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初來乍到
崔博士帶着黎嬰一路向裏走去。大門之後便是二門,雖然只是一所鄉縣學館,卻因是附近四五鄉縣唯一正規官學,因此建築格局甚為規範。這二門五間單檐懸山,中間間開三門,大理石門框左右各有一條廊子通往南北二齋。這在學館中很是常見,南北齋子原是用作師生居舍,學生也大多在這裏自修,然近年來生徒增加,這南北二齋也就專門辟了出來成為老師住所和學生自修場所。
二門門額上有匾,兩旁亦有對聯,可惜黎嬰仰着頭打量半天,只覺得龍飛鳳舞,潇灑意氣。至于內容嗎…
“老…老師,這幅對聯寫的什麽?”某崽崽勤學好問。
崔博士停住腳步,轉頭詫異的盯了他一眼。這麽些年來,進門會在這處問他這個問題的,寥寥無幾,印象裏也只有那人罷了…他淡淡哼了一聲,說:“山秀水美,人傑地靈,門額為寶泉槐市,這意思還不明白嗎…寶泉鄉此處蘊育人傑,人才之盛,有如漢代長安太學槐市之盛。”他又看黎嬰一眼,道:“這是二十前老夫的一名學生所撰,他是那一年的狀元…本朝的宰輔,兼任吏部尚書。”說到這裏,崔博士對着長安的方向遙遙拱手,眼神卻充滿自傲。
黎嬰肅然起敬,然後又忍不住犯嘀咕:你說這是多麽坑爹的事情…學生成了宰相,官至正三品,結果老師只有五品或者上面一點,見了學生還得先行官禮再行師徒禮。話又說回來了,唐朝宰相鬧木多…鬧木多。
“你連這麽簡單的字都識不得嗎?”崔博士自傲完了,最後又挑剔了一下。
黎嬰暗地翻了個白眼,面上老實坦然的回道:“學生家貧,因此不會寫字…家母識得一些字,學生多少看得懂,只寫不分明。”
崔博士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麽。他們沿着二門進去,中軸一條線,兩旁廊子直通到南北二齋,而正中間就是學館的教學重地和鄉縣學子舉辦重大活動的場所——講堂。黎嬰對此也就大致瞥一眼,興趣不大,教室嗎,無非也就是那樣…那上面刻得那些個碑文、堂上的匾額和現代課堂裏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有什麽區別?
講堂之後就是一個兩進的大花園子,第一進裏種了不少花樹果樹,還有人工湖可以泛舟游湖,怪石假山亭臺樓閣一樣不缺,估計是為了戶外教學四季賞花,而裏面一進院子才是正兒八經的學生宿舍。
此時雨已停住,黎嬰站在園子門口,看着綠樹掩映中那一排紅瓦白牆的小樓,心裏感嘆,這簡直就是貴族學校的待遇嗎,估計家裏的錢花了不少吧…這進院子的角落竟然還開了一塊兒菜圃。
“這裏便是你在學館的住所,”崔博士視線掃了一圈定在一處,伸手招了招,“文淵,你且過來。”
黎嬰轉過身,看見一個穿着內白外黑的少年從其中一幢小樓走下,衣角翩飛快步來到他二人面前,對着崔博士行了一禮,這才擡起頭。少年大約十一二歲的年紀,眉目軒朗,眼神和煦,雖仍梳着童子髻,卻已然有種君子濤濤的氣質。
“老師,不知何事囑咐學生?”聲音竟也清潤爽朗。
崔博士臉上罕見的露出笑意,指了指黎嬰對他說:“這是今日剛到的學生,王鶴章。你給他安排個住所…他年紀如今是最小的一個,平日裏你便多照拂他些。”
“是。”少年恭敬的應道。
崔博士離去,少年就直起身,看向黎嬰。
“若按師門來算,你便是我的小師弟。”他嘴角含笑道:“我是這裏最大的一個,姓崔名文淵。”
黎嬰對他很有些好感,隐約覺得他像一個熟悉的人,于是便仰着頭笑眯眯道:“那我就應該喊你大師哥?”
崔文淵楞了一下,臉上竟有些不好意思。只因他每次都對新人如此介紹自己,那些孩子卻都只會一本正經的喚他文淵兄,或者平輩稱之…大師哥,這稱呼顯得是那樣親密。
黎嬰暗暗打量他,心道,這還真是個不多見的心地純善之人。當然了,年紀小估計也是一方面的原因。看他的年紀,估計再過一兩年就要前往京兆府學。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就随口問道:“師哥,你和博士一個姓氏,你們難道是親戚嗎?”
