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尺男兒——出生

“啊————”女子痛楚艱辛的悶叫隔着簡陋的竹門傳出,讓等在屋外的高大男人坐立難安,神情焦慮。

“阿鄭…”王漢搓着手沖屋裏喊道:“阿鄭!你且堅持住——我這就去請大夫!”

“王郎——”王氏鄭蕙娘的聲音漸漸微弱,然後又凄厲的尖叫起來,随之就響起了嬰兒的哭啼聲。

竹林間刮起大風,千萬竹葉順着相同的方向發出仿如喜悅般的笑聲,又像是什麽巨大的東西從林間蜿蜒穿過。

屋內蔓延着濃重的血腥。

鄭蕙娘抓住床頭綁繩的雙手綻出青筋,她力竭的看着帳頂的百子圖,濕透的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穩婆小心翼翼的清理着她的下身,然後将包裹起來的孩子抱到了她的跟前。

“鄭娘子,快看看你的孩兒。”

鄭蕙娘吃力的轉過臉,汗水将視線模糊,只看到一團紅通通髒兮兮的小肉團,正發出細碎的聲音…她聞到一股陌生的夾雜着血腥氣的熱乎乎的味道,心中強烈的想要伸手去抱她的孩子。只是在這一瞬間,鄭蕙娘突然感覺到一股股熱流如同開春破堤的洪水一般從下身流出,迅速濡濕了身下的草墊。

她的臉色迅速的蒼白下去,一種絕望讓她剛露出的喜悅笑容僵硬在了嘴角。

穩婆即刻注意到了蕙娘的異樣,只是簡單朝她的下身一望,抱着孩子的手便狠狠一抖。驚慌的大叫傳出了簡陋的草屋。

“鄭娘子崩漏了!!”

黎嬰可以感覺到這一切。

他清楚的知道,他現在獲得了新生——而他這一世的母親,正在面臨死亡的危險。

那時候從樓上跌落的記憶仍然歷歷在目,黎嬰記得自己在跌下去的前一刻,看到了那一雙絕美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着他此生見過的最溫柔的眼神。

只是為什麽要用這樣的眼神…把他推下樓?

他仿佛做了一場十分漫長的夢,夢中他來到了自己的墓地,最後看到了養父,還有許冰。原來小說裏的故事真的會發生。因為主動離開他的許冰,留下了眼淚。

那時候的事情都已經結束。

黎嬰無法控制的啼哭着,哪怕細嫩的嗓子已經疼痛幹啞,哪怕他已經渾身不耐。曾經許冰說過,小孩子之所以在出生的時候會啼哭,是因為他們要告別成為過去的前世…前世的記憶和前世的感情都要抛棄,所以一直傷心的哭。

他蜷縮在胸前的拳頭無意間碰到了一塊石頭質地的東西,因為小孩微高的體溫所以顯得沁涼。

哭聲戛然而止。

‘是我的玉玦。’黎嬰高興的咧開嘴。

穩婆看着露出笑容的嬰孩,心裏升起怪異的感覺。但是她顧不上這許多,慌裏慌張的将孩子放下就沖出門去。

黎嬰緊緊的攥住手裏的玉玦,睜開的眼睛是十分純正的黑色,幾乎分辨不出瞳孔。不是說剛出生的孩子看不清東西嗎?

為什麽他看的這麽一清二楚?

血腥味越來越刺鼻,黎嬰聽見了鄭慧娘輕一下重一下的呼吸聲。那女子…他今世的母親快要死去了。

‘你在嗎?’黎嬰在心裏喊道。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床邊。

黎嬰可以看見那柔軟如同黑綢一般的發絲垂到眼前,發尾帶着微微的卷曲,深沉又帶着一點引誘。那人的面容恰恰被床帳擋住,從黎嬰的角度只能窺見從那雙柔白的耳垂上滑落的暖黃色的絡子,碩大的東珠發出微弱的熒光。

‘有輻射…’黎嬰悄悄的想。

然後那人發出了輕笑。

“無須擔心…輻射。”

噢噢。

‘你能救她嗎?’黎嬰努力的瞅着他露出的下巴。雖然說面前的這個男人害死了他…不過他現在又活了的事情,顯然也和這個男人撇不清關系。不管怎麽說,既然讓他重活一世,總不能再次變成沒有娘的小草吧?

