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入鄉學

大半年之後的春天,黎嬰迎來了他在這個世界第四個生辰。在這一天,他決定雄赳赳氣昂昂的前往鄉學——誓把小學重來一遭。

“傻寶——我的書包呢!!”

黎嬰剛剛在堂屋的桌子前面坐下,就緊張的又站了起來,對着他和二郎的屋子喊。

王漢剛咽下去的米粥差點哽住喉嚨,蕙娘從爐臺端了一籃爐餅回來,聞言嗔怪的看他:“二郎還小,你若成日裏這樣叫他,以後習慣了怎生是好?”

黎嬰不由撅起嘴巴,又快速的癟回去:“二郎就是傻乎乎的…這麽點大就整天木愣着一張臉!”真是怪事,明明小時候還很愛笑,怎麽長大了些反而變成面癱了呢?偏要叫他傻寶,看他還有沒有反應!

虛兩歲的王二郎穿着一件小肚兜從房間裏出來,手裏還拽着一個小小的布面背囊。他被黎嬰用各種吃食養得很好,比起寶泉鄉大部分的同齡孩子要來的強壯些,頭發也黑烏烏的,小臉兒白皙紅嫩的,眼睛也水靈靈的。

只見他板着一張小臉,慢而穩當的走到黎嬰面前,奶聲奶氣的把包遞給他:“書包。”

“傻寶真乖!”黎嬰笑眯眯的摸了摸弟弟的腦袋,結果爪子被二郎包子攥住不放。

“二郎不是傻寶。”王二郎蹙着小眉頭,仰頭對他說:“二郎是…二郎。”

噗。黎嬰忍笑。還說不傻…小笨蛋。

“好啦,哥哥要去學校念書,今天再喂你吃飯好了。”他表示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揮揮爪子,把二郎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蕙娘憐愛的看了看自己的兩個兒子,幫黎嬰把碗筷擺好,粥盛好放在他面前。黎嬰個子矮,雖然坐着王漢特地做的高凳子,仍然只能夠到面前的東西。他擡頭對娘親甜蜜蜜笑了一下,然後你一口我一口的開始給自己和弟弟喂飯。

二郎睜着琥珀色的大眼睛,仰頭盯着哥哥看。黎嬰勺子一遞到他面前,他就乖乖的張開小嘴兒,把一整勺米粥包進嘴巴裏,再一點點費力的吞咽。

黎嬰興致勃勃的看着弟弟就像林子裏吃松實的松鼠一樣,小小的腮幫子鼓鼓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卻還瞅着他,兩只小爪兒還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他不由陶醉的想,這就是正太養成的樂趣所在啊。這地方一無電視二無網絡,漫畫雜志黃書神馬都沒有,如果他不給自己找一點樂子,這四年簡直能把他活活悶死!

可惜,這種日子馬上就要結束了。

吃完早飯,院子外頭就響起了銅鈴的聲音,應是王漢雇的馬車到了。

“走吧,看天色似要下雨,還是早些行路。”王漢把一個不大的竹篾編織的箱籠放到馬車上,還有一些零碎東西捆在一起一并放上去。

黎嬰撐着油紙傘轉頭看娘親,蕙娘正匆忙的從裏屋走出,手裏拿着什麽。

“哥哥…”二郎一直安靜的看着,直到這時拽了拽兩人相握的手。

黎嬰低下頭看他。

“哥哥…要…要去哪裏?”二郎仰頭問他,和蕙娘極為相似的眼睛困惑的眨着。

“嗯…”黎嬰想了想,笑眯眯說:“哥哥要去大人才能去的地方,二郎還在尿褲子,所以不能去。”他看着二郎白嫩嫩小臉上明顯的失落,絲毫沒有感到愧疚,只是,難免有一點不舍。

雖說他這身體年齡小,但他兩輩子加起來足以當這小子的爹了,而且蕙娘和王漢都要為生活奔波,二郎可說是他看顧着長到如今。只是他這一次,非走不可。

“莫耽擱了,來,爹抱你上車。”王漢等蕙娘走過來,就把二郎交給她,然後抱起黎嬰讓他坐上馬車:“束脩前些日子已經交至學館,你不必理會這些。”

蕙娘仰頭看了看天色,緊幾步上前,把手裏的包裹遞給黎嬰,低聲囑咐:“大的這個裏面裝着娘給你做的糕點,還有一小包豬肉脯,留着慢慢吃…裏面有個繡囊,娘給你兌了些散錢,待你要回來時便雇一輛馬車,平日若有花銷也可取用。”

黎嬰嗯了一聲,擡頭看着爹娘。他們都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王漢的兩鬓卻已有白絲,蕙娘正當韶華,眼睛疲憊不堪。他上輩子除了養父一無所有,少時便牽着許冰的手義無返顧的離開家,從來不曾用心的看過養父…頭上的白發是不是已經遮掩不住,眼角是不是已經有皺痕…有沒有罵過他?

