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王家大郎

長安城外有寶泉鄉,按照四家一鄰,五鄰一保,五保一裏,五裏一鄉這樣來算,寶泉鄉大概住有五百戶人家。

王漢一家住在最靠近山腳的竹林裏,平常鄉裏的其他人也很少見到他們。王漢多是上山打獵,而他的妻子王氏鄭娘子,卻是足不出戶如同大家閨秀一般,只是每隔些時日便帶着自己繡的繡品随同鄉民去市集售賣。

三年前,這一對年輕的小夫妻添了個兒子,再次讓鄉裏的婦人多了些茶餘飯後的談資,只是這一次,她們的神情不免多了幾分歆羨。

因為那孩子實在太惹人了。

王漢走進籬笆院子,随手把幾只野雞和背上的背簍放下。五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從陰涼的山裏回來,溫度陡然升高。他從水缸裏舀起一瓢水盡數飲下,才适意的籲出一口氣。

“大郎!快些出來!看爹給你帶了什麽!!”王漢看了看背簍,朝屋裏喊道。

屋裏很快響起了悉悉索索的動靜。沒一會兒,木頭的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探出了一個小小的娃娃,瞪着溜圓的一雙大眼睛,皮膚粉白嬌嫩的像是個糯米丸子。

“…爹,你就不能小聲一點嗎,弟弟剛剛才睡着!”大概三歲的孩子扶着門,嘟着嘴巴數落他。

王漢不由讪笑。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見自己的大兒子磨磨蹭蹭的走到太陽底下,于是大步向前幾步,一把把小娃娃給抱了起來。

“噫!”黎嬰吓了一跳,惱怒的用軟綿綿的小手推着男人硬實的胸膛:“爹!快放我下來!!”

王漢板着臉捏着他的小鼻尖:“爹爹抱一下也不成嗎?”他笑呵呵的看着懷裏的兒子氣嘟嘟的樣子,心裏再次感慨,好在這孩子長得像阿鄭,要是像自己可就糟蹋了。真要說起來,其實王家大郎并不是真的長得像鄭蕙娘,鄭蕙娘雖氣質出衆,長相卻也只是清秀端莊,而這個孩子,簡直就像是珍珠雪團捏就,仿佛神仙托生一般。雖然年紀還小,已經顯出了那麽幾分瓊枝玉樹一般的光華和敏慧。

人人都說他将來必定不凡。

黎嬰本人對此感到很是厭倦。他自然是發現自己長得出衆,很明顯,既不可能像王漢,也完全不像鄭蕙娘,不過他把這一點當做是糅興對他的補償,也就全沒當一回事。只是每次到竹林那邊玩,都會被一群男女老少圍起來,人人都喜歡捏上一把,逗他一逗,看他一本正經的說上一句話,大家都瘋了一樣的笑個沒完。

到底是有多好笑呦!!

難道要他一個前世加現在都三十的男人還要像小寶寶一樣,動不動就哇哇大哭嗎?!就像他那個正在吃奶的弟弟??

“我的東西呢!”黎嬰郁悶的朝王漢伸出手。

王漢笑起來,把他輕輕放下地,然後打開自己的背簍:“今日運氣倒也不錯,爹找到了不少鳥窩…就是這些。”他取出蓋在上面的野菜菌子,露出最下方的半簍雞子兒。

“好多…”黎嬰驚喜的撿起一顆看,在光線下似乎可以看到裏面有一點黑黑的,“這顆是受了精的。”

“何謂受了精的?”王漢納罕的問。他這孩子确也不同尋常,便是平日裏随口說的幾句話,也似是高深已極。

黎嬰噎了一下。都三年了,還是不時會發生這種事情…

“就是…就是…”他瞪着圓溜溜的眼睛死命想:“就是和雲英雞蛋相反的那種,可以孵出小雞的蛋…”

王漢恍然大悟。他蹲下來摸着兒子一頭的軟發,頗有些自豪的說:“古時有倉颉造字,如今我兒不遑多讓啊!”