不怪乎他會把這兩個人扯到一處,只是這唐朝五大姓,總是給他碰到,況且在學館裏,最多便是那種門楣深重的大家族子弟,看那崔博士對崔文淵和顏悅色,實在不由他不多想。
崔文淵的臉色卻突然有些白了,他收起笑容,蹙眉對黎嬰說:“沒錯,博士乃文淵族叔,都出自清河崔家。師弟…為何如此問?”
黎嬰卻沒有注意到他神色間的變化,他回頭看見車夫大哥搬着東西走進園子,一邊迎上去一邊随口回道:“沒什麽呀,好奇而已。”
崔文淵眼神怪異的盯着黎嬰小小的背影,看着他墊着小腳伸着肉乎乎的爪子想要接過那仆傭手裏的東西,卻被對方勸說着讓過。好奇?不過四歲,為何一來便注意到這種細枝末節?
黎嬰不好意思的看着車夫滿頭汗水。雖說他的行李只有一個箱籠和一些零碎,但是箱籠裏塞了四季的衣服,另外那些“零碎”也都是銅盆木梳還有他爹給做的小書箱,着實不輕。他于是幹脆走回去,扯着崔文淵的袖子說:“師哥,我的住所在哪裏?”
崔文淵看了看他神情自若天真坦然的樣子,便壓下心中猜疑,颔首帶他們上了樓,恰是他剛才下來的那一幢。
“天地玄黃四幢樓,既然老師囑咐我照顧你,你就和我住一間吧。”他牽起黎嬰的小手帶着他上樓梯:“以往南北二齋不夠住,搬到後園卻又多了,因此除了較為要好的學生,一般都一人住一間。”
黎嬰點點頭,發現這小樓的樓梯非常好爬,像是專門為了他們這些年紀小的小孩考慮。不過想來也是,古代人本就讀書早,入鄉學的一般都是他這樣五六七八歲,若是樓梯高又陡,只怕有的孩子連宿舍都上不去,還要別人來回的抱。
進了天字樓壹號房,黎嬰忍不住咂舌。這哪裏是一間房啊…根本就是套間吧?這一間房就有二三十平米了,一進門擋着一塊兒屏風,然後繞進去,發現是不大的一處作為公共書房起居室,兩側各有一個月洞門,門上垂挂竹簾,裏面又有一層緞簾挂起,應該是兩間卧室。再看這小小起居室,對面雪白的牆壁上,正中懸挂孔子肖像,肖像兩側各有一扇小軒窗,垂下竹簾。兩架古琴懸于牆上,兩張木色深沉的書桌靠窗擺放,右側那一張上還擺着文房四寶。
其餘的空處擺着兩張圈椅,茶幾,還有一個多寶架。黎嬰沒看到書架子,猜想應該是在各自的卧室裏。這樣看起來,學館裏的條件簡直不是一般的好,比起鄉縣很多較為殷實的人家只好不壞。
“我住在右側房間,左側房間你自可使用,格局一般無二。”崔文淵掀開左側房間的竹簾,把因為無人居住而長期垂下的緞簾也用銅勾勾起,帶黎嬰二人進房。
黎嬰大致掃了一眼,精致的床榻,梳妝臺,放置衣物的同色箱子,書架。窗戶開的很大,倒是不似唐朝風格。他以前只知道唐朝早期只睡胡床,到這裏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異世風俗有所改變還是自己了解不詳實,總之家裏是有床的,經過爹的改造四面還有架子,冬天可以挂帷幔擋住寒氣。學館這裏竟然也有床,雖然和家裏不同,但也不是胡床那種馬紮子…可見無論是什麽時代的人,為了提高生活品質也是不斷開動腦筋不斷進步的啊。
車夫幫黎嬰把東西放好,因他年紀小,不免多囑咐幾句這才離開。他還要回鄉裏一趟向黎嬰的爹娘報個平安。
“他不是你家奴仆嗎?”崔文淵看着車夫離開,低頭問黎嬰。
“當然不是,”黎嬰大大方方的說:“我家裏可請不起奴仆雜役,就連供我上學也是很辛苦的。”
崔文淵小吃一驚。他雖然注意到黎嬰的衣服并非名貴薄紗也非棉布,但外衣也是軟綢,裏面是吸汗舒适的細麻布,整潔幹淨,最重要的是,黎嬰的長相實在不像普通清貧人家的孩子,皮膚嬌嫩,眼神清澈,雙手更是綿軟白嫩,簡直就像是錦繡堆裏長大的矜貴小公子。
他記起黎嬰的姓氏,莫非是王氏家族裏哪一沒落的支脈?他想了一想,又覺得自己今日有些過于敏感,黎嬰家世如何,難道會影響自己對他的好感嗎?況且他如今身在鄉縣學館,離春闱尚有時日,實在也不是廣結人脈的時候。
