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做夢 登徒子

顏莊走後,楊令虹回到卧房。

白月坐在身旁打絡子,她也拿起針線,做了一會兒。

她心裏空空蕩蕩的,顏莊的離去似乎帶走了她在東廠中催生的勇氣,她自一個無所畏懼的男子,又變成了需要顧忌所有,處處忍讓的女子。

猶如挺直的脊梁,被生生折斷。

指尖驀地一痛。

楊令虹停了手,抿了抿冒出的血珠。

她低下頭,繡帕上兩只鴛鴦的輪廓清晰可辨。曾幾何時,她也繡過相似的圖樣,寄存對未來丈夫的期待。

而今她并未抱有類似的感情。

她只是在思索,經歷過自由以後,再與顏莊換回,自己似變得更加難熬的日子。

侍女站在門口游移不定,白月放下活計,出門說話。

楊令虹盯着繡帕瞧了半晌,發洩似的将針戳了上去。驸馬不值得她喜愛,至于顏莊?

那些畫卷,沒有面容的世家貴女,盛放着顏莊的少年情懷。他對她的關照,除了照料主子的責任外,也包含了對那女孩的移情。

所以顏莊也不值得她生出可以繡鴛鴦的喜歡。

她為自己剛才的臉紅心跳而懊惱。

白月回來,附耳道:“殿下,驸馬想見您。”

楊令虹禁不住皺起眉頭。

她咬咬牙,說:“好。”

隔着門口的仆婦,南懷賜凝望着不遠處的楊令虹。

楊令虹以沉默應對他。

她猜不透驸馬要說什麽。

他對她一貫是不屑的,鄙薄着她不及婉姑娘的才情,和管理公主府帶來的滿身銅臭,像地位低下的商人,不及世家裏熏陶出的清高。

就連少有的認錯,都不會顧及她的想法,因而顯得更加侮辱人。

可身處皇室的女子,無論是先太後、太妃、她的生母,還是兄長的妃嫔,抑或是她,經濟學問從始至終貫穿了宮裏的歲月。

從前她覺得委屈,而今卻只覺南懷賜猶如井底之蛙,全然不懂宮中更嚴苛的教導。

“殿下。”南懷賜艱難地笑了笑。他神情苦痛而卑微,忽然跪下來,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楊令虹扶着白月的手,忍不住退了半步。

“你想說什麽?”她冷聲問道。

“殿下,今天妹妹過來,點醒了我,我已經知錯,還望殿下給我一個機會,”南懷賜愧疚地說,“今後我再也不會苛待殿下。”

他又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響頭。

楊令虹下意識捏住白月的衣衫。

她與白月對視,都從對方面上看到了震驚和茫然。

楊令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她望着南懷賜匍匐在地的身體,緩緩道:“你向我認錯,是想讓我接回婉姑娘?”

南懷賜肩膀顫抖了一下。

“求殿下責罰,”他低聲說,“并非為了婉兒。”

楊令虹從不曾見他俯首,心甘情願求她懲處。

可這都是為了婉姑娘,那個陪伴了他年幼時節,與他一同算計她的女子。

荒誕至極。

她不信他的“并非”。

楊令虹扯了扯嘴角,不知自己是否在笑,近乎無情地回答:“我不罰你。”

這是顏莊留下的大好局面,哪怕她不能讓它變得更好,也不會放任它回歸從前。

“殿下……”南懷賜發出低低的嗚咽。

“你們這種人,都口是心非,面甜心苦,說不要就是要的意思。”

楊令虹抓着白月的手臂,心下安定許多:“我就不一樣了,明明白白告訴你,我不罰你,也不接回婉姑娘。”

她道:“南懷賜,你應該對我實誠一些。”

南懷賜僵住了。

他磕了個頭,額上青紫,啞聲道:“殿下,今後我必會和你舉案齊眉,求你饒了婉兒吧。”

“晚了,”她笑了笑,“我的信任是那麽容易得到的東西嗎?”

南懷賜跪爬着向她行來,仆婦齊刷刷擋在身前。

他只能再次磕頭,哀求道:“殿下,我沒有騙您。”

他很少對她用敬稱,上回是什麽時候用的,楊令虹已記不起來了。

“你在說氣話,我不信。”

南懷賜渾身發抖:“殿下,我錯了,我沒說氣話,今後一定好好侍奉殿下,為您描眉梳頭端茶遞水,做個好丈夫。”

“如果我答應接回婉姑娘,你就這樣對待我,豈不是恩将仇報?”楊令虹輕聲道,“我可不想得肺痨。”

南懷賜面色發白。

他死死咬着唇,用力之大,唇上泛起一片青黑。

“殿下有什麽條件?”他問。

“我條件不多,你有婉姑娘,家裏還有侍妾,我也允你接到府中,別藏着掖着的。可咱們夫妻一體,做什麽都得一樣,我也要兩個面首,知情識趣貌若潘安,你看怎麽樣?”

