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神秘的男人+死亡

“小黎,我去招待其他客人,”傑看到有其他人點單,就敲敲黎嬰的杯子囑咐他道:“你既然無聊的話就等等我吧,我們到時候出去吃夜宵。”

黎嬰點點頭,神情看起來已經放松了不少。

“你去呗,我自己随便看看。”

傑嘴角彎了彎。小黎每次一來,他的笑容就會一直不停。比如說這句“我随便看看”。誰會浪費大好時間僅僅只是坐在酒吧裏看看?但是黎嬰就會像個好奇的小嬰兒,打量着周圍的每個人。他的目光不會存在那種含蓄的或者露骨的欲望,只有興致勃勃的好奇,不會讓人反感。

他搖搖頭走到另一邊的酒櫃開始工作,眼角瞥過那個男人——好吧,除了小黎這邊還是有一個人也一樣。黎嬰在的每個夜晚,這個男人的休閑內容就是看着他的背影,也只是“看看”。傑一邊搖晃着手裏的雪克杯一邊想,到底什麽時候打算出手?

黎嬰心裏的傷,還是需要呵護才能愈合吧?不是什麽傷口都能夠無藥自愈,不留一點疤痕的。

再說這邊,黎嬰正百無聊賴有一口沒一口的啜着牛奶,突然一杯橙黃可愛的酒被推到他的面前。他詫異的側過頭,發現一個陌生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他的旁邊。

“郁金桔酒,考慮到你可能不太會喝酒。”對方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睛看了一眼黎嬰手裏的牛奶。

黎嬰看了看周圍熱鬧喧嚷的氣氛,又看了看面前這杯顏色看起來好極了的酒…嗯,他說不出這是什麽,也許是雞尾酒?或者果酒?但總歸是酒…他遲疑的轉頭瞅了瞅正在和熟客寒暄的傑的背影,轉回頭,陌生男人還是一臉很有耐心的笑容。

“試試吧,很好喝。”

黎嬰感覺自己的口水正在高速分泌。事實上,他真的需要一點酒精吧?畢竟他失戀了…

“我…我能只喝酒嗎?”他小心翼翼的端起漂亮的酒杯,然後對陌生人說:“我是指,嗯,不幹別的?”

“噗。”陌生男人忍不住笑出聲,年輕帥氣的臉上都是柔和的笑意:“沒關系,你可以放心的喝…試一試吧,我看出來你很想嘗試一下。”

好吧,黎嬰非常果敢的端起酒杯,然後一口喝下去半杯。

“哈…”他惬意的哈出一口氣。

陌生男人忍着笑,看着黎嬰盯着他,臉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唔,好喝…傑的手藝…不錯…”那張白皙秀氣的臉迅速的蔓延上紅暈,速度快的簡直讓他感到吃驚,接着他就看到了這間酒吧裏的首席調酒師——滿臉怒氣的走出了吧臺,正站在他的旁邊低頭瞪着他。

“誰讓你給他喝酒的?”

賀南之托着臉側笑眯眯的對傑說:“他已經成年了吧?傑?我只是請他喝了一杯酒精度很低的中國式雞尾酒。”

傑不耐煩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更加憤怒的從黎嬰手裏奪下已經完全空了的酒杯。一般情況下,他不會這樣對待客人,尤其是不熟的人——但是竟然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把這個家夥灌成這樣,簡直就是太大意了。

酒吧畢竟是個複雜的場所,尤其是這樣的酒吧。

“總有些人完全接受不了酒精,哪怕是一點點,先生。”他冷冷的對賀南之說,然後拎起黎嬰的後衣領子對另外一名調酒師打了個招呼。這就是一個身兼股東的調酒師和一個純粹調酒師的最大不同——他可以随時選擇下班時間,只要不是太頻繁。

賀南之目送調酒師把他看中的人一路拎到不遠處的貴賓包廂,那裏已經坐了一個人。

這個傑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很有意思”的傑把黎嬰輕輕扔進柔軟的沙發裏,然後抱臂看着一直靠坐在沙發裏的男人。

“我以為你會在我之前就阻止他喝酒。”傑輕聲說。

男人帶着眼鏡的面容在晦暗不明的燈光下顯得深刻。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出聲。

那聲音出乎傑意料之外的好聽,既低沉醇厚,又滲透着彷如玉石相擊的淬透,就像是古琴撥弦的餘音,讓人忍不住側耳去追尋那一絲殘留缭繞的音符。

他說:“他想要喝酒。”

傑迅速的清醒過來,挑了挑眉:“你是說,如果他想要殺人,你也會由他去殺?”

