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河邊奇遇
過了些時日,鄭家卻并無動靜,王漢夫妻這才心下漸安,也不再拘着黎嬰鎮日在家中了。
黎嬰一得放風,便立刻背着自己的小背簍竄了出去。他可實實在在被困在屋子裏小半月了,任誰也會受不了。
這一天正巧天氣不錯,且尚未到最為炎熱的夏天,只要躲在樹蔭下,還是頗為宜人的。黎嬰穿着單衫,白嫩嫩肥嘟嘟的小胳膊都露在了外頭,穿過竹林外到田壟時,正在給小麥鋤草的鄉民都擡起頭招呼他,一旁帶着孩子的婦人和年輕媳婦都上前逗他玩,時不時動手捏上一把。
“大郎這是去哪兒啊?”
黎嬰撅着嘴巴把自己的胳膊扯回來,上面果然有幾個紅紅的指頭印子:“去東頭小河邊捉魚…”
“大郎說話甚是伶俐…蕙娘可真有辦法…”另一個婦人嘆道,“我家狗兒到現在走路都不穩當。”
狗兒…黎嬰忍不住嘴角抽搐。他從前還嫌棄“王大郎”這個名字,不過比起什麽狗兒貓兒的,果然還是自家爹娘會起名字…
“各位大小娘子們,大郎趕時間,少陪了。”他再次躲開一只想要捏他臉的手,勉強露出個可愛的笑臉說道。
大小娘子們紛紛大笑。
黎嬰狼狽遁走。
他也知道以現在自己這幅尊榮,說這種文鄒又正經的話是可笑了一點…可是對爹娘裝幼齒是一回事,對其他不熟的人還要裝可愛…那就是變态!!
……算了,他還是快點吧,日頭高了會很熱。
說是小河,其實寶泉鄉最東邊這條河流過長安外,從前可是名副其實的護城河,不過等流到了寶泉鄉時,已經變成成年男子膝蓋高的“小河”了。河水并不湍急,中間有一些鄉民扔下的大石頭,用來供人渡河之用。河中也有魚蝦河蚌,所以偶爾會有孩童和一些少年人來這裏徜河捉上一些打牙祭。
黎嬰來到河邊的時候,約莫還有一個時辰就要日中了。他出門的晚,好在蕙娘做了些夾菜的爐餅給他帶着,這樣他便可以在河邊待到下午。
“現在就這麽熱…夏天可怎麽辦啊…”黎嬰掏出小手絹擦了擦額頭,抱怨的望着天。不是說古代會比現代要涼快嗎?可是他怎麽沒感覺到這一點…前兩年他還小,都是被蕙娘包着好好地待在家裏頭,竹林裏雖說簡陋一些,夏天卻非常的涼爽。今年…從今年以後他都将面對殘酷的現實了嗎?
黎嬰小盆友迅速的走到河邊的榕樹下,從小背簍裏拿出一塊粗布墊着,然後才坐下去。小屁股左邊挪挪右邊挪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舒服的坐姿。
蕙娘在背簍裏放了不少東西,像是三塊圓圓小巧的爐餅,還有一個小竹節的甜米粥,比較稀,是用來解渴的。黎嬰還在裏面發現一個頂頭尖尖還染成紅色的面團團?他把面團抓出來,發現這個好像就是傳說中的…櫻桃畢羅?
黎嬰表示很興奮。
唐朝最出名的一樣小吃就是這個畢羅,聽說不但有水果的,還有什麽羊肝畢羅蟹黃畢羅太平畢羅!不過那都是在長安城裏才有的小吃,平常鄉和裏的人都不會去長安城,進城也是要交錢的。黎嬰捧着這個小面點,心想,好像娘親也沒有去長安啊,最近一次離家也就是前些天去了趟集市…那,就是他的那個舅舅給的喽?
黎嬰用雪白的小手小心的掰開這個畢羅,外頭的部分還挺簡單,就是面粉做的皮又在爐裏烤過,但是薄薄的皮裏面竟然真的是一顆顆的櫻桃果子!!他驚訝的看着這些色澤鮮豔的果實,這一定是長安城裏有名的食坊裏做的,櫻桃畢羅最出名的就是裏面的果餡顏色經烤制而不變,既好看又好吃。
他又不由想起前世那些糕點,裏面總是說有什麽新鮮水果,結果好一點的裏面給你整一點水果罐頭,不好的就幹脆啥都沒有。
黎嬰嘆了口氣,小嘴吧嗒咬了一口。唔…果然是櫻桃,畢竟是烤過的,水分蒸發了一些,所以吃起來很軟很甜…外頭的面皮好酥…好吃…
某崽就哼唧哼唧香香甜甜把畢羅吃掉了,徒留一地渣渣。
等到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黎嬰已經躺在地上挺着個小肚皮打嗝了,旁邊倒着已經空了的竹節和餅渣。他懶洋洋的在樹蔭底下眯着眼睛,考慮着是不是要暫時先睡一會兒再說。
突然,旁邊響起嘩啦啦一陣水聲。
有魚!!黎嬰猛地坐起來,蹬蹬蹬跑到河邊上一看,好像有什麽長長的黑黑的東西在裏面翻滾,不斷的帶起小水花!