他記得糅興帶他去自己的葬禮上時,養父捂住眼睛的樣子,就像是什麽東西狠狠的在心髒上碾壓過,比跌落高樓時還要疼痛。

“大郎一定用心讀書,将來必定為爹娘掙一個狀元郎歸來!”黎嬰伸出小手,輕輕為蕙娘擦去眼淚。他看向王漢,在馬車上站起來摟住男人的肩膀,在他臉上吧唧一口:“爹爹要是想我了便去看我可好?”

王漢紅了眼睛,揉了揉兒子的軟發。這孩子太過懂事,竟反過來安慰他們…

“在學館要尊敬師長,莫要輕易與人争執。”他悶聲說:“爹也念過鄉學,鄉學與縣學并而為一,是以總有一些官家子弟…為父無能,若你被人欺辱只能——”

“爹你放心,”黎嬰打斷了王漢自責的話,挑起小眉頭說:“大丈夫男子漢,作甚麽要靠父輩蔭庇,他們哪一個能像爹一樣,給孩兒打過白狐,做過桌椅床具?若是有人欺辱孩兒,我會先忍,若實在忍不下去,自然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那學館裏忒多經學博士,總不會看着一個四歲稚童被憑白欺辱而無一人去理會吧?”

蕙娘忍不住微笑,摸了摸兒子的臉轉頭勸說丈夫:“王郎,大郎該走了,誤了入館的時辰反倒不美。”

車夫一陣吆喝,馬鞭一抽,馬車在輕微的搖晃中向前駛去。

黎嬰坐進狹窄的車廂裏,掀開車簾回頭看去。王漢跟着馬車緊走幾步,蕙娘牽着二郎,撐着油紙傘遙遙看着他,二郎小小的身子越來越遠,只看到他揮着小小的手,嘴裏模糊的喊着什麽…

天上烏雲密布,愈壓愈低,終于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黎嬰怔怔的看着馬車駛出竹林,下過山坡,自家的院子早已看不到。他慢慢的縮回車廂裏,把蕙娘給他的包裹緊抱進懷裏。馬車車頂傳來沉悶的滴滴答答的聲音,蒙着一層紗的車窗吹進帶着水汽的風,似乎吹走了一絲愁緒。

他看着窗外的風景不斷的變換,從他熟悉的鄉間田埂,草屋,慢慢到了平整的官道,驿站茶館,周圍除了淅瀝的雨聲,又漸漸多了熙攘的人聲。他自出生以來,還沒有離開過寶泉鄉,如今是頭一次到縣城。學館建在縣城另一端的城門外二裏處,馬車進城不得疾駛,馬兒便格兒噠噠的悠閑踱起步來。

“請問還須多久才到學館?”黎嬰掀開簾子問車夫。

“約莫還有一刻鐘。”車夫回道。

黎嬰又縮進去。今天天陰,看天色是看不出來了…不過算算,應該快到晌午。這麽說,他一到學館就要用午飯了?也好…正好趁此機會多認識些人。

他倒是不擔心被人排斥的問題。鄉學縣學的學生大多都是年紀很小的,雖不像他這般小,也只不過七八歲。那麽小的孩子,就算再驕縱,畢竟有限。他前世和許冰一起上的可是私立中學,那裏面多得是官二代富二代,而且現代的小孩子可比古代要難纏多了,他還不是混得風生水起的?要不是因為和許冰的關系,他也不會在後來主動疏遠那些人,以至于上了大學入了社會也變得孤僻起來,越混越差。

既然現在什麽都要靠自己,黎嬰自然要好好打算。他不過是個庶民的後代,娘親和爹爹顯然是不想要依仗舅舅的權勢,那他只有自力更生。若是将來不能考入府學,便幹脆去投算學門下,他一個現代的本科生,難道還搞不定古代的算學嗎?那對于無權無錢的平民子弟來說,就等于是現代的專科學校了…只要以後好就業,學歷不是問題啊。

黎嬰想到自己剛給爹娘的保證,不由心虛的聳聳肩。發下宏願是一回事,但是他實在擔心自己搞不定那些什麽明經周禮之類,唐朝字由前世的碑刻來看,大致都能懂,然而讓一個寫簡體字寫了那麽多年的人去學繁體字,且還要寫得有風格…實在有難度。鬼畫符差不多。

他嘆了口氣繼續朝窗外看,越往城南越熱鬧,這裏大概才是真正的貿易區。雖然天氣不好,街上的人卻仍然很多。黎嬰探出頭朝地下瞧了一眼,心道,難怪呢。這城裏的路面都是青石板之類的石料,即便被雨水浸濕,也迅速的滲下去,最大程度的保證了地面的清爽。此時雨勢不大,地面也無積水,不過顯得濕漉一些而已。

