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玫瑰
二月初, 拍戲進入收尾,幾個配角相繼殺青,留到最後主演裏只剩梁遠星沒有殺青, 劇組當值的工作人員也縮減了。
他和趙伯禮朝夕相處,誰也沒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但那條銀河紋路的圍巾, 一直戴在趙伯禮的脖子上。
既然趙伯禮珍惜他的禮物,是不是代表他還有機會?
“趙老師。”
拍完戲收工的時候, 像以前一樣, 梁遠星稍微湊近了些, 輕聲在趙伯禮耳邊說話。
看似随意,神經卻緊繃着,每一寸目光都集中在趙伯禮身上, 生怕錯過對方的一點點變化。
然後他看到趙伯禮不動聲色地離他遠了一些,像是避嫌。
趙伯禮越回避,越激起他的叛逆。
“趙老師,你打算就這樣再也不好好跟我說話了嗎?”
趙伯禮的目光凝在他身上,溢出難以言喻的喜悅。
“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梁遠星心想:明明是你不理我的, 怎麽我來找你, 你又好像很高興?
随即, 他心裏又酸酸地想:被單相思折磨的又不是你。
于是出口的話不知如何帶了點嘲諷:“你當然不介意了。”
他看到趙伯禮眼眸低垂, 目光黯淡下去。
“抱歉。”
說狠話的是梁遠星, 可他的心又慌了起來。
已經到這種地步, 早晚要直接表白撕破臉。最後相處的每分每秒,都是狂歡的倒計時。他為什麽要浪費呢?
梁遠星勉強笑了笑:“但我也覺得沒關系了。”
他不知道,趙伯禮只是以為他因為兩個人差點親上的事,被冒犯得不輕, 還在介意。
趙伯禮看他笑起來輕輕勾起的嘴唇,仍然會幻想那柔軟的觸感。
但他腦海中清晰記得梁遠星被他接近時害怕的反應,勸自己絕不要再前進一步。
兩個互相在乎,關心則亂的人,誰也沒有多說一句捅破誤會。
……
距離殺青只剩幾天,梁遠星收到卓天闊的消息,要再來劇組看他。
【你可以等殺青之後我回燕京再一起吃飯啊……】
【你有那麽多行程,還不一定回不回來吧?】
【下個月我去錄音室主題曲,不是一樣要見面嗎?!】
【不想等,想多看你兩眼有什麽錯?】
【……你這是無理取鬧。】
軟磨硬泡之後,梁遠星還是答應了。
他出于好奇去搜索“卓天闊”,發現對方行程滿滿當當,只有那兩天空出的間隙,全都拿出來到劇組探班了。
就算再怎麽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撞到這種級別的特殊待遇也難免想多。
梁遠星不敢直接問,只能小心試探。
【我要出去買花,你來的話,能陪我挑一挑嗎?】
【什麽花?送誰的?】
【玫瑰。】
對面長久的沉默讓梁遠星摸不透,只能忐忑地等待對面的回複。
他們誰也沒有提到趙伯禮的名字。
自己買花還能送誰?梁遠星不好意思說出口,他相信卓天闊會明白的。
卓天闊:【好啊。】
卓天闊随即發過來一大堆關于玫瑰的科普,完全看不出任何傷心的意思。
梁遠星松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想多了。
熟悉的人殺青後離開了劇組,熱鬧嘈雜的拍攝場地因收尾工作愈加緊繃。一天結束之後,花店也快關門了。梁遠星匆匆忙忙地和等在門口的卓天闊去見面,又被趙伯禮拉住了。
梁遠星忙甩開他的手:“我晚上和卓老師出去,和你打過招呼的。”
“我有話跟你說。”
梁遠星呼吸一窒,随即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不行,你等我回來之後再說。”
纖細的手指從掌心滑開,梁遠星仍然不敢看趙伯禮的眼睛。
趙伯禮的語氣結霜一樣嚴肅,絕對不是小事。
萬一是要找他談清楚感情的事呢?
讓趙伯禮避無可避的表白,就該送玫瑰。巧克力和蛋糕還能模棱兩可,但沒人不知道紅玫瑰是送給心上人的。
去買玫瑰花,本來就是為了斷絕最後一絲念想。
如果趙伯禮直接拒絕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把花送出去。
飛奔到卓天闊車上的時候,梁遠星大喘着氣,眼眶泛紅,像是剛從噩夢裏逃出來。
卓天闊還想說笑緩和氣氛,可是梁遠星脫下外套之後,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麽這麽瘦了?劇組是不給你吃飯嗎?”
“嗯?有嗎?”
本來就瘦的人現在臉頰都輕輕凹了進去,挺拔纖長的身材突然變得單薄脆弱,好像能被一陣寒風吹碎。
“你自己看看。”
卓天闊打開車座前的鏡子,梁遠星緩和了呼吸,茫然地觀察着鏡子裏的自己,緩緩吐出一句:“我很好啊,眼睛不紅。”
“啊?”
梁遠星笑得和以前一樣甜,可是總感覺少了些靈動的神采:“身體真正不好的時候,我的眼睛應該是通紅的,像兔子一樣,現在只是瘦了。”
“……你以前經歷過什麽?”
