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錯想 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楊令虹彎腰攙扶顏莊,卻沒攙動。

她慢半拍似的反應過來,顏莊說,他用着她身體的時候,沾染了驸馬的血液,帶給她同樣得痨病的可能。

楊令虹沒有害怕。

或許是顏莊就在眼前,給了她無窮的勇氣吧。

“廠臣請起,不用這樣急,”楊令虹安撫他,“我會請郎中的。”

顏莊以沉默給予她回應。

二人僵持片刻,白月進來奉茶,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顏莊越俎代庖,吩咐道:“白月,去給殿下請個太醫來。”

他在“太醫”二字上咬了重音,又說:“殿下無意間沾了驸馬的血。”

白月愣了一下,回想起什麽,連忙拿楊令虹的牌子,親自回宮請太醫去了。

楊令虹又是氣,又帶着隐約的高興,笑罵道:

“這下如廠臣意了,你還不起來?滑得狐貍一般,我的白月你才認識多久,便敢使喚她做事了!”

“若非擔憂殿下,想來她不會理我分毫。”顏莊垂下眼,慢慢地說。

楊令虹目光又一次停在他身上。

她仿佛生就了火眼金睛,透過衣衫,精準地看到他身上每一處細節。

原本想說的話溜過腦海,女兒家的羞澀和宮中教導占據心間,惹得她臉色發紅,竟講不出話來了。

顏莊沒察覺她的窘迫,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大概是仍在愧疚吧。

花廳外忽有侍女敲門,打斷了楊令虹再次組織起來的話語。

她沒好氣地問:“怎麽了?”

“驸馬之妹求見,殿下,不知您同意不同意?”侍女小心地問。

那些因窺視了不該窺視的身體,生出的羞澀和自責,轉瞬被恐懼壓了下去。

驸馬和小庶妹關系極好,這女孩也常來公主府看望哥哥嫂子。

楊令虹很喜歡這個女孩,她規勸兄長,竭力緩和夫妻間的關系,給她備受冷落的生活增添了無數亮色。

宛如點點星火,微小卻不容忽視。

但她的規勸只能換來驸馬的虛與委蛇,以及此後變本加厲的苛責。

這女孩本是一片好意,卻一次又一次傷害了她。

到後來,她甚至不敢聽到她來的消息。

可如今顏莊就坐在一旁,輕易地消解了她的害怕。

他沒有幹涉公主府事務,楊令虹卻突兀地升起幾分被看穿窘狀的不安。

她沉默許久,顏莊這才開口:“殿下若嫌煩,推掉便罷了。”

楊令虹沉吟片刻,終究搖了頭:“算了,她見兄長,我何必攔着。”

“是聽說公主府的事兒,過來規勸驸馬的吧,”顏莊彎了彎眼角,聲音柔下來,“一樣爹生出來的崽兒,偏偏為人不同。”

“嗯。”

楊令虹頓了頓,朝他露出一個笑。

偏房裏傳來争執甚至摔打的聲音,顏莊眉頭蹙起,往外面瞧了一眼,不鹹不淡道:

“殿下以前太和氣,慣得驸馬一家把公主府當自己家了。”

這争執過了一陣子才消停,白月帶着太醫來花廳行禮。

顏莊撐着頭,望向太醫診脈的手,指尖紅玉珠來回滾動,細長銀鏈晃晃悠悠。

太醫診脈過,委婉地說自己醫術并不高明,暫時瞧不出長公主是否患了痨病,又給她開補身的方子,以防萬一。

白月客客氣氣送他出去,回來才道:“殿下,偏房裏打了起來,叫太醫結結實實看了一頓熱鬧。”

顏莊嘴角往下一壓。

楊令虹收起方子,眼神卻落在顏莊身上,心不在焉地應着,見他冷下臉,便道:

“廠臣不必擔憂,只是沾一點血罷了,料想無事,平素注意些即可。”

她面頰緋紅,沒敢多瞧顏莊,目光很快便投向外頭的桃花樹。

她甚至不合時宜地想着,顏莊成為她的時候,是否做出了冒犯之舉呢。

哎呀,那可怎生是好。

如果顏莊說出來,她該怎麽回應,才能打消他不合适的想法!

楊令虹有點胡思亂想,顏莊說了什麽也沒聽清,以飲茶作為掩飾,這才壓下頰邊紅意。

有膽怯的聲音輕輕響起:“殿下,婉兒也不是有意的,您寬宏大量,可否原諒她?”

楊令虹臉色微變,“啪”地放下茶盞,惱羞成怒:“什麽不是有意的?別解釋了,眼神是騙不了人的,真以為我不明白嗎!”

聲音的主人登時一抖。

楊令虹冷靜下來,這才意識到剛才講話的并非顏莊,而是一個女聲,驚得手指微蜷。

她徹底清醒了,往廳中望去。

驸馬之妹立在那兒,被她發作,十指絞在一處,不敢做聲。

顏莊舒展身體,靠在座位上,正把玩手上玉扳指,對公主府家事毫無插嘴之意。

楊令虹瞪了眼顏莊,羞惱更甚了。

白月忙打圓場:“殿下,伸手不打笑臉人,您沖她發火做什麽?人家十五六的小姑娘多嬌啊,快讓人坐下,免得站壞了腿。”

驸馬之妹這才小心翼翼地說:“殿下,您別生氣……我剛剛和哥哥吵了一架,總算把他罵明白了,哥哥會對殿下道歉的。”

楊令虹定了定神,伸手道:“妹妹先坐,白月,給妹妹奉茶。”

“謝殿下。”

她姿态婀娜地坐了,擡眼瞧了下顏莊。

宦官平日打扮與尋常男子相同,她沒認出顏莊身份,只微微蹙眉道:“殿下,這裏是內院,怎麽一個外男也進來了,還不快把他打出去!”