男人沒再出聲,可是嘴角卻在水晶簾幕之間透入的光線中,若無其事的彎起。

傑也沒有再說什麽。他覺得很奇怪…很奇怪。離的很遠的時候,他并沒有感覺如何——但是現在,這麽近距離的面對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他覺得自己在本能的被吸引,又強烈的畏懼着,這種感覺相當複雜——

“我不知道你到底對他有什麽想法。”傑嘗試正常的出聲,實際上,他談到黎嬰的時候,就覺得陡然輕松下來:“你想追求他嗎?”

一旁昏昏欲睡的黎嬰突然嘤咛一下,不耐煩的咂咂嘴吧翻了個身。

男人于是站了起來,彎下腰輕松的把黎嬰打橫抱在了懷裏。他轉身面向傑,由于靠裏面,燈光照不到這個角度:“你多慮了…我不可能追求他。”

傑錯愕的張大嘴,下意識的抓住男人抱着黎嬰的一只手:“什——什麽?你說你不打算追他?”他感到很不敢置信,很憤怒——很冰冷。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該不會是已經有家室——好吧,就算有應該也不稀奇,看這個男人周身的打扮和氣質,年齡又在三十一二歲的樣子,就算結了婚也不奇怪。

但是如果是這樣,黎嬰就不能和這個人在一起,嘗試也不能。

“你放下他吧!”傑眼神冰冷的輕聲說:“他不能和你這樣的人,談一場荒謬的沒有結果的感情。你玩得起,他玩不起。”

男人低低的笑起來。

“你很為他着想,孩子。”

傑幾乎出離的憤怒了。這個人頂多大他幾歲,怎麽會用這種——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話?他不由走近了一步,仰頭看着異常高大的男人,天曉得,他自己就已經一米八六了!

“放下他先生!”剛說完這句話,傑意識到男人突然湊到他面前,他們視線相對的那一刻————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雙眼睛硬生生的從他的身體裏扯了出去。

一雙如同黃玉一般的眼睛。

‘忘了吧。’男人的嘴唇似乎沒有動,面容仍舊是模糊不清的,但是傑就是從那雙眼睛裏,聽到了這幾個字。

他讓他忘了黎嬰……

傑昏了過去。

然後男人就堂而皇之的抱着黎嬰走出了包廂。

過了好一會兒,賀南之掀開水晶簾走進來,他看到仰面躺在沙發上的男人,眉毛不禁蹙起。他俯身打量着傑,用修長白皙的手指掀了掀對方的眼皮,指尖突然極其微弱的亮了一下。

“哦?有禁制?”賀南之頗感興趣的微笑。很簡單的禁制,似乎對方也不想傷害傑。于是他輕輕彈了彈手指,幾聲脆響之後,一層白光閃過,傑的眼皮抖了抖,開始清醒。

“黎嬰!”傑猛地彈坐起來,面無血色。他倉皇的環顧四周,發現黎嬰和那個男人都不見了,只有之前搭讪黎嬰的那個人。“你有沒有看見黎嬰!一個男人抱着他!!”他抓住賀南之厲聲問。

“……”賀南之低頭看了一眼傑抓住自己的手,潤白的指尖和幹淨的透明的指甲,挺漂亮的…就是個子太高了點,以前沒泡過這樣的。

“我打不過他…”他用一種愧疚的語氣對傑說,“車子似乎已經開走了。”也許走的根本不是路,當然也就沒有所謂的車。

傑立刻松開手掏出手機,結果黎嬰的手機在沙發上響了起來。

“他的手機掉在這裏了。”賀南之彎腰撿起那部諾基亞。

傑有點絕望,他根本不知道黎嬰家的具體地址。真是該死,他怎麽就這麽稀裏糊塗的把黎嬰帶到這裏?那個男人…那個人到底把黎嬰帶到哪裏去了?他又緊接着撥打了許冰的電話,對方顯示已關機。