這一次,男人卻似乎猶豫了起來。

“你與他們本就緣淺,且這王氏壽數僅止于此…本君既打算趁此機會帶你回去,又怎好救她?”

黎嬰睜大眼睛,什麽?帶我回去?回哪裏?為什麽?噢…能不能說些白話,聽得我鼓膜發脹…

“即是說,我就是算好了這家人今日要發喪,所以将你投胎至此,好不落痕跡的消去你在人世的印記,帶你回龍城。”

‘…我才不跟你走,難道這家人不是我的親人嗎?’哪有自己的親爹親娘不跟,反倒和個陌生人去別處?

屋裏的氣氛又陡然一變,森然令人戰栗。

“這等蝼蟻凡俗之輩…怎配當汝之血親?”男人一字一句的說出這句話,聲音陰戾冰冷,帶着極端的藐視。

嬰孩睜大圓溜溜的黑眼睛,朱紅色粉嫩的小嘴兒微微張開。

他怎麽覺得…這種表情、這種語氣那麽像是前世電視劇裏那種神仙的語氣?居高臨下般的蔑視蒼生,以萬物為刍狗似的?不過一想起他是怎麽來到這裏的,估計這人也和神仙差不離了吧?

“回答本君的話!”男人似乎生氣了,俯下身捏住了他的下巴冷冷問。

黎嬰再次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一串口水終于從嘴角滑落。

‘天吶!太妖孽了喂!!!’上次男人在他家的時候還帶着眼鏡,總給人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只覺得應該長得不錯——但是現在男人穿着古裝,留着長發的樣子豈止是不錯——簡直就是驚豔……

眉尾上揚鋒利如刃,鬓如墨裁,鼻梁高挺,顴骨深刻,唇色嫣然…從顏色上來看,這男人真如神仙般賞心悅目,膚色如玉,發似墨染,薄唇潤紅——而那一雙幽深的晶瞳,竟然像是極等的黃玉一般,讓人不敢直視,又忍不住的想要去看。

真真折磨死人。

男人陰沉的盯着黎嬰,驀地突然笑出聲。

“你…覺的我好看?”他用古琴般音韻悠遠氣息醇厚的聲音問道。

黎嬰眨眨眼,咿呀叫了一聲。沒文化啊真可怕…他那是不可思議,稱不上是贊美啊?這種長相難道不是太過,嗯,氣勢逼人了嗎?他剛剛腹诽完,就看到男人極黑的臉色。

哦…他忘記這人會讀心了…

‘嗯…美人?你叫什麽名兒?’算了,還是哄着些罷。他們這種人黎嬰可是見多了,許冰可不就是一樣的嗎?外形出類拔萃,能力極端優秀,于是就不可免俗的得了一種什麽“王子病”,生怕別人注意不到他們,或者沒有重視他們…

男人這一下簡直氣壞了。萬年來還沒有什麽人膽敢如此冒犯他——即使這是他親兒子——這一點顯然讓他更加的生氣…他突然覺得涵養這東西很不作數,最起碼還得看看對象。明明前幾世都不是這樣缺根筋兒的性子,怎麽這一世就這麽能折騰人?王子病?那是何病?!

“…罷了,本君暫且不與你計較。”他放開手裏肉嘟嘟的下巴,眯起眼輕聲說:“本君乃軒轅氏,名喚糅興。你稱本君為……喚名字也罷。”

軒轅氏…?