說着,驸馬之妹擡袖遮住面頰。

楊令虹才要開口,卻聽顏莊懶洋洋地嗤笑道:“殿下都沒趕我,你算是什麽東西,敢來做殿下的主兒?”

“你!”

驸馬之妹惱了,杏眼圓睜:

“你這臭男人怎麽不講理?女眷的地方,你本就不該進,偏還反客為主,是何道理?只怕殿下和我的名節都要被你帶累壞了!”

顏莊寸步不讓,嘲笑她:

“這麽怕壞了名節,姑娘不妨吊死,以示清白,省得既毀了名聲,又落得個代長公主發號施令的罪責。”

那女孩一甩袖子,鵝黃披帛飄起。她整張臉赤紅一片,含淚道:“殿下!”

楊令虹到底舍不得叫兩人針鋒相對,提醒道:“顏莊。”

顏莊本打算再嘲諷這女孩幾句,順便給她摞幾項罪名,拉進東廠,聞言便住了口,坐直身體。

“妹妹,你和驸馬在吵什麽?連花廳裏都能聽到。”楊令虹問。

驸馬之妹狠狠瞪了顏莊一眼,這才說:

“殿下,家裏已知哥哥他們做的錯事了,妹妹是來勸解他的。現在哥哥已經認錯,同意讓家裏打發走侍妾,但婉兒和他自小一起長大,情分非比尋常,還望殿下開恩,放了婉兒,夫妻倆各退一步,以後才能和美地過日子啊。”

察覺到顏莊毫不掩飾的目光,她羞惱地舉袖遮擋。

楊令虹剛生出些的好心情,潮水般退去了。

和稀泥似的勸解,她已聽了兩年還多,從一開始的感動,到最後的麻木,仿佛并未間隔多久。

她有些疲累。

楊令虹淡淡地說:“驸馬搶奪我的首飾,送給婉姑娘,起因是婉姑娘喜愛它,這在供詞上都寫着。”

她望向顏莊,顏莊微微點頭。

楊令虹繼續道:“驸馬與我夫妻一體,鬧大了也不好看,叫聖上為難,我可以暫且原諒他,婉姑娘卻不能。”

“殿下,您是難得的慈悲人了,婉姑娘打小嬌生慣養着長大的,哪裏經得起棍棒,您把她趕出府,豈不是看她去死嗎?”驸馬之妹不忍地說。

“料想妹妹家裏願意收留她,”楊令虹同樣不忍,“驸馬和她從小長大,想必妹妹也和她熟識,願意拉她一把,可我這府裏,實在容不下婉姑娘了。”

女孩沉默了。

半晌,她低聲道:

“可我哥哥……為婉姑娘病得重了可怎麽好,殿下,求您暫時接回婉姑娘,等哥哥病愈,再把她送出去吧?”

她期待地望着楊令虹。

滿室阒然。

楊令虹攥緊五指。

她打算一口回絕,可又拿不定主意。

為婉姑娘病重又能怎樣,她對驸馬半分期待都無,如今只求他趕快病死,自己也好解脫。

但婉姑娘是顏莊借她的身體送去東廠,趕出府門的,也是她自己下令,毫不留情懲處了的。

倘若驸馬因此氣病出事,固然叫他人笑話,說他沒男子氣概,可對于她自己呢。

邊關的人會怎麽想,兄長又會怎麽想。

她不敢确定。

“我……”

楊令虹剛吐出一個字來,顏莊已拱了拱手,打斷她即将出口的話。

她胸口郁結的氣頓時散了。

“南姑娘何必要挾殿下,”顏莊彎着眼睛,唇角微勾,“誰不知驸馬一身病,怕要從生帶到死去,叫殿下什麽時候能等到他病愈?”

“你!”南姑娘站起身,顧不得羞澀,指着顏莊氣得說不出話來。

她抖了片刻,見楊令虹不發一語,知道求下去毫無用處,這才行禮告退,回到偏房,一五一十地告訴驸馬。

“哥哥,你太寵婉兒了,憑她怎麽好,也只是個妾!你能活這麽久,家裏沒多少功勞,婉姑娘更沒有,全是長公主從宮裏搜羅藥材禦醫給你吊起來的,你不趁這機會好好跟殿下過活,還想什麽婉兒?好自為之吧!”

南姑娘紅着眼睛,跺了跺腳,甩袖而去,走到門前又停下來,嘆了聲:

“小妹是庶出,平時不得爹娘喜愛,全賴哥哥才和殿下攀上交情,出門交際被人高看幾眼。哥哥執迷不悟,要我怎麽辦呢?做妹妹的原想指望哥哥,得個好終身,如今是不能的了!”

她哭着走了,只餘南懷賜站在門前,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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