黎嬰的小心肝兒不由抖了抖。老爹,你拿我與那偉大的倉颉相提并論…是認真的嗎?他又低頭看了看那半簍子野雞子兒,白白嫩嫩的小手握着它們,就和握着一粒乒乓球一樣。算啦,重點是,有了這些雞蛋,他和娘親就可以補充補充營養,也可貼補家用…要是能幸運的孵出幾只小雞兒,弟弟再大一些就可以有蒸雞蛋吃…

想到這裏,他就想嘆氣。早知道,就讓糅興留一點錢給他用。

這時,屋裏突然傳出一陣嬰兒的啼哭,黎嬰趕緊站起來,蹬蹬蹬的跑進了屋裏,邊跑還邊喊:“爹,記得把我的雞子兒收好,別碰碎了————”

“你跑慢點兒!”王漢着急在後頭喊。

黎嬰這頭剛進屋,就聞到一股子淡淡的臭味。

“你這臭小子…剛給你換的尿布…”他郁悶的屏住呼吸走到籃子邊上,這個竹篾編織的吊籃還是他想出來的注意。裏面鋪着厚厚的料子,上面用結實的草繩吊在房梁上,這樣娘親就不用整日抱着這小子,累得手腳酸痛,平日裏還可以搬一把竹椅坐在旁邊,一邊做繡活一邊搖晃這個籃子。

黎嬰嫌棄但還是熟練的給半歲大的弟弟擦幹淨屁屁,又換上幹淨的尿布。小不點睜着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一邊流口水一邊對着他哼哼唧唧的傻笑。

“好笨的…”黎嬰忍不住偷偷捏了捏弟弟的小嫩頰,對他做了個鬼臉。

“咯咯…咯咯…”小家夥咧開嘴巴笑得更加開心,伸着肥嘟嘟的小手去抓他的手指頭。

黎嬰勉強讓他抓住自己的手玩,幹脆就在椅子上坐着發呆。

沒想到好不容易碰上一回穿越這樣的奇事,卻整天都要為将來的生計操心…還以為認識糅興,就代表着他這一趟必定不同尋常,結果糅興就那樣拍拍屁股走了,丢下他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

是的,他并不是穿越了平行的時空回到歷史上的唐朝。

黎嬰所在的時代雖然也是唐朝,但經過他這一年的打探,發現此唐朝非彼唐朝,兩者根本不走一條路線。袁天罡他知道,但是袁天罡的boss卻不是歷史上的那個,唐高祖倒是有,但是他兒子李世民不見了,一根獨苗順理成章繼承皇位…得了,沒有玄武門之變,政權和諧的交接。後面見鬼的也沒有武皇後稱帝,他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在唐朝的哪個時期,完全沒辦法定位啊…

啧,心理上就沒有安全感。

唯一還算好的一點,就是除了統治者有變動,貨幣什麽的都沒差,最起碼和他知曉的那部分一般無二。比如說如今用的仍是開元通寶,十比一的兌換率,積十錢為一兩。

“糅興你個混蛋…”黎嬰再次嘆口氣,捏了捏手裏軟嫩嫩的小手掌。他爹王漢就是一介鄉野村夫,除了力氣大人實在就沒啥優點了,不過他娘親…可不簡單。唐朝五大姓,太原王、清河崔、趙郡李、荥陽鄭、範陽盧,他爹是沒什麽家世可考,不過他娘親可是正兒八經荥陽鄭家的女兒,只是為何會老遠嫁給他爹,這個就不知道了。

想到娘親,黎嬰的心情就低落起來。上輩子他是孤兒,養父也沒有娶老婆,這輩子的小娘親王氏蕙娘卻沒有讓他失望,雖然年紀不大,卻實實是位好母親…只是他一直都忘不了剛出生那會兒經歷的事情,濃烈的血腥氣,還有糅興講得話。

糅興為蕙娘續了五年的命,而今年,已是第三個年頭了。

黎嬰低頭看向吊籃裏的弟弟,用另一只手晃了晃吊籃。他對上那雙純潔無辜的水汪汪眼睛,酸楚的想,都不知道你長大後還能不能記得住咱娘的模樣…等到你像我這麽大,只怕她墳頭的草都有膝蓋高了。雖然,她本也就是已死之人,只是為了咱們,她艱難的留在這世上。

娘親這一年來身體突然虛弱了些,雖則只是多生了幾場小病,卻已經讓黎嬰感覺到了一絲不祥之兆。

未來該怎麽辦呢?