楊令虹杏眼彎着,像是在笑:

“你俸祿一向自己用,婉姑娘花費我出。現在我不占你便宜,你拿一半俸祿,養我最喜歡的那個面首,如何?”

南懷賜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許久才說:“殿下說笑了。”

“我在認真和你談,你卻當我說笑,是何道理?”

“自古來……自古來只有男子多妾室,夫為上,妻為下,哪有殿下養面首的道理,以後可教人怎麽看我啊。”

“我是長公主,你是驸馬,你我先論君臣再論夫妻。”

楊令虹頭一次覺得自己面對驸馬伶牙俐齒,可能是審理案件學出來的:

“君為上,臣為下,你看我哥哥納妾,妃嫔們敢說半句不嗎?我養面首,你原該高興才是,讓你留下兩個妾,更該感激我的仁德大度。”

“我……”

南懷賜沉默了。

他伏在地上,抽搐良久,這才艱難道:“殿下若養面首,臣有死而已。”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驸馬對自己稱臣。

她淡淡道:“那就別想接回婉姑娘。”

南懷賜落了淚。

他知道事情沒有轉圜餘地了,還不如完全聽從妹妹的話,可又舍不得婉姑娘。

大概是前些日子,他來不及做到自己的承諾,惹得長公主發怒,她便失卻了溫順柔和,變得分外棘手。

說不後悔是假的。

可他更恨,恨長公主不守婦道,折辱于他。

他面上的尊敬惶恐悉數退去,直起腰身,望向楊令虹離去的背影,神情冷了下來,攥緊拳頭。

等她氣消了,他再多低幾次頭,先求得婉兒回來,自己也得出去。到那時,他有的是辦法報仇雪恥。

·

楊令虹躺在床上,盯着帳頂發呆。

白月為她擦拭流到耳邊的淚,端了藥和飯食,哄她好歹吃了一點。

“我累了,想睡,晚上別叫我。”楊令虹吩咐。白月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說道:“殿下放心。”

垂落的帳幔阻隔了白晝光線,楊令虹翻個身,拿被子蓋住腦袋。

她做了個夢。

夢裏的自己正在挑選面首,偏偏不要美貌的,只求面龐白皙,生着鳳眼,雙眉齊整清晰,年幼時戴過紅玉珠的男子。

還逼迫那些人褪下衣裳,檢查胸口是否有指甲大小的紫色胎記,膝蓋上有沒有痣,雙腿是否纖瘦筆直,有一點不合要求,便不要。

嚴苛得很。

幾十個美貌男子哭天喊地求她放寬要求,她心腸冷硬,絲毫不為所動。

正在這時,顏莊忽然出現在公主府外。

他馮虛禦風,風筝似的飛在天空,一段霞光自背後飛出,綁在她身上。

顏莊笑容溫和,低頭一指,那些男子就像煙塵似的散了,天地空茫,只餘下他們二人。

“殿下,您要找面首?”

顏莊似在興師問罪,她惱怒罵道:“你把他們都殺了,我還找什麽?!”

顏莊飛得近了些,身後萬丈霞光,腳下雲霧疊起,渾身金光閃耀,宛如畫上的大佛,氣勢洶洶地質問:“那殿下為什麽不找我!”

“我找你幹什麽?你能當我面首?”

顏莊便輕蔑地笑了:“做面首?我想當的是驸馬。不過你正在挑人,我也叫殿下查查身子吧,料想殿下找不到比我還合适的男子了。”

她斥道:“我已有驸馬了,你既想當驸馬,不早來,現在給我搗亂作甚?!”

“從前選秀,我不合要求,”顏莊解釋,“不要緊,我可以暫時按男寵身份進府,保證一天之內就當上驸馬,送原先的上西天。”

她驚駭萬分轉身就跑,偏偏被霞光綁着,死活甩不開顏莊。

顏莊半截身子雲遮霧掩,說話時聲音也顯得朦胧,因此分外柔和:

“殿下跑什麽,您忘了互換時看我身子的事了?既然我已是您的人了,又何必遮遮掩掩,不肯與我親近?”

她心中怦怦亂跳,漲紅了臉:“你……你有什麽證據?”

“那些挑面首的要求不就是證據?”

顏莊向她一指,她裹得裏三層外三層的衣裳,便一件件碎裂開來:“殿下,您應知曉什麽叫禮尚往來。”

楊令虹一聲驚叫,從夢中清醒過來。

眼前沒有雲霧和霞光。白月挑起帳幔,笑問:“殿下睡得可好?晚上沒起夜,眼下将近午時,老夫人來看望您,都等急了。”

她驚魂未定:“好。”

“奴婢這就喚人備水。”

她看着白月的背影,想起适才的夢,不由抓住衣襟,臉色通紅,低罵道:“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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