黎嬰興致又來了一些,便趴在車窗窗緣上朝外望。這裏雖只是個下級的縣城,卻足以讓他窺到唐朝繁如錦花的盛世一角。路上行人都腳步從容,神色安然,女子衣着鮮豔奪目,發飾各不相同——就連她們舉着的油紙傘,也都精細的描繪着花鳥歌賦,有粉彩的,有水墨的。

她們路過馬車時,注意到黎嬰望着她們好奇的目光,見到是一個長相秀雅可愛的童子,于是都掩嘴沖他笑,眉心鵝黃桃紅的花钿映襯着華衣彩傘,好不耀眼。

黎嬰不由咂舌,小臉兒一紅。大…大姐姐們的…胸脯…好晃眼。某崽下意識的摸摸小鼻子下面,幹的,哦呵呵。

“……= = ”我在幹什麽?

他正要收回視線的時候,眼角卻瞥到一抹穿着深紅色綢緞的修長背影——那背影怎麽看怎麽眼熟?

“等——等下!!”黎嬰突然反應過來,“停車!!”他甩開車簾對車夫喊。

“籲——”車夫急忙扯住缰繩,好在馬車本就緩慢前行,頓了一下也就停了下來。

“糅興你給爺站住———”黎嬰顧不上和車夫解釋,哼哧哼哧爬下馬車就噠噠噠的穿進人群跑了。

“小郎君你去哪兒?”車夫一看急了。這要是別人,他把行李送到學館也算完事,只是這次的卻是一個小童子,要是把人給弄丢了可怎麽對人爹娘交代?他着急的抽打馬匹,大喊着讓行人避讓,然後加快一點速度追着黎嬰把馬車駕過去。

黎嬰人小腿短,只看見穿紅衣那人步履緩慢的在遠處的人群中走着,卻怎麽也追不上。他剛才在馬車上還看得分明,下了車發現身高真是個要命的問題…怎麽辦?他只能看到前面一堆人的腿,偶爾才能在縫隙裏瞥到那一抹紅色…這裏的女人最喜大紅,也不知道跟錯人沒有…

“糅興!!”黎嬰撐着嫩嗓子死命喊,結果輕易的就被沿街賣花的小姑娘們蓋了過去,不由喘着小氣兒停下來,哭喪着臉。不行,好不容易逮到糅興,他一定要好好的把這個重生的條件談一談————

于是某崽神情一定,撐住小腰深吸一口氣,然後炸毛:“前面前面前面的——————那個穿深紅色個子很高的男的的的的的——————爹爹爹爹爹啊啊啊啊——————你為毛不要我了咩啊啊啊啊啊——!!!!!!”

整條長街一瞬間凝固了。所有的人都不自覺的往前面看,前面的前面的前面的——最後人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穿着深紅色絲綢衫子的高大男子身上,神情詭異。

黎嬰周圍的人都自覺地散開,圍成一個圈子。不遠處的車夫還未趕來,只覺得前方人群突然密集起來,馬車愈發不易行駛,不由覺得頭疼萬分。

某崽淡定的叉着腰,嘟着嘴巴看着前方,那裏漸漸分出一條路,穿着紅衣的男子依舊用規律的緩慢的步伐,慢慢朝他這裏走來。黎嬰得意洋洋的望着他,不錯…果然是糅興…黑發微卷…嗯…很帥…嗯…嗯??

男子站在了黎嬰的面前,居高臨下的俯視着他,俊美不可方物的面容森冷漠然。黑色長發微卷不假,很帥不假,的确很…像糅興不假——但問題是,真的不是糅興。

他突然伸出手,白皙修長的手拎住黎嬰的後領子把他猛地拎起來,送到自己面前,盯着。

黎嬰毛骨悚然,頓時有一種剛出新手村卻無意間把boss給刷了出來的感覺。他戰戰兢兢的擡頭看向男子,只見男子有一雙和糅興截然不同的深紅色瞳仁,眉目比糅興更加生硬,如同刀刻一般。只是這麽盯着他,就讓黎嬰有一種被煞氣籠罩的感覺。

“…你喊我甚?”他緩緩開口問,聲音低沉的簡直嗡嗡作響。

黎嬰被他的聲音激得渾身一麻,等反應過來聽到了什麽時,又渾身一冷。他瞅瞅了四周,給自己鼓了鼓氣,一下子撲到男子的懷裏,小手用力攬住他的脖子,兩條小腿兒一盤…沒盤住。

“爹————”聲音奶聲奶氣,又甜又膩。

男子卻冷眉一挑,拽住小孩兒領子的手輕輕放開,順勢滑到小屁屁下托住他。

“我不是你爹。”男子淡淡說。

黎嬰歪在他肩膀上,郁悶的心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我爹…你要是我爹,只怕我現在應該托生在大唐公主的肚子裏頭了。為什麽大街上随便看到一個人,竟然會和糅興長得這麽像?他不由想到去年在河邊遇到的小黑龍…他心中有種感覺,這個人恐怕也并非我輩中人啊。

你問為何?