唐朝這時候上下等級觀念森嚴的很,就連什麽身份的人上什麽學都有嚴格的規定,弘文館和崇文館是給皇室成員上學用的,國子監和太學多是官二代,府州二學多為家境殷實的子弟,就連裏學和鄉學也得交束脩。原本他家也并不是無錢,當初娘親雖然不是正經出嫁,但也帶了不少財物,只是他出生之前發生了一場天災,娘親生他時又遇到難産,之後調養身體花了大半積蓄。如今每日都需花費,出多進少,想要積攢些錢,實在是難。

黎嬰擔心,若是兩年後娘親真要故去,那老爹還不知能否承受,電視裏不是也經常有丈夫悲痛欲絕緊随而去的嗎…那樣的話,留下他和弟弟兩個半大孩子可怎麽活下去?他不由再次詛咒糅興,簡直是只管殺不管埋,只管生不管養——太不負責任了!!!

“大郎?”王漢收拾好了那些野物,推開門就看到自己的大兒子蜷在竹椅上,整個人就像小團子一樣嘀嘀咕咕的,還能聽到小兒子不時發出脆嫩嫩的笑聲。“還在發甚麽呆,快來幫爹看着火,你娘親趕集尚未回來,我們且把飯食備好。”

黎嬰聞言悶悶的點了點頭,順勢把手指從弟弟的嘴巴裏抽了出來,随手在身上揩了揩,跟着王漢出了門。

竈臺設在了屋子的後頭,緊鄰着蕙娘開出的一小塊菜圃,裏面種着普通的白菜,還有日常食用最多的微菜和馬齒菜,最特別的有莴苣和菠菜,這兩樣是新引進的蔬菜品種,是蕙娘由鄭家帶出來的菜籽種的。前幾年原本家裏還養了一只羊,不過等黎嬰不需要喝奶以後,那頭羊就被牽到市集賣掉了。

黎嬰記得春天的時候,娘親還每天都到山腳采一些新鮮的蕨菜,平時可以在路邊或者山野采到蒼耳,微菜和馬齒菜也是經過他的建議,娘親從山野采來嘗試在自家栽種的。

他觀察鄉裏其他的人家,似乎也都是這樣,一年四季都要想辦法從山裏采一些野菜野果,來豐富家裏的飯桌,聽說要是在南方,家家的飯桌上還會有莼菜羹…黎嬰只要一想到前世在杭州吃到的莼菜,就口水直流,可惜在長安這地界,莼菜可是個稀罕物,鄉裏就是耆老也沒有嘗過,更遑提他們這種升鬥小民了。

“日頭都西了,娘親怎麽還不回來?”黎嬰搬着小板凳兒坐在竈火前,不時朝竹林裏那條小路望上一望。

“許是多逛了一會兒,你娘愛操心,只怕最多一盞茶的功夫便要回了。”王漢随口回道,手裏将粘黃的黍米用力捶打,用來做米糕,另一邊的瓦罐裏煮着粟米粥,只要朝裏面扔一點鮮嫩的野菜,佐以少量鹽花,滋味便鹹鮮無比。

黎嬰哦了一聲,吸了吸米粥的香氣,又拿起鐵鉗戳了戳燒得噼裏啪啦直響的柴火。唉,每到吃飯的時候,他就懷念肯德基和麥當勞,過去當它們是垃圾食品,現在只要一想到吮指原味雞他就流口水。唐朝飲食也豐富的很,蒸,煮,烙,燒,煎,烤,炸樣樣都有,相當一部分連他這個現代人都沒有聽說過。前些日子耆老的孫子從府學回來,還帶了蜈蚣和野豬的肉脯,聽着就覺得是很難得的東西。不過在寶泉鄉這樣的鄉一級地方,是享受不到那些人口超百萬大城市的享樂了。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去長安城看看…

王氏歸家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

“娘親!”黎嬰一見着蕙娘窈窕的身影,就跟打了雞血一樣竄了過去。

“大郎慢些!”蕙娘隔着老遠就聽見兒子嫩生生的尖叫,小身影跟猴兒一樣靈活。她急忙放下籃子,抱住撲過來的兒子把他抱了起來。一天沒見着,可擔心死她了!