“有魚!!我看到了!!”黎嬰激動的轉圈圈,然後才想起來要做什麽:“對!要去拿…拿小網子!”他又跑回去,從小背簍的最底下拽出來一方柔軟的漁網。這還是娘親從集市上給他掏到的,像他們北方才沒有大漁網這種東西,這還是一張漁網的一角裁下來的,他爹用木頭給鑲了個邊,做了個把手。
黎嬰挑的這一段小河是最淺的一段,只不過剛剛到他的小腿高,而且水流極為緩慢,清澈見底,只有底部有一些鵝卵石。他卷起褲腿,露出雪白的小腳丫,然後小心的下到沁涼的河水裏,一點點接近那個不斷撲騰的小東西。
乖乖…到哥哥這裏來…讓哥哥把你捉回家炖成湯…
黎嬰舉起小魚網,用堅定的眼神和迅猛的動作表示,小魚你想逃就錯了——乖乖臣服在俺的石榴————褲————底下吧吧吧——————
“噗通———”
“……”某崽悲劇了。
一刻鐘之後,黎嬰木着臉爬上岸,然後撅着小屁屁把衣服脫下來攤在岸邊烤得火燙的石頭上曬,接着把墊在地上的粗布拿起來抖了抖,圍在胖嘟嘟白嫩嫩的小身體上。
倒扣在岸邊的小魚網動了動,又動了動,最後在黎嬰郁悶的注視下,猛地被掀開。
黎嬰小心的蹲下,瞪大眼睛看着那個不斷抖動身體的小東西,然後忍不住用手指頭戳了戳。
“這是…什麽?”
在他面前動來動去的,顯然并不是一條魚。這個生物有着細長細長的身體,差不多有竹筷那麽長那麽細,但也不是蛇,因為蛇…顯然也不可能長着腳,頭上——有兩根歪歪扭扭的棍棍?!!
黎嬰一把捏起那個細棍子到面前,一寸一寸的仔細看。小東西用黑色的眼睛望着他,馬頭鬣尾,鹿角鷹爪,一身閃亮的黑鱗,不就是傳說中的龍嗎?
這條小龍既來之則安之,溫順的用細小的爪子扒住他的手指頭,然後細長的身體順着黎嬰白嫩嫩的胳膊纏繞起來,宛如魚鳍的尾部仿佛撒嬌一般在他的胳膊上蹭來蹭去,帶來一陣陣瘙癢。
“這見鬼的世界…”黎嬰瞅着胳膊上的小東西,喃喃的說。這就是他所在的唐朝和真正的唐朝最大的區別了…
真正的唐朝不應該有龍這種神話中的東西…不應該有糅興。正确來說,他就不應該從現代穿到這裏,因為神仙鬼怪應該是不存在的。
可是這裏有。這裏所有的人都有着比基督徒還要虔誠的信仰,因為上帝未曾真正出現,而那些神仙們卻經常無事就顯顯神跡,在人間萬民敬仰中晃上一晃,得意洋洋的回天上去。
再比如說他面前的這條筷子一樣的龍。
黎嬰看着自己手上偉大的龍,首先想到的一點是,真的有逆鱗嗎?他用質疑的眼神盯着小龍,然後用手指敲了敲小龍的腦袋,又摸了摸它頭頂上那兩個尺木,龍無尺木不能升天…真想要把它們鋸掉試試看…
小龍晃了晃極為袖珍的腦袋,兩條須髯抖了抖,然後極為高難度的向上彎起來。黎嬰眯起眼,手指仿佛漫不經心的從小龍的腦袋滑下,慢慢向颔下移動,記得以前說龍的逆鱗都是在它的下巴處,應該沒錯吧?
果然,黎嬰的手指頭還沒有碰到拿出,小黑龍就猛地噴出兩朵雲氣,身形迅疾的沿着他的隔壁滑走,然後四肢一竄,在空中一閃而過複落入水中,濺起無聲無息的一朵小水花。
“哼。”黎嬰不滿的嘟起嘴吧,又圍着自己的小圍裙走到河邊蹲下來。小黑龍再次從水裏鑽出,只露出他小巧的頭顱和黎嬰對視,嘴巴裏發出哼哼的聲音,似乎在表達不滿。
有什麽不滿的啊…黎嬰戳了戳它心道,我因為你還濕身了捏…要是回家之前衣服還幹不了,肯定是要害娘親擔心的!他撐着肥嘟嘟的小下巴看着小龍甩過尾巴,在水裏上下翻滾,游來游去,不由開始發呆。
這個世界真的有龍…不知道,糅興又是哪路神仙呢?那樣的容貌,肯定是上仙…氣質又冰冷乖戾,喜怒無常的…難不成是二郎神君?也不對,沒見着第三只眼睛,身旁也沒有什麽哮天犬…那,難道是紫薇大帝?青華?雷祖?呃…好像都不像。
“你說,糅興為什麽要特地帶我來這兒?”黎嬰小聲問小黑龍,“又為什麽走了之後,完全不來看我呢?”