哼,長成這樣,得要有神馬樣瘋狂的基因,反正凡人是木有的。

“有人在找你…”男子又說道。

黎嬰胡亂想了一通,悶悶應了一聲,然後被男子放到地上站好。他仰頭看着高大男子,想說,看着倒是兇神惡煞的,沒想到人還挺好的嗎。

男子嗤笑一聲,讓黎嬰一驚。

“你…你笑甚!!”真被吓到,這人不會是能讀心吧吧?

男子抱胸睨着他,嘴角勾起冰冷的笑:“小娃兒,看你的表情便知你在想什麽,果然生嫩的緊。”

“哼…”黎嬰不服氣的哼哼。啥意思?他一個三十歲的大男人,什麽叫做“生嫩”?小年輕…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已經可以大殺四方了…在游戲裏頭。

他還來不及和這人争論一番,或者互報個姓名啥的,男人就轉身走了。身後傳來車夫焦急的呼喚。四周的人群看完熱鬧一散,他便又找不見男子的身影。

黎嬰聳了聳肩,迅速的把心裏那一點失落揮走,然後去找車夫,免不了被說一通。

原本一刻鐘就可到,黎嬰這一耽擱,過了足足兩刻鐘,馬車才終于在鄉學的大門外停下。

“小郎君,學館到了。”車夫下了馬車,用馬鞭敲了敲車壁。

黎嬰探出頭,看見了學館朱紅色的門扉和牌匾。

“小郎君先在檐下避雨,待我把箱籠搬下。”車夫把他抱到學館臺階上面,然後上馬車搬行李。

“麻煩你了,車夫大哥。”黎嬰道謝,然後轉身仰望那塊上書“寶泉鄉學”大字的牌匾,朱紅色的大門上門扣是包銅的獅頭,他站在跟前簡直小的就像一塊石頭。子啊…他連大門的把手都夠不到,以後想要自己出門只怕是不行了。

這是什麽破門!!!

車夫把黎嬰的箱籠一幹什物搬到檐下,看着黎嬰跳腳的樣子忍笑片刻,才幫他把門扣響。

過了一會兒,大門被從裏面打開,出來了兩位童子。

“來者何人?”其中一個六七歲的,好奇的看着黎嬰問道。

“一看便知是新來的學生,”另一個大一些的童子不虞的拉住他的手教訓他:“梓潼,別随便與人說話,接待生徒皆由博士,你我只開門罷了。”

黎嬰的熱情于是被那名大一些的童子一舉澆滅,冷煙袅袅。他在心裏哼了一聲,也不再去理睬那個叫梓潼的童子好奇的視線。

負責接待他的博士姍姍來遲,黎嬰老遠就看到他一把雪白白的胡子,心想,這估計就是他的班主任了吧?

“來者何人?”經學博士崔定江捋着胡子斜睨車夫,他穿着緋紅色的袍子,的确有自傲的本事。那一身緋紅色衣袍代表他官階正五品以上,且全國博士本就極為少,國子學裏不過五名。這小小的鄉縣學館裏竟有一名官居五品以上的博士,可不就是鳳凰落在雞窩裏。

車夫急忙從袖中掏出名帖雙手遞給崔博士。那白胡子老兒慢條斯理展開名帖一看,神色不動聲色的變了變,然後便平靜的低頭看向低眉順目的黎嬰。

“你就是王鶴章?”

“啊?”黎嬰呆呆的擡頭瞅着他,小嘴兒微張。

老頭兒不由眉頭一皺。

車夫一看,急忙推了推黎嬰小聲說:“小郎君,叫你呢!”

黎嬰眨眨眼,雙手相疊拱起然後深深一拜:“學生王大…嗯王鶴章見過老師。”

崔博士這才滿意的點點頭,雙手虛托,示意他不用多禮:“罷了。已經晌午,老夫先帶你去住所。”

“是。”黎嬰恭敬的再鞠躬。奶奶的!!他從出生到現在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還有個正經名字嗷嗷嗷嗷!!原來他不叫王大郎啊!!世界真他娘的太美好了!!

崔博士點點頭,看了另兩名童子一眼:“博之和梓潼,你們回去用飯吧。”

“是,老師。”他們都恭敬的對崔博士行禮然後離開。然後黎嬰就跟在老頭兒身後去他未來幾年的宿舍。

車夫把黎嬰的東西送到他的房間,告辭離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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