黎嬰忍不住繼續腹诽,軒轅氏不是黃帝嗎?這人膽子是有多大對祖宗是有多麽的不尊重?嗯?糅興?那是什麽東東?能不能寫給我看看?什麽糅?什麽興?

糅興盯了一眼大腦正高速活動的嬰孩,不耐煩的揮了一下廣袖:“聽着,這婦人本應于今日産子而亡,你既不願與本君離開,不妨就在下界多住幾日,待本君将一切辦妥再接你回王城…本君雖有神通也不能罔顧陰律,就借這婦人五載光陰罷。”

他說着又睨視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鄭蕙娘:“…然五載光陰須臾即逝,不過徒勞而已。”

黎嬰被一連串文绉绉的古文弄得頭暈腦脹,只勉強抓住了一個“五”字,是五年的意思?

糅興看着嬰孩迷迷糊糊的臉蛋兒,剛才那股悶氣又随着一聲緩緩的嘆息釋出。莫非這就是讓龍兒托生于肉體凡胎的不足之處?整整在異界輾轉九世為人,雖則龍魂仍在,龍氣卻幾乎不剩,脾性也溫吞柔和全然不像龍族性歹。

他就這樣随意的站在床邊觀察着第十世的黎嬰,又漸漸變得饒有興致起來。他從來沒有看過這孩子幼時的模樣,每一次找到他的轉世,他都已經長成。

漸成遺憾。

糅興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指,輕輕的在黎嬰的小臉兒上點了點,軟嫩的觸感幾乎讓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幼龍是否也是這般…然而比照他小時候,即使在他可以盤在一根小樹枝上的時候,鱗片也是十分堅硬鋒利的…正恒倒是有不少孩子,可惜他的那些侄子都不敢親近于他,且個個長得奇形怪狀,不似龍形。

不到半柱香,屋外才傳來了匆忙慌亂的腳步聲。糅興尖銳的耳尖動了動,無聲的看向床頭的地方。伴随着一股極為濃重的陰風,茅草屋裏所有簡陋家具的表面突然間凝結了一層濕重冰冷的水汽,這些水汽在不斷肆虐的濃黑陰風的旋刮下,攸得凝聚成了黑色的身影。

‘下臣見過帝君。’無常鬼俯身行禮,一柄巨大招魂幡在他的背後漂浮。

糅興随意點點頭,便看見鄭蕙娘的魂魄十分痛苦的從肉體中脫離,然後被一條精鐵的鏈子拖着拽到了黑無常的面前。黎嬰躺在床上雖然看不到這一幕,但是鄭蕙娘的不甘掙紮卻似乎能夠感染到他,讓他不舒服的皺起了小小的眉頭。

“啊啊…”他努力擡起軟綿綿的小手,發出含糊的聲音想要引起糅興的注意。

龍帝垂眸,不動聲色的捏住那只小手,然後漫不經心的說道:“此人本君尚有用處…你便留她五年再拘不遲。”

黑無常擡起頭,一瞬間冷厲的五官變得柔和,黑發黑衣如同周圍陰風散去一半轉成白衣白發。

‘王氏鄭蕙娘乃肉體凡胎,不知帝君留她…所為何事?’

糅興好心情的捏着黎嬰的小爪兒,聞言瞥了一眼已經木然垂首站在白無常身後的女人。

“此事無須爾等過問,你自去禀北帝即可。”

白三更只稍稍遲疑了一下,就痛快的揮袖收回了拘魂鎖鏈,恭敬的俯身行禮,後退着隐入驟然騰起的濃霧中,屋裏的水汽随之一收。黎嬰只聽到糅興和兩個人的對話,然後鄭蕙娘的呼吸就漸漸平穩了起來,剛才讓他覺得寒冷的屋子也奇怪的變得暖和了。

黎嬰稀裏糊塗的想,為什麽他這一世的爹到現在都沒有露面?他的這位娘親不會是未婚生子吧?人生能不能不要這麽苦逼……

“哼,你那爹簡直就是天生蠢物,忙着去找大夫…若不是本君出手,只怕連妻子最後一面也見不着。”糅興冷冰冰的譏諷道。

黎嬰默默的吐了個泡泡,心道,你當誰都是神仙,能預知生死不成?老婆生孩子大出血,不去找大夫,難道還仿效瓊瑤沖進屋,抱着她大哭一場對着老天咆哮嗎…

屋外王漢踉踉跄跄的拽着一位胡子花白氣喘籲籲的大夫推開門,直撲到床前:“大夫!你快救救阿鄭!!”

