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黎嬰

2011年年末。

黎嬰匆匆忙忙提着一袋子菜趕到車站,擠上了七點半最後一班108路公交車,不由松了一口氣。明天是禮拜天,今天卻還是要加班,好在他中午午休去超市買了點菜,不然晚上回去又只能泡泡面湊合了。

冬天天黑的早,公交車內只有微弱的光,又正是人多的時候。黎嬰仗着自己個頭不矮,直接把住吊環的橫梁,左手緊攥着環保布袋子,随着四周擁擠的人來回的搖晃。剛過去三站路,褲子口袋裏就嗡嗡嗡的震動了起來。

這個外表清秀的青年不由不耐煩的皺起眉,只瞪着眼朝黑漆漆的車窗外瞅着,不去理睬手機。

來電的人顯然很有耐性,約震了三十秒就停了,然後等過了七八秒,又開始震動。黎嬰住在比較靠近城市新區的地方,公交車走走停停過了四十來分鐘才到,他下車的時候,車裏已經沒什麽人了。

剛消停一會兒的手機再次震動。黎嬰快步走到人行道上,呼出一口白氣,才伸手把他那個諾基亞機子給掏了出來。

“許冰,”他沉着臉接起電話:“你到底要幹嘛?”

“你人在哪兒?”

黎嬰譏諷道:“你都是要結婚的人了,就別一副咱倆兒很熟的德性了成嗎?”

“你在哪兒?”電話那頭的人非常執拗的問。

“你他媽關心你女朋友去——我在哪兒關你屁事!”黎嬰一股子火氣直沖上頭,罵完直接挂掉。

他擡頭發現路過的一個女孩看了他一眼,不由窘迫的紅了臉,好在路燈還在幾米外。黎嬰迅速的深吸口氣,借着冷冽的空氣降溫。

說實在的,像剛才那樣罵出來,挺痛快。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卻發現眼角有點灼熱。

電話沒有再震動。

黎嬰習慣性的從領口捏出一塊玉玦,微微的溫度讓他感到好過了很多,也冷靜了下來。這沒什麽,早在當初和許冰談戀愛,他就知道這段感情不會有啥結果。

雖然…人有時候會抱着一種僥幸心理,覺得殘酷的未來離自己太遠太遠,它會發生在很多人身上…但是不包括自己。偏偏,他遇上的就是最壞的結果。

黎嬰慢慢向前走着,冷風從圍巾的縫隙裏鑽進去,讓他打了個哆嗦,脖子上頓時起了一片雞皮疙瘩。他微微皺着眉出神,一只手仍然捏着脖子上的玉玦,熟悉的觸感就仿佛已經融進了他的皮膚裏,沒有任何違和感。這塊黃色玉玦從他出生起就陪伴着他,養父曾經找人替他相看過,這竟然是一塊兒古玉,相當值錢。

他也因此,一直認定丢棄自己的家庭,其實應該很有錢。那就意味着,他并不是因為父母貧困或者身體有殘疾被抛棄的…如果他在自己的生身父母身邊長大,是不是根本沒機會認識許冰?

又或者,他此時根本不會因為許冰的離去而傷心?畢竟什麽都沒有的他,才會因為唯一的戀人離開他而痛苦。

黎嬰情緒低沉的想着心思,指尖摩挲着暖熱的玉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心情不好或者情緒起伏太大的時候,摸這塊玉就會很快平靜下來。已經養成了習慣。

你看,一塊玉,也比人有用。

黎嬰住的地方在附近新建的高檔小區的小高層裏,當初和許冰同居,就租了一整套。租金其實也不貴,主要因為是毛坯房,而且小區地方比較偏,周圍的便民設施都還沒有建設齊全,生活不是很方便。

這讓這個小區顯得有些荒涼。

黎嬰乘坐電梯上了十樓,在右側走廊的最裏側的那扇門就是他租得房子。他把玉塞回衣服裏,然後掏鑰匙打開了門。

燈泡顯得很昏暗,不過裏面的擺設看起來還是挺舒服的感覺。黎嬰在沒有離開養父家之前,過的生活也算是不錯,所以對生活質量的要求也不低。他和許冰租這套三室一廳的房子,租金沒花多少,錢全部都用在買二手家具和添置一些小物件上頭了。客廳有布藝沙發,有電視,還有兩個深藍色的落地燈,主卧裏是一張大床,衣櫃,床頭櫃,還有電腦桌,次卧裏擺着他的畫架還有許冰的健身器材,書房裏就是書架沙發還有一臺舊的臺式電腦。廚房裏的器具都很齊全,他還買了一個小的迷你冰箱。