“現在還不能報警。”賀南之看着六神無主的傑,好心說了一句。

“我知道,謝謝。”傑冷靜的站起來,打算去找這間酒吧真正的大股東。不管怎麽說,他應該會有點辦法查出那個男人的來歷,酒吧所有的貴賓包廂都必須使用VIP卡,電腦上應該有記錄。

賀南之看着傑匆匆忙忙向酒吧後區跑去,那裏非工作人員不能進入。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手裏的手機。該怎麽說呢…應該是查不到吧?

傑一夜未睡,眼睛通紅的守在電話機旁邊一遍遍的撥打黎嬰家裏的電話,一直都是占線。他本來想要查到黎嬰的家庭住址,可是酒吧包括附近的電腦突然全部都癱瘓了。黎嬰和許冰的電話又一直打不通,最壞的打算就是報警,可是還得再等一天……

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多的時候,黎嬰家的電話突然打通了,傑的精神不由一振。

黎嬰迷迷糊糊的拖着拖鞋走到客廳,把自己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然後才慢吞吞的拿起電話:“…喂?”

傑着急沙啞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你在家…怎麽現在才接電話——昨天晚上還有今天早上怎麽電話打不通還有昨天你怎麽回的家那個男人把我打暈了帶你走的你有沒有事?!!”

黎嬰聽的頭直暈,不由把聽筒離自己遠一點:“我沒事啊…”

“你怎麽回的家?!!”傑氣急敗壞的吼道,完全不像是平常溫和淡定的樣子。

黎嬰抓着聽筒哼哼唧唧的,猶猶豫豫的看了一眼正在廚房忙碌的那個高大背影。他微微皺起眉頭想了想,最後小聲說:“我也不知道啦…一覺醒來就在家裏啊…我還以為他是你朋友,是你讓他送我回來的呢。”完了他又補充一句:“早上電話都沒有響過。”

傑臉色鐵青,嘴巴張了張還是沒說出來。

“…那人呢?”

黎嬰嘆了口氣,聞了聞空氣裏粥的香氣捂着話筒低聲說:“嗯——他在給我做早飯。”

“什麽——!!他對你做了什麽需要給你做早飯?!”

黎嬰臉漲得通紅:“哎傑你的聲音小一點…沒有啦什麽都沒有做…”

正在說着,突然伸出一只手輕輕拿起他的話筒,然後咔嚓一聲扣在了話機上。黎嬰仰頭看去,那個穿着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裝褲的男人正單手端着一個托盤,微笑着看着他。托盤裏的粥冒着濃濃的熱氣散發着香味,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鏡配合着他的笑容顯得斯斯文文。

和他精悍的身材截然不同。

“吃早飯了。”

黎嬰一瞬間有些發愣。男人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很溫柔。

有好一段時間沒有人對他這麽溫柔了。

簡直莫名其妙啊…

“我不喜歡吃粥。”黎嬰悶悶的說。

男人的眼睛仿佛被鏡框隔離了,但是他微笑的不為所動的表情仍然完整的表現了出來。

“我喜歡。”他輕聲說。語氣是那麽的理所當然。

黎嬰突然感覺很忿然。為什麽他要一大早吃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呢?!

——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人喜歡。

這到底是什麽天理??

……

黎嬰覺得現在的狀況十分奇妙——

他偷偷從碗的上面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男人,為他優雅的用餐姿勢咂舌。天,只是一碗粥而已…

“用飯時須專心致志。”男人依舊慢條斯理的咽下一口粥,他沒有特地注意黎嬰,但是卻可以随口提醒黎嬰。

“……”黎嬰低下頭大口喝粥,驚訝的發現這個看似是紅米粥的粥吃起來竟然有一股肉香,而且似乎不是一般的豬肉,也不像是牛肉和羊肉?