小黑龍歪着頭盯着他,半晌突然轉身紮進水裏,震開一圈水紋之後,消失在清澈的水中。
黎嬰惆悵的看着空蕩蕩的河面,手指頭還留着冰冷的觸感,可是小龍卻已經不見了。
也是,他不過是一介凡人。
太陽西落。黎嬰垂頭喪氣的把東西收好,然後把已經曬幹的衣服穿戴整齊,背着小背簍回家。
蕙娘驚訝的看着兒子一臉的委屈進門,也不像以往那樣把背簍給她看。
“大郎?這是怎麽了?”
黎嬰擡頭看了娘親一眼,搖搖頭:“今天沒捉到小魚…”
王漢拎着一捆柴走過來,順手把兒子給抱了起來:“我當是甚麽大事…明日再去便是。”
“不去了!”黎嬰掙紮着下地,然後跑進屋子裏。二郎剛剛睡了一覺醒來,正在籃子裏快活的啃着自己的腳趾頭,黎嬰嘟着嘴巴把他抱起來,吃力的一步一挪到床上。
“小心些。”王漢無奈的看着粉團團的大兒子把同樣粉團團小兒子抱到床上,然後開始逗弄。這孩子還是這樣,心情不好了就開始逗弟弟玩。
蕙娘一邊做繡活,一邊看着屋子裏。等到王漢出了屋,她才小聲說:“你和大郎說了嗎?”
王漢搖搖頭:“大郎才三歲…是不是太早了些?”
蕙娘嘆口氣,低頭細細的在紗上開始繡一朵牡丹:“總要等他上完鄉學,到那時也要兩年…只是現在就須和大郎說說,他向來聰慧,想來也不必我們擔心…”
王漢悶頭幹活,也沒再搭話。雖然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卻更加讓他放心不下,也更為寵愛。只要一想到大郎将來要去更遠的府學,甚至國學,心裏就不免多出幾分煩悶。
聰慧又如何?大郎畢竟不過孩提年歲,自家又無權無勢,只在鄉學也罷,若是在那京兆府學,多是官家巨富子弟,縱被人欺辱也無人撐腰,無處訴苦!
“我只盼他日後平安順遂,并非一定要出人頭地。”
蕙娘聽到丈夫的話,盯着手裏的大紅牡丹發起怔來。她如何不知…又如何忍心大郎小小年紀孤身離家?若她不是荥陽鄭家的女兒,大郎和二郎就算在這寶泉鄉當一輩子的樵夫獵戶又有何不可?只是正因為她的家世,哥哥又提出那樣的要求…這讓她不免要生出些警惕心。
人無權勢,就如浮萍。
她當年在鄭家看到的還不夠多嗎?
“如是大郎能以鄉貢身份前去州縣解試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想要避開哥哥,自然只能憑他自己本身,由鄉學考上州縣府學,到時參加春闱。”蕙娘頓了頓,想到投卷的事情,哥哥本身也就是在提醒她,若是借用鄭家家聲,不必頭卷也能嶄露頭角。
王漢早年也參加過童子試,對科考并非一無所知。他也想到了這一點,本朝取士并非全靠春闱省試,還要有名之士的舉薦,或是禮部公卷,或是顯貴行卷。他也以為鄭家家主是想要用這個條件,來換他的兒子。可要是兒子沒了,要那些虛名何用!
“且等大郎入鄉學再說罷。”王漢煩悶的站起來向屋裏走去。
蕙娘并沒有看他,只是低咳了幾聲。她心中一直都有一個執念。
她看着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在數年前,也曾白玉無瑕,輕軟滑膩。然而經年操勞,雖仍舊白皙,卻已然粗糙…
‘蕙娘并不悔嫁與王郎,只是你害蕙娘十年不得與娘親相見,有家不得回…如今又妄圖奪我孩兒…此恨不償,實在難平!’
黎嬰全然不知道自家爹娘為他的前途一番争執,還在惡劣的逗傻乎乎的二郎,而且越來越歡脫,之前的沮喪早就丢掉爪哇國去了。
“二郎傻乎乎…喜不喜歡哥哥?”他戳着二郎肥嘟嘟臉頰,被小孩兒傻呵呵的攥住手指填進嘴巴裏。黎嬰看着小孩兒吧唧嘴巴的樣子,不由正兒八經的搖頭:“唉,還是小孩沒煩惱,除了吃就是睡。”
王漢一進門便聽到兒子這句老成的話,不由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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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