他換上拖鞋對着安靜的房子嘆了口氣,先去把卧室的空調打開,然後去廚房淘米做飯。

八點二十。

黎嬰把電視拖到卧室裏,然後最後檢查一遍門鎖,回到卧室。前天出太陽才曬的被子,所以此刻他非常暖和的窩在被窩裏,對着電視無聊的換臺。屏幕上熱鬧的聲音更加襯托出屋子裏的寂靜,還有他的寂寞。

但是他遲早都要習慣,正是長痛不如短痛。

他的視線不知不覺移到電腦桌上,那臺筆記本許冰沒有帶走…也是,人家現在有錢了,結婚以後也會有權有勢,嬌妻在側。人生應該有的都會有了。

筆記本又算什麽?

黎嬰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全身心都在泛酸,簡直就像是鬧別扭的女人一樣,不由一陣惡心。

難道有了?

他神經質的摸了摸平坦的肚皮,然後抓狂的滾進被子裏把自己卷成壽司。他要是真有了,非得挺着肚子去鬧許冰的婚禮————你!就是你!竟然對俺始亂終棄!!!

混蛋!!!

“啊啊啊啊————”黎嬰悶在被窩裏歇斯底裏的大叫,叫到最後渾身無力的癱在裏面差點把自己悶死。

“不行!”他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我怎麽可以這麽頹廢?!”

黎嬰在心理鬥争五分鐘之後,決定去附近的酒吧放縱一回。說幹就幹,他立刻翻身下床,打開衣櫃翻找衣服——好吧,他從小到大都是好學生,穿衣服從來沒有露過脖子以下胳膊肘以上部位,短褲一律到膝蓋,許冰曾說他要是女生絕對就是古代貞女。

衣櫃一打開泾渭分明,左邊一溜都是顏色鮮亮時尚的名牌衣褲,右邊一溜都是襯衫牛仔褲西裝褲,所以很明顯,左邊是許冰的,右邊是黎嬰的。

“這裏面還有我的錢呢…”他盯着許冰的那些衣服發了一會兒呆,有些郁悶的嘀咕。不止是錢的問題,這裏面有哪一件他沒給許冰熨過?兩人情濃時,他從來不覺得為許冰下廚或者熨衣服很委屈,但是現在,他為自己不值。

現在這種年代哪還有他這樣,既不是老娘也不是幫傭卻天天伺候他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當然,他必須承認,許冰也負責家裏的一切家電維修,更換燈泡,負責晾衣服,負責洗碗筷…許冰很好,很好。

只是不再屬于他。

黎嬰狠狠的擦掉眼淚,最終還是拿下自己的衣服換上,帶着鑰匙和錢包就出門去了。

這個家實在太安靜,他待不下去。

這附近沒什麽娛樂,卻出奇的有一家很大很不錯的酒吧。以前許冰公司年終聚會的時候,曾以表弟的名義帶着他一起湊熱鬧,聚會的地址往往都選在市中心的幾家出名的酒吧。不過市中心地價昂貴,那些酒吧往往都不大,不像黎嬰家附近這一間,不但占地面積大,而且風格雅痞多元,既有酒吧的熱鬧,也不缺私密空間的靜谧。因為是打通了好幾套從一樓到三樓大戶型的牆,外頭竟然還有個不錯的小花園,在夏天的時候,他們還參加過露天Party。

這是一間G吧。

黎嬰推開沉重的大門,裏面的喧鬧立刻傳了出來,簡直就像是兩個世界一樣。

“傑,給我來點夠勁兒的!!”他在吧臺前面坐下,大聲對正在音樂的嘈雜中低頭擦酒杯的調酒師喊。

傑擡起頭,露出一張二十七八溫和俊秀的臉龐。他身材颀長挺拔,留着一頭挑染着深紫色的利落短發,膚色勻淨,鼻梁挺拔,笑起來的時候顯得非常的溫柔。

黎嬰一直覺得傑的氣質和酒吧很不相符,但是後者卻安安穩穩的在這裏做了四年多的調酒師,他對于每天十二點以後的淫靡視而不見,是那樣的淡定。黎嬰喜歡傑,甚至于他總是想,如果和他談戀愛的是傑,他們一定不會像他和許冰,就這樣輕易的分手。

“小黎,”傑慢條斯理的從一邊拿起一個咖啡壺,從裏面倒出一杯濃濃的熱牛奶然後推到黎嬰面前:“不會喝酒的人,就不要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跟我要酒喝,可以嗎?”