“學館生徒有統一的着裝,便是我身上這套。”他籲出口氣,對黎嬰複又笑道:“你若是還沒有用飯,我便帶你先去膳堂,午後再去量體裁衣,約莫酉時半(五點到七點)便可做好。”
黎嬰摸着小肚子點頭:“那我們先去吃飯吧,我離家到現在都還沒有吃什麽東西,可餓死了。”
崔文淵不由搖搖頭:“師弟這樣可沒有讀書人的氣質…好在年紀尚小,可慢慢養成。”
某崽崽不由撇嘴。讀書人的氣質…哼,難道是餓了還要嘴硬,文鄒鄒的說不餓嗎?崔文淵倒是沒有漏過他這一小小的動作,心裏忍不住暗笑,想,看來真是自己想多了,這小師弟一派天真,沒有一絲做作之态,實在是惹人憐愛。
他一時起了逗弄之心,便趁黎嬰不注意,一把把他抱在了臂彎裏,大步走出寝室。
“呀!”黎嬰小小的吓了一跳,忍不住橫眉直豎,“放我下來——師哥你快放我下來!!”奶奶的,怎麽這裏的人都喜歡動不動就把他當小孩子一般逗弄…真要比起來,他還更喜歡崔博士的态度,不冷不熱,卻正是把他當做一個成年人看待!!
“師弟腿兒着實太短,師哥因為你耽擱這沒去用飯,這會兒可饑餓難耐,等不及了!”崔文淵笑得微微眯起眼睛,步伐穩當的走下樓梯,向園子外頭走去。
黎嬰沒有辦法,只得攀住這小少年的肩膀,心驚膽顫的依在他懷裏。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發現這大師哥年紀小是小,力氣竟然還頗大,抱着他這個四歲的小胖墩兒(蕙娘說的)走了這麽好一段路,也沒有喘氣。于是某崽崽松了口氣,心安理得的窩在他懷裏。他自然是不知道,這學館不僅僅是教導他們讀書,也教導他們馬術劍術,以達到練氣健體的作用。崔文淵僅有十二歲,然而卻已經練了七八年的劍了。
某崽崽悲催的未來指日可待。
路過第一進的大花園時,一陣雨後的清風吹過,把崔文淵的一縷發絲吹到了黎嬰的臉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然後在對方的低笑聲中,讪讪的用小手攥住那一縷細柔黑亮的發絲。噴嚏過去,黎嬰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甜甜的香味,十分好聞。他不由淩亂,心道,天吶,這唐朝的男人怎麽這麽娘們兮兮,竟然還撒香水?!
崔文淵注意到懷裏孩子不時用小鼻子嗅嗅的動作,眉頭皺了一下,就恍然大悟。他歪着頭捏了捏黎嬰的小鼻尖兒,親昵的說:“師弟是否在聞為兄身上的花香?”
黎嬰淩亂之中也沒有注意到某少年擅自更加親密的自稱,胡亂點點頭,悲催想,你就不要再解釋了…個人愛好嘛,這個我可以理解…反正你我又不住同一間屋子,我簾子一放,你哪怕是愛穿文胸愛跳豔舞,我也管不着了…
崔文淵不會知道什麽是文胸,但是這不妨礙他解讀黎嬰小臉蛋兒上,仿佛雷劈一樣的表情。他好笑的解釋:“本朝上至皇子下至權貴殷富,男子都慣用各色精油,比之花露更為淡雅,也能起到緩解疲勞的作用。等你上了馬術課,也是需要用到這些東西的。”
黎嬰張大嘴巴,目光呆滞。他…他一個普通小市民兒,就算再講究,一輩子也沒有用過神馬精油…若他性向正常,或者還有可能陪同女朋友去買,但是許冰一個大男人,即使再騷包,也只是用古龍水而已。
等等!為毛還有馬術課?他先是一驚,然後又猛然想起,前世許冰帶他去過馬場,即便不熟練,好歹也碰過那生物,哈哈哈哈哈哈哈…總算是有一樣東西他“無師自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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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