“娘親,快放我下來,大郎太重了。”黎嬰把短胳膊搭在蕙娘的肩膀上,發現她的額頭都是細汗,不由掙紮着要下地。

“莫動…你才多大點個頭,哪裏就重了?”蕙娘被兒子一本正經的語氣逗樂了,伸出一只手點了點他的小額頭:“讓娘親看看,今天有沒有偷跑到後山去。”

黎嬰聞言就乖乖的安靜下來,任由小娘親端詳。

蕙娘認真的看了一遍,發現兒子衣服整潔,一頭淺淺的軟毛都紮得利落,小臉蛋兒紅撲撲的,小嘴巴也紅潤潤的,捏捏小爪兒,軟軟熱熱,摸摸小丫丫,嗯,也是熱乎的。

“甚好,來,幫娘親提着紙包。”她将黎嬰放下,從籃子裏拿出較輕的油紙包遞給兒子,然後牽着他的小手一起進了籬笆院子。

王漢早将飯菜做好端上堂屋桌子,知道蕙娘定是要看看小兒子,便又将二郎抱了出來,朝她迎了過去。

“怎地這麽晚才回?”他一手接過籃子,把二郎放到他娘親的懷裏。

蕙娘小心的抱過小兒子,這才對王漢勉強笑道:“…見到了娘家哥哥,這才耽誤了片刻。”

王漢訝然看向她:“你哥哥?他怎會在這裏…”當初蕙娘就是不願意遵從家裏嫁去清河,才偷偷跑出來,結識了他爹,鄭家是蕙娘的哥哥掌家,聞之大怒,不但不許蕙娘的母親從公中給予嫁妝,也不許王漢和蕙娘回鄭家。如今鄭家家主到了這小地方的集市,除了特地來找蕙娘,還能有什麽事?

蕙娘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見大兒子水亮亮的眼睛,不由微笑了一下。

“哥哥聽說我生了兩個兒子,想要過繼一個作他的兒子。”

王漢登時憤怒起來,籃子也掉到了地上。

“難道他自己沒有兒子嗎,作甚麽要別人的兒子?!”

黎嬰也驚訝的張大嘴巴。怎麽,唐朝就已經有過繼這回事了?他怎麽不知道?他緊張的看向自己娘親,娘親不會答應了吧?她要是為了兒子的前途,說不定真的會被說服…畢竟鄭家家大業大的,又有權有勢…可是說實在的,他可不願意去,也不想讓弟弟去。那種大家族,從來都是勾心鬥角的,光是一家子人,就不可能人人和善。

“我自然是不答應的,”好在蕙娘搖搖頭:“哥哥并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囑咐我要讓大郎和二郎去鄉學,将來也要進府學,只要考進了那裏,以後就由他想辦法,讓咱們兒子上國學。”她從懷裏掏出一個絲綢的小包裹,輕輕打開給王漢看,只見裏面竟然是一塊大銀錠和數貫錢:“這是母親托哥哥帶給我的,說是給大郎二郎上學取用。”

黎嬰頓時高興起來。天啊,他自從到了這裏,還以為這鬼地方根本沒有金銀…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平常貨幣流通太小,用不着金子和銀子。這些看着不占體積,實際卻有很多錢,一千個錢才值一兩銀子,這塊銀錠看起來成色很好,而且最起碼也有四五兩重啊。

王漢的臉色并不好看,只是他瞪着那塊銀子瞧了片刻,最終也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氣,算是接受了鄭家的好意。一家之主卻無法給妻兒好的生活,實在是他之恥辱…只是他卻不能因為自己的一點羞恥心,而讓妻兒跟着受苦。

黎嬰全然不知王漢苦澀的心理,,他樂呵呵的跟在蕙娘的身後,快活的吃起簡單的晚飯。未來似乎也因為這一塊銀錠,而有了些許保障。

蕙娘抱着二郎給他喂奶,清秀的臉上也和王漢一樣,帶着一點愁雲。雖然哥哥并不由更進一步的勸說她,但是他是不是已經放棄了呢?哥哥有一妻三妾,從前她在家的時候嫂嫂就給哥哥生了個兒子,如今也應該有五六歲大了,為何還要過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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