“唔,這是…這是怎麽做出來的?”他忍不住好奇的問,“我沒有看到裏面有肉。”

男人伸手擡了擡鏡框,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喜歡吃嗎?”

黎嬰不吭聲了。他剛剛才說過不喜歡吃粥…這個人真狡猾。不過,的确挺好吃。

“我用了一種特殊的材料,”男人擦拭着嘴角,然後面向他溫和的笑着說:“你不會想知道的。”

黎嬰的臉色頓時有點不太好看。什麽叫做“他不會想知道的”?難不成是什麽蠍子肉或者什麽蟲子?他猶豫了半天,覺得還是不要再繼續探究為好。

男人看着他繼續悶頭吃粥,笑意不由加深。即使對未知感到不安,仍然願意随意而安嗎?

那麽,希望你今後也能如此。

我的兒子。

……

這樣說來,在那個時候出現的男人,本就是一個不确定的因素。

黎嬰模模糊糊的想到,他從頭至尾,似乎都沒有去懷疑過…一個這樣的男人出現在他的身邊,是多麽的突兀。

今夜十二點,黎嬰從頂樓的天臺跌落,無聲無息的死在這個世界上。

一個小時之前剛剛見過黎嬰的傑,在三天後,才在醫院的停屍間看到了他的屍體。許冰則在四天後,才匆匆忙忙的從訂婚禮上趕了過來。

“賀南之,你說…小黎為什麽要自殺?”傑穿着黑色的西裝靠在角落,臉色蒼白,眼角通紅。他看向遠處站在墓碑前的那兩個男人,一個是黎嬰的養父,一個就是許冰。

“他明明跟我說過,夢已經醒了…”傑捂住臉哽咽。曾經每一天都盼望着黎嬰來酒吧,卻又不希望看到他…只是因為他的身邊總是有一個男人。

他喜歡黎嬰,卻又沒有資格去争取。

賀南之默默的陪在他身旁,若有所思的看着墓碑的方向。

“我也不相信,黎嬰是自殺。”他看着那個漂浮在許冰前方的青年,還有青年身後的高大男子,“許冰不是說,黎嬰的玉不見了嗎?”

傑的眼神猛地一變:“那個男人!小黎死的那一天是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的——可是為什麽卻查無此人…小黎的死一定和那個人有關!!”他竟然一開始還覺得那個陌生的男人會帶給小黎新的幸福…天啊。

敏銳的直覺。賀南之有些驚訝的瞥了一眼外表溫雅男人,他劇烈的情緒起伏竟能影響到自己。

“他為什麽要接近小黎——為什麽要害死他?”

問得好。

賀南之再次向墓碑看去,正對上那個男人的眼睛。他第一次見到黎嬰和那個在貴賓區的陌生男人時,那個人一直都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現在,他看清了那一雙眼睛。

一雙凝聚了萬古星光的眼睛。

他猛地低下頭,從眼睛襲上的疼痛直接蔓延到大腦,整個腦袋不住的抽痛着,渾身戰栗。那個人…到底是什麽人?!不——他一定不是人————

沒有人可以對他賀南之産生這樣的威壓!

賀南之閉着的雙眼在眼皮下轉動着。

那麽,“他”到底是出于什麽樣的原因,要得到黎嬰的魂魄呢?那塊玉…許冰說那是黎嬰自出生就佩戴的古玉,“他”既然不是這塵世間人,要這塊玉做什麽?

“賀南之?”

傑嘶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賀南之慢慢睜開眼,面前臉色憔悴的男人眉心卻洋溢着與幾日前截然不同的生機。

就在幾日前,傑的眉心還泛着濃濃的死氣。傑是一名艾滋病患者。他并不知道他自己已經避開了無處不在的死神的來使,斷掉的生命線複又接續。

“…我沒事。”賀南之緩緩露出一個淺笑。他的眼神越過傑的肩膀,看見那個身穿明黃色長袍的男人,對他彎了彎嘴角。

‘照拂吾兒的謝禮,請代吾轉達。’

然後黎嬰的魂魄就在賀南之的眼前,被男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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