黎嬰低頭看着乳白色的馬克杯,秀氣的眉不由皺了起來。他每次都想問,到底自己是有什麽樣的特質,會讓一個調酒師認為他——一個已經成年很久的男人——完全不能碰酒精?甚至為此特地給他準備了一個喝牛奶的馬克杯?

看看那上面的小貓咪,啧啧。

傑看着面前的青年,對方幹淨的濃黑的眉蹙起來,清晰漂亮的眉眼都對他的牛奶透露着強烈的不滿。他不由笑了。

“許冰呢?他不是不準你一個人來酒吧嗎?”傑随口問道。

黎嬰喝牛奶的動作頓了頓,他猶豫了一下,最後放下杯子低聲說:“他…嗯,我們分手了。”

傑愣了一下,然後繼續拿起一邊的酒杯開始擦拭,輕描淡寫的回了一句:“…哦。”

黎嬰困惑的擡起頭看他,年長者的表情還是很淡定…難道是他剛才的聲音太小了,而周圍又太吵——所以傑沒有聽見?

他無意識的撅起嘴巴,有點不滿的想,難道不是應該要好好的安慰他一下嗎?比如給他點男人應該喝的烈酒什麽的?

“你還年輕,小黎。”這個時候,傑突然又說話了:“該讓這個夢醒了…然後去找一個能真正陪着你過日子的男人,或者女人。”

黎嬰的眼眶突然就紅了。但是他不擔心,吧臺上的燈光是詭異的藍色,何況傑根本沒有在看他…所以沒有人會注意到他這麽丢臉的一幕。

是啊,為什麽不醒呢?

他明明知道,許冰那樣一個身懷野心,又極有家庭觀念的人,即使他是天生的Gay又怎樣呢?他必然是要回歸正道,娶上一個能夠正大光明挽着他的胳膊,能夠給他生兒育女,能夠給他一個普通意義上的家的女人,女人。

那絕對不會是他,不會是黎嬰,一個男人。

他應該要清醒,正如許冰一直都很清醒一樣。在他們談戀愛的這些年裏,許冰一直都對他很好,但是許冰從來不會說愛他,也從來不會給他任何的保證。黎嬰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喜歡許冰,他其實不是那麽喜歡男人,卻還是義無返顧的牽着那人的手,走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愛情的魅力?

還是單戀的魅力?

傑安然自若的将手裏昂貴的酒杯擦拭的更亮更精致,這樣盛放的酒液會澄澈剔透。也許人心更要如此,經歷磨難才會美麗。

“我已經醒了。傑。”黎嬰抽了下鼻子,帶點鼻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可愛:“可是能陪我過日子的人在哪裏呢?”

調酒師低聲笑了笑,眼睛瞟向酒吧的貴賓區,那裏是一個個半開放的包廂,被精美的水晶簾子遮住一半,如果他們需要,樓上還有更加隐秘的包間可以提供。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在離吧臺最近的那個包廂裏,有一個男人一直注視着黎嬰的背影。

他對于那個男人并不陌生,他只是奇怪——為什麽那個男人總是能逮到小黎在的時候呢?畢竟這樣的巧合出現的太多,總是黎嬰和許冰一起進來,許冰去跳舞,黎嬰坐在這裏和他說話…然後那個男人就坐在那個位置,注視着小黎,直到他們離開。

只是這一次,黎嬰獨自一人。

“誰說沒有呢…”傑輕聲說着,又給黎嬰添上一點牛奶。

黎嬰再次用困惑的目光看向他,他的眼睛不大,但是瞳仁很圓很黑,所以當他這樣看着人時,總會顯得很無辜。傑幾乎要忍不住自己的笑意。

如果是那個男人,傑并不反對黎嬰去嘗試一下。畢竟在這個圈子裏,誰又能肯定一段感情能夠細水長流安穩無憂的渡過彼此的歲月?那個男人看起來有錢有權,但是他并沒有試圖插入黎嬰和許冰之間,那一個個默默注視的夜晚,傑不光看出了耐心——獵食者通常也很有耐心——他還感覺出了一種溫柔。

在這樣一個嘈雜又充滿各種欲望的環境中,那種溫柔若有似無的缭繞在黎嬰的四周,甚至就像是一種保護層,足以把黎嬰從周圍烏煙瘴氣的氣氛裏隔離出來————

‘…我真是想多了。’傑突然為自己天馬行空的腦部感到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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