明幾淨,銅鼎裏滿滿磊着果子,滿屋彌漫着瓜果甜香。
桌案上散着幾本賬冊,硯臺裏墨汁尚存,一支筆斜放在旁邊。
楊令虹按住心頭恐慌,望向白月。
她記得互換最初,白月出府回家去了,而今她就坐在一旁,指間垂了正在編織的彩線。
“白月……”楊令虹輕聲喚道。
白月忙放下彩線,為她擦拭額頭汗珠。她慈愛地問:“殿下瞧着有些心慌,可是魇着了?”
楊令虹定了定神,拉住白月的手。
“驸馬那裏……”
白月嘆了口氣。
她輕輕攙扶起自家主子,看着她魂不守舍地穿上繡鞋:
“您別怕他,拿出這段日子的氣勢來就好,那驸馬心疼婉姑娘,就叫他去東廠讨人,您不必擔憂這個。”
楊令虹亂跳的心總算安穩下來。
她啞聲道:“白月,叫人去東廠問問,看這事兒辦完沒有,若辦完了,讓顏莊盡快前來回話,親自來。”
白月應了,吩咐侍女到二門傳話,回來後含笑道:“奴婢不在的這些天,殿下判若兩人了,最初奴婢都沒敢認,真真可喜。”
楊令虹便笑。她腦袋還亂着,什麽都不想說。
偏房中一陣喧鬧。
楊令虹聽出其中一道聲音,正是驸馬的,臉色不由發白。她扶着白月的手往外走去,吩咐她:“陪我看看驸馬在鬧什麽。”
還能鬧什麽。
無非是發現婉姑娘消失了吧。
偏房門口,矗立着兩個高大仆婦。她們身着厚實的衣裳,套了手籠,面容裹着幾層布料,只露出一雙眼睛。
身體孱弱的南懷賜哪裏推得開兩個健壯婦人,又氣又急,口角直冒血沫,楊令虹走到近處,他便停下來,瞪圓了眼睛喘氣。
楊令虹下意識攥緊白月的手臂。
南懷賜喘勻了氣,終于開口:“你把婉姑娘弄到哪裏去了?”
“東廠。”她回答。
抓着白月的手指微微松開,她凝望着南懷賜的面容。
他身量很高,比兄長和顏莊都要高上很多,清瘦無比,面頰幾乎沒有血色。
他眉眼依稀可見康健時的俊朗,溫柔地注視着婉姑娘時,充滿了令人心醉的甜。
可他面對她的時候,永遠是冷冰冰的模樣。懷疑、厭煩、譏諷、不屑、冷漠……
種種對尋常陌生女子都不可能出現的神情,交織于他的臉上。
她曾覺得他高不可攀,站在他身前時,那高大身影滿帶無可匹敵的力量,令人窒息。
“第一次。”她喃喃。
這還是她第一次,感覺到南懷賜也無比渺小。
區區兩個婦人便能将他攔阻,哪怕他目光兇狠,似要将她撕成碎片,也無法越過她們的手臂。
南懷賜的臉泛起不正常的紅,是氣的。
他再次推了推仆婦們,用力極大,血噴在仆婦手臂上。兩個仆婦也只是嫌惡地皺起眉頭,不肯退讓半步。
這也是楊令虹第一次察覺到,公主府下人對她毫無輕視的尊重。
一切都是此消彼長的。
她終于意識到這一點。
顏莊的到來,改變了她的處境。
他顯示出自己三年來都未曾有過的強硬與乖戾,就連退讓都不肯吃虧,于是他們便軟弱了。
她在東廠裏這些日子,沒有人敢趁她還不熟悉律法,蒙蔽于她,除了顏莊素日的威名,還有她本身的膽氣在。
而她的膽氣,在于換了身份。
她不必低頭,忍氣吞聲換得邊關無事,只需按律處理一個個案件,便穩坐東廠提督的位子。
于是她沒有恐懼,沒有憂怖,更不會因強裝威風而外厲內荏。
她是皇室貴女,本就高坐千萬人之上的位置,有着與之相配的從容。
楊令虹禁不住笑了。
南懷賜瞪着她,叱罵道:“你這該死的婦人,若非身為上昌長公主,我休不得你,不然你敢動婉兒一根手指,我便殺了你!”
他曾是她努力讨好,想要過段平和日子的清雅公子。
如今宛如瘋魔。
“驸馬,你膽子大得很。你雖不敢殺我,卻敢欺君罔上,拿我沖喜,又敢寵妾滅妻,對我動手。”
楊令虹平靜地陳述:“婉兒膽子也大得很,連我的東西也敢看上,還敢越過我,給你挑選其他妾室,我這公主府俨然易主。”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并不清脆,遠不如婉姑娘動人,卻帶着此時不該出現的溫柔,連半分起伏都無:
“若非你身為驸馬,我早就連你也一并送到東廠去了。”
“你!”
