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沖突 改日再來
公主府花廳裏涼爽舒适,桌案上的新茶沖了四五泡,快沒味兒了。
老夫人坐在桌邊,捏着帕子嘆氣:
“是我糊塗了,沒養好兒子,他竟敢沖撞殿下,我心裏實在不暢快,已經教訓了這孽畜一頓,可是殿下,你們夫妻一體,些許小矛盾還是應該原諒為好啊。”
又是這種話。
楊令虹将手中沒什麽滋味的茶放下,露出得體的微笑:
“婆母所言極是,從前那些小矛盾,我已經原諒了很多回。可這次并不是什麽小矛盾,自然不可諒解。”
“婉兒那孩子,我原本瞧着挺好的,誰知竟敢指使驸馬偷盜殿下的東西,實在是我瞎了眼,現下她已經去了東廠受罰,驸馬他也被蒙蔽了,殿下您就……”
楊令虹擡眼看她。
或許昨日顏莊的許諾太誘人,她今日底氣十足,将從前為了體面不敢說出的話盡數出口:
“婆母說錯了,不是偷盜,是搶奪。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原諒驸馬。”
老夫人急了,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抖:“可那是婉兒那丫頭迷惑的啊!”
“那麽能被婉兒迷惑的驸馬,豈不是一丘之貉?”
這話着實重了,老夫人臉色一僵,手放了下來。
她低着頭想了想,道:“驸馬他年紀輕,不懂事,殿下不要和他計較,我令他從此改過,給殿下道歉,殿下你看怎麽樣?”
道歉?
心頭的苦意彌漫開來,楊令虹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她還記得往年驸馬對自己不敬的事情,被婆母知曉,她便壓着兒子給她道歉賠禮。
那時她滿心都以為驸馬真的想開了,誰知幾日之後,他故态複萌,甚至譏諷她遇事只會找長輩,說他看不起她。
而後變本加厲。
“婆母,他罵我毒婦,您可知曉?”她抿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說。
老夫人一時無語。
“他是我的驸馬,為了一個妾室,竟然罵我毒婦,這豈是區區道歉便能原諒的事情。”
“這……”
寡茶無味,楊令虹放下茶盞,悠然說道:
“婆母,我是個賢良人,驸馬再不對,我再讨厭他,也會好好照顧他,什麽道歉不道歉,原諒不原諒的,都虛,婆母不要再提了。”
日光透過花影,斑駁着投在楊令虹面容上。她微垂了眼睛,含笑道:“婆母,你說是也不是?”
老夫人還想說什麽,楊令虹端起茶盞,做出送客之态,笑吟吟地望向她:
“婆母和驸馬也有幾日沒見了,不妨多住幾日,母子兩個好生說說話。”
“這事鬧的,唉,你們小夫妻之間,有什麽話不能說開……”老夫人不甘不願地住了口,說着便站起來,“我老了老了,也管不了這麽多了。”
她正說着,白月腳步輕巧地從外頭走來,笑着說:“殿下,廠臣來了,您是見還是不見?”
“自然要見。”
楊令虹面色發紅,想起了昨日顏莊帶她于市井之中行走的事情。
她從小金尊玉貴地長大,腳步從不曾踏入民間。
那街頭巷尾的攤位,來來往往的人群,陌生又新鮮,她只緊緊跟随顏莊,羞得不敢多瞧。
如今回想起來,只記得才苑的小橋流水,街道上的熙熙攘攘,還有顏莊溫暖的手掌,輕輕回握着她。
她正想着,老夫人臉色卻有些變了,頗帶着幾分挂不住的感覺:“殿下不欲與我說話,卻要見個閹人,是什麽道理?”
楊令虹從回憶中抽離,微然變色,張口便要說話,只聽門口傳來一聲冷笑,顏莊立在外頭,眸光于老夫人身上刺過。
“廠臣!”楊令虹喚他。
顏莊翹起唇角,神情和緩了些:“今日拜會殿下,不成想遭了晦氣,奴婢改日再來。”
他眼風在老夫人身上轉了轉,并不行禮,轉身便離開了。
楊令虹心頭忽然生出難言的孤寂。
仿佛有什麽已經到手的好處,因旁人之過而偷偷溜走。
老夫人猶在生氣:“這便是管着東廠的顏莊?聖上怎會寵信這樣的閹人,全無禮節,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不把殿下放在眼裏!”
這一口一個閹人聽着刺耳。
字字句句仿佛戳在自己心頭,令人生出難言的惱怒。
楊令虹疲軟了身子,心亂如麻,眼角映着外頭幾朵半開半謝的桃花,微阖了雙眼:“婆母,我乏了,還請婆母離開,不要不知禮數。”
“殿下!”
“論人不說短處,日後若再見到廠臣,還望婆母不要一口一個閹人地稱他。”
老夫人還想說點什麽,然而楊令虹表現出難得的強硬,她一時不敢觸她黴頭,只得告辭離開。
楊令虹在座椅上歪了一會兒,喚來侍女:“廠臣真走了?”