梁遠星偏過頭去,不正面回答他:“上學的時候總有幾次低谷期,壓力大嘛。”
挑花,難的是選定品類、顏色、數量。
可是梁遠星已經下定決心,只買一朵紅玫瑰。
卓天闊看着他反複打量和糾結,心裏明白,他其實沒有足夠的勇氣踏出那一步。
“沒下決心就不要送了。”
“不,我要送。”
“到底送誰?這麽堅決?”
梁遠星不說話。
答案太明顯了,卓天闊心裏有數。但親眼見到梁遠星決絕的模樣,還是難免受傷。
卓天闊自然地搭着他的肩膀。
他們平時親昵的動作不少,都是卓天闊在故意拉近兩個人的距離。梁遠星已經漸漸适應,并不會發現異常。
“怎麽突然就決定了?以後你還要混娛樂圈,還要見面的。”
“我又不是只能跟那一個人合作。”
趙伯禮的資源哪裏是別人能比的?
“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萬一失去一個盟友,你以後又怎麽辦?”
他們誰也沒提“趙伯禮”三個字,但卓天闊已經默認了這個答案。他有自己的私心,不想讓這兩個人捅破窗戶紙。
兩情相悅,一個遲鈍一個鼓起勇氣直接表白,在一起是遲早的事情。
那就沒他什麽機會了。
“如果火不起來,約滿到期,我還可以回自己的本專業,找工作或者繼續往上讀都可以。”
一般轉行幾年之後想再回去是絕無可能的,但是卓天闊想起梁遠星上過熱搜,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他作為學生的優秀履歷,明白他的自信不是空穴來風。
“我知道你想好了退路,可是這條退路走起來多辛苦啊。”
卓天闊感覺到梁遠星肩膀一僵,輕觸着花束包裝的手指慢慢收了回來。
一腔孤勇的年輕人猶豫了,遲疑了,卓天闊眼看就要成功了,繼續乘勝追擊。
“為什麽要為難自己呢?”
梁遠星的手雖然收了回來,眼睛卻還盯着花瓣。仿佛在想象那團舒卷起來的鮮紅色,放在另一雙手上,會綻放出怎樣的光彩。
還差一點點就能動搖了。
“這個行業的薪酬是其他行業沒法比的。”
卓天闊自以為能動搖梁遠星內心最後的沖動,然而還是棋差一招。
剛才還猶豫不決的少年,忽然再次伸出了手,輕輕握住了那朵中意已久的花束。
“現在賺夠了,不需要那麽多了。”
卓天闊第一次覺得自己看不透梁遠星這個人。
那麽優秀那麽努力的一個年輕人,在哪裏都能發光,該被人追捧偏寵着過完一輩子,可是偏偏自己透過他清澈的眼睛,只看到了對趙伯禮的愛。
現在梁遠星要自己把這份愛剖開撕碎。
而趙伯禮一定會答應的。
卓天闊本來想,既然梁遠星要逛花店,自己也可以突然買下一束花,捧到他面前,出其不意地浪漫一把。
然而對于不喜歡的人,突如其來的玫瑰,究竟是浪漫還是驚吓呢?
卓天闊喉結鼓動,艱難地說:“……祝你好運。”
梁遠星終于捧着花,對他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還沒送呢就這麽高興?”
梁遠星趴在車窗邊,似乎有些困意,但手仍然緊緊握着那束花,輕輕說着:“要解脫了。”
……
握上手腕的那一刻,趙伯禮想,梁遠星拍戲的這段時間越來越瘦了。
關心的話在喉嚨處滾動,融合了許多那天晚上說不出口的情感。
他不是能藏得住心事的人,他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不想讓生平第一次溢出的情感悶在胸口。哪怕會被梁遠星讨厭也要說出來。
但他還是以拍戲為重,所以拖到今天才準備說。
趙伯禮眼看着梁遠星甩開他的手,完全不想聽他說話,迫不及待地奔向另一個人的身影,關上車門,好像把趙伯禮隔絕到了另一個世界裏。
……
趙伯禮在場地裏回看白天的片段,最後三個人恰好在酒店大堂相遇。
梁遠星捧着一束鮮紅的玫瑰花,笑得很開心。卓天闊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介于朋友和戀人之間的親近刺痛了他的眼睛。
随後,卓天闊低頭趴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就出門了。
兩個人一路走到房門口,梁遠星和送他圍巾的那天晚上一樣,似乎有千言萬語凝結在眼中,嘴唇動了又動,不知該從何處開口。
反而是趙伯禮耐不住沉默,一說話,語氣裏就帶上了點酸:“這麽幸福嗎?”
“啊?”
“他對你好,不代表你在他心裏很特別,他根本就不想談戀愛。”
卓天闊很早之前說過自己不想談戀愛,不想穩定下來。他的性格用中央空調來形容不為過,對誰都溫柔幽默,讓人如沐春風,可也從來沒對誰認真過。
他說的沒有一句是謊話,只是趙伯禮身為朋友,不該這樣阻撓卓天闊。
萬一這次他對梁遠星是認真的呢?
可是怒火沖上腦海,趙伯禮只想讓這兩個人不要有任何機會走到一起。
梁遠星一向溫柔清亮的眼睛裏,慢慢浮現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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