“料想東廠的顏莊,比不得刑部大人們對世家心存忌憚,更比不得宗室們畏懼太妃和聖上,能為我秉公處置。”
楊令虹淺淺地笑了。
南懷賜又嘔了一口血,踉踉跄跄扶住門框。
他厲聲道:“毒婦!毒婦!早知今日,我何必尚主!你這毒婦,倘若婉兒有個三長兩短,我必不與你幹休!”
白月忍無可忍,上前一步,擋住楊令虹,便要罵他。
楊令虹撥開她,甚至沒有生氣,只輕輕道:“你在說氣話,我不信。”
南懷賜嘴唇顫抖起來。他指着她,仿佛還要說什麽,嘴角甚至顯出青紫之色。
他張開嘴,只吐出一個模糊的字,整個人便栽倒在地,只剩抽搐了。
幾個仆婦也如門口兩位那般打扮着來了,在鞋上纏好布帛,走入偏房。
有人架起驸馬,一直架到卧房裏去,有人用滾燙的水擦拭血液。
處理完後,仆婦們将沾血的衣物布料都解下來,放在角落的矮缸裏燒了,又換上新衣。
楊令虹只平靜地望着這一切,眼中酸澀,視線漸漸模糊。
她記起剛見到驸馬的時候,他比現在的樣子還要不堪。
是她強忍恐懼,臉上手上纏滿布帛,衣不解帶地伺候他,希望他能多活十幾年,甚至幾十年。
他也并不客氣,無論說話還是咳喘,甚至都不會避開她,而對婉姑娘,他則小心翼翼,仿佛對待一件世上罕見的珍寶。
她鄙棄自己從前的願望。
又有侍女急匆匆跑過來,行禮道:“殿下,顏廠臣到了。”
楊令虹渾身顫了一下,拭去淚水,道:“帶他來花廳,我有話要問他。”
·
白月守在花廳外,令人安心。
顏莊坐在下首,松花綠程子衣随動作現出些許褶皺。
楊令虹飲了口茶水,問道:“廠臣,你我這算是……換回來了?那時候你有什麽感覺?”
顏莊思索片刻,搖頭:“沒感覺,只小睡片刻,一睜眼就坐在堂上,婉姑娘渾身是血倒在下頭,連氣都少了。”
他說着便笑了笑。
這舒心的微笑,看得楊令虹生出幾分悵然。
她視線停留在顏莊身上,一寸寸描摹。
顏莊正微微欠身,取過茶盞,耳上銀鏈微微晃動,下懸的紅玉珠随之搖擺。
哪怕此時看不到,她也對上刻的壽星圖樣了然于心。
她曾嫉妒他深受太妃和兄長的寵愛,将年幼體弱時期代表吉祥的紅玉珠戴到及冠,也不見二人有誰開口,要為他大辦宴席,取下這習俗中溫養孩童壽命的器物。
她似乎能穿透顏莊的衣料,看到他身軀清瘦又勻稱的輪廓,知曉他胸口的胎記,左膝的痣,身上難以啓齒的創傷,甚至因此存留的不便。
在認為無法換回的時日裏,她不間斷地熟悉着這具身軀,習學着他的習慣。
楊令虹甚至可以确定,她是除顏莊之外,最了解他的人。
遠勝于疼愛他的太妃,寵信他的兄長。
她心頭生出細細密密的疼,仿佛這熟悉将要随身份的換回一并遠去。就如未出閣時的歲月,任憑如何不舍,也不可挽留。
楊令虹瞧了他一會兒,才輕聲說:“驸馬恨我。”
顏莊掀起眼皮,冷笑道:“殿下不必傷懷,我有的是辦法叫他回心轉意,從此不敢再恨。”
楊令虹愣了愣,不由失笑。她擺手,拒絕了顏莊的提議:“我也用不着他回心轉意啦……”
“只是現在想來,當年希望他能治好這病症,或是熬上個幾十年,好歹活下來,”她嘆息道,“我真的後悔了。”
顏莊撚了撚玉扳指。
他也有些感慨:
“當年他一身胎裏病,跑上一陣子就快暴斃,才想拿你沖喜,我想似這般心思不正的人,能沖幾時?沒料到殿下福澤深厚,庇護了他三年多。”
說着,顏莊放下茶盞,無奈道:“就這樣,他竟不肯感激殿下,叫白月氣恨極了。”
他還想講些什麽,楊令虹微微失神,顏莊便停下來,問:“殿下怎麽了?”
“胎裏病啊,”楊令虹笑容極為勉強,垂下頭,“我和他婚配時,只曉得他患了痨病。”
從定下婚事,到出降,中間足有一年的時間。
原來驸馬又隐瞞了他的新病啊。
顏莊盯着她的臉,似要從她神色中尋找出開玩笑的痕跡,然而無果。
他慌忙起身,喚白月去宮裏尋個太醫來,為長公主瞧病。
楊令虹收斂起滿懷苦澀,忙笑道:“這是怎麽了,說是痨病,我也沒——”
“殿下。”顏莊忽跪在她身前,止住了她的話頭。
他眼裏透着焦灼,搭在座椅上的手臂微微發顫,半晌才道:“奴婢有罪,以貴體沾染驸馬之血,使殿下深陷險境,萬死難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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