侍女不明所以:“回殿下,真走了。”
她心裏不是滋味,半晌又問:“就這麽走了?沒做別的?”
“回殿下,婢子沒注意……”
楊令虹聽得煩悶,想要罵顏莊,又氣他這便走了,再想一想,反替他感到難過。種種心情糾纏于一起,最後彙聚成深重的不安。
他還會來嗎?
還會像昨日那樣對她好嗎?
她是否還能牽着他的手,四處走上一走?
這些原本觸手能及的願景,因驸馬之母的一句“閹人”,變得游移不定起來。
她怔怔地想了一會兒,望着窗外桃花出神。
桃花謝了一些,并無幾日前絢爛,一如她此刻的心情,昏暗得緊。
白月走進來,喚道:“殿下。”
楊令虹轉頭看她。
“殿下,廠臣臨走前去瞧了瞧驸馬,不知說了些什麽,把驸馬氣得不輕,您看怎麽處理?”
楊令虹的心驀地一亮。
“男子漢大丈夫,沒點氣量,廠臣能說什麽不好聽的話?這便生氣了,叫他自己考慮考慮去,別管他。”
白月噗嗤一笑:“殿下和廠臣有了交集,真是件好事,變得敞亮多了。”
她聽得開心,先前莫名的憂怖一掃即空。
他怎會因旁人言語不和她好了呢。
她還沒去他家,看看他曾經喜歡,如今移情于她的姑娘,到底是誰呢。
·
婉兒醒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回了公主府。
她幾乎不能動彈,伏在床榻上,冷汗直流,稍動一動,便疼得厲害。
“水……”她吃力地呻/吟着,旋即便有人遞來一碗清水,拯救了她幹渴的喉嚨。
一道男聲從旁響起,卻不是南懷賜的,連聲音都聽得朦胧:“好好照顧婉姑娘,瞧瞧她會做什麽,說什麽。”
另有女聲響起:“季貞明白,定要好好習學。”
“好,外頭廠臣給你留了看守之人,有什麽事盡管吩咐,一定辦成。”
“季貞明白,您放心。”
“我這便走了。”
“季貞送送您。”
……
這模糊不清的話語響了一會兒,便重新歸于沉寂,婉兒掙紮了許久,這才睜開眼睛。
這是一間小而精致的房舍,只一打眼,便知不在公主府內,南懷賜給她的房屋都很闊朗,哪有這般小的屋子。
那麽,是有人救她出來了。
“你醒啦。”正瞧着,一道女聲從外頭傳來,有個姑娘款款入內,衣衫雅致,頭上步搖微微搖晃。
這姑娘笑眯眯地上前,端了水碗給她:“婉兒姑娘還渴嗎?要不要再喝一些水?”
“不必了,多謝姑娘救我。”婉兒喘了口氣,精致的臉上蒼白無比,冷汗浸浸。
那姑娘便道:“不是我救的你,是廠臣把你放了,我叫季貞,這裏是我家,姑娘在這兒放心養着就是了。”
婉兒狐疑地望着她。
她唇角顫了顫,宛如雨中半開的梨花,肩膀顫抖:
“廠臣為人狠辣,幾乎将我打死,怎麽會突然放了我?是不是驸馬對他說了什麽?為何我不在公主府裏?”
季貞便坐到她身邊。
“婉姑娘別着急,聽我給你解釋。”
她仔細瞧了瞧婉兒,唇角也顫了顫,手撫胸口:
“廠臣他的的确确放了你,為人并不狠辣,姑娘和驸馬有什麽關系我不清楚,可聽說驸馬病了,大概不能接你回府,姑娘在我家安心養好了再回去。”
婉兒雙眼含淚,楚楚可憐:
“我和南哥哥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情分非比尋常,這次是……因他送我的東西出了事情,為長公主殿下不容,才害得我坐了一場監牢!”
季貞凝望着她,同樣雙眼含淚,做出楚楚可憐的模樣:“出了什麽事情?姑娘當真可憐。”
“南哥哥送我的東西,殿下說是自己的,随後……唉,我也是紅顏薄命罷了,為她不容,不能加入這個家。”
婉兒盈盈秋水中淚光閃爍,一時激動,不禁牽扯了傷口,痛呼出聲。
季貞似被感動,同樣淚光盈盈,于眼眶中湧動,輕輕捏着手帕:“婉姑娘是不是錯怪殿下了,那該是她的東西,你用了于理不合,難怪她生氣。”
婉兒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卻聽季貞說道:“我相信以姑娘和驸馬的情誼,只要好好對待長公主殿下,一定能夠加入這個家的。”
婉兒自憐地嘆了聲。
季貞也輕輕嘆了口氣:“姑娘好生養着吧,等殿下消了氣,或可回去。”
她說着,便腳步輕移,慢慢地出了房門。
只剩下婉兒趴在床上,疑惑地想着,這姑娘似乎在學習自己。
罷了,她小戶人家,哪裏見過高門大戶養成的女子,想習學一二也是自然,只不過東施效颦,及不上她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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