黎嬰躺在床尾處,此時正努力把頭擡起來去看那個男人。可惜他的脖頸無力,只能看到自己包被的毛邊,還有站在他前面正在拭汗的老頭兒。

“這位郎君,你且讓讓…不然叫老兒如何把脈?”胡大夫顫巍巍的在竹椅上坐下,探手掀了掀鄭蕙娘的眼皮,又觀了觀她的臉色,不禁神情猶豫起來。這…他又不善婦科雜病,只能看出這婦人面色蒼白主失血,眼皮發幹是為陰血不足,屋內血氣甚重,切脈卻又脈象平穩,只是身體虛弱…并無病危之像啊?

他瞧了瞧蓋得嚴實的被子,男女大防,他也不便查看傷處,着實難辦。

“大夫!大夫我家阿鄭如何?”王漢緊張的抓住胡大夫的肩膀,竟從進屋到現在完全沒顧上去瞧瞧自己剛出爐的兒子——黎嬰是也。

胡大夫撚着胡子道:“無礙無礙,這位娘子只是力竭昏睡…待老兒開個補血的方子。”

王漢喜笑顏開的遞上紙筆,老頭洋洋灑灑寫下方子,什麽蟛蜞老姜幹荷花…他寫完方子,收了診金就起身要走,臨到門前,突然若無其事般轉身對王漢囑咐:“惡露盡去要一月有餘,在此之前切勿咳咳,切勿行房事。老兒告辭,勿送勿送…”

黎嬰含着小手指,看着王漢送走白胡子大夫,重又把門掩上。他身材高大壯實,五官雖稀松平常,卻穿着圓領袍衫,腰間系帶很低,一頭黑發皆整齊挽在腦後用一塊兒黑布裹起…這幅樣子看着倒是眼熟,他突然想起,那個那個李白不就是這幅打扮嗎?那塊兒黑布貌似還有個學名叫做…幞頭?

‘糅…糅興,你把我弄來唐朝了嗎?’他在心裏拼命的喊,然後發現糅興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在這間屋子裏了。

因為我不肯和他走,所以他離開了?黎嬰呆了一下,感到有些失落。雖說這一切顯得荒謬,雖說那個人害得他年紀輕輕的就死——就背井離鄉,但是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裏,他畢竟只認識糅興。哎,買賣不成仁義在啊…何必這樣…

王漢小心的給鄭蕙娘換過衣服,又把沾上血跡的草墊拽走,讓她重新躺下。家裏唯一的老母雞也已經炖在了瓦罐裏,只等着蕙娘醒來就可以喝上,這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做好,他才走到床尾,把那個小小的襁褓給抱了起來。

黎嬰皺着眉頭,感到一只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探進他的小包被裏,公然摸了一下他的胯間。什麽?這二貨現在還不知道他老婆生的是男是女?!八成是那穩婆以為他現任的娘快死了,所以驚慌失措下連這麽重要的事情都忘記和他說。

“我有兒子了!”王漢驚喜萬分的看着黎嬰皺成一團的小臉,雙手顫抖的捧着他:“我的第一個兒子啊!”

黎嬰默默吐槽:怎麽着,你還想生幾個呢…怎麽不幹脆吟一首詩給爺聽聽!

王漢當然不會知道他新出爐的兒子在想些什麽,他抱着孩子坐在竹床邊上,目光憐惜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好在上蒼庇佑,讓他妻兒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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