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再遇故人
崔文淵微笑着看着黎嬰得意洋洋的小表情,雖然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又高興起來,但是這樣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露出歡快的神情,總是會讓看的人感到愉快的。
學館的膳堂設在大門與二門之間小院落的一旁,來到二門處,沿着右側石子路進入一月洞門,便可看到右手邊一幢兩層小樓,左手邊一間平房。平房乃廚房,小樓才是師生一日三餐之地。小樓一層為生徒專用,二樓供助教博士使用。
“估計大部分人都吃完了,不過小廚房裏還是有熱的飯菜。”崔文淵把黎嬰放下來,牽着他走進月洞門。果然,黎嬰往一樓打開的門裏一看,裏面長長的幾條桌子上只零星坐着幾個學生,穿着和崔文淵一樣的衣服。
他伸着細脖子看了看,發現這一樓所謂的學生食堂非常的整潔幹淨,并且四角還有一人高的插瓶,裏面的花朵探出,讓食堂顯得雅致了許多。
黎嬰在心裏默默吐槽,你說一個食堂,要這麽雅致幹什麽用?當然了,這事關他的生活環境和福利待遇,吐槽歸吐槽,他個人來說還是很歡迎的。
崔文淵帶着他進了廚房,取了兩個食盤才去了膳堂。黎嬰堅持要自己端盤子,于是大師哥嘴角忍笑的看着某個肉嘟嘟的團子小心謹慎的把盤子舉到鼻子跟前,一雙大眼睛緊張的努力從盤子上方向前望,然後顫顫巍巍的一步一挪。這個景象十分的娛樂人。
至少留在膳堂裏的三五學生都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
黎嬰雖然聽到了笑聲,但是自我感覺良好的他完全不認為,這個笑聲是針對他的= =。
“師弟,前面前面。”崔文淵看他快要捧着盤子撞上前面的木桌,趕緊随手把自己的食盤放下,想要截住那個小家夥。旁邊一個人卻要快他一步。
“笨蛋!盤子舉這麽高你是要上供嗎?”
黎嬰只感覺自己手上一輕,世界頓時變得開闊起來,然後他擡頭就看見了一個面熟的小孩。
“啊…啊!你是那個小屁——小孩!!”他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那個在大門口打擊到他的小童子嗎?叫什麽…什麽博之的?
那名七八歲的童子微微昂着下巴從眼底下瞥着他,臉上充滿了不耐煩的表情,手裏正端着黎嬰的午飯。黎嬰往他身後一看,還有一個叫梓潼的小孩果然也在他身後探頭探腦。
“我是安博之,他是盧梓潼。”
黎嬰嘴角抽抽,這個年紀的小孩果然都是不可愛的,這麽拽…他随便點了點頭,就伸手想要接過自己的午飯:“那什麽,博之兄,梓…梓潼兄,你們好啊…能否把我的午飯還來?”
安博之皺起眉,把手裏的食盤轉身放在桌子上,然後抱胸看着黎嬰不滿道:“我和梓潼都比你大,你應該喊我…還有梓潼叫哥哥。”
我XXX,黎嬰不由在心裏罵道,爺喊崔文淵哥哥是因為他看起來還不錯且還要受他照顧,但爺憑什麽見人就喊哥哥?!
好在崔文淵在黎嬰就要變臉之前,果斷的出手制止了安博之:“博之,你的十篇大字練好了嗎?”
安博之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但他對崔文淵很尊敬,雖不情不願卻還是低下頭:“還餘六篇,文淵哥。”說完也不再和黎嬰糾纏,帶着梓潼就溜走了。
崔文淵把視線挪回,低頭看着嘟着嘴巴小眼神憤恨的某崽崽,伸出手摸了摸他:“博之沒有惡意,師弟就不要和他計較了,我們快些吃飯罷。”
黎嬰頓了一下,伸爪抓下他的手。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心裏戳小刀的對象,貌似只有七八歲…這這這——總不會是穿久了這身稚嫩皮囊,于是真把自己當做少不經事的四歲稚童了吧?竟然和一個這麽小的小孩子認真計較…黎嬰黑線滿臉,無地自容。
“我…我當然不會和他計較…的。”他心虛的小聲說道,聲音奶奶糯糯的,小手掌無意識的攥着崔文淵的手指頭。
崔文淵的心情——如果用現代人的心理來解讀的話——天啊啊啊這孩子實在太萌了有木有?!簡直太惹人了有木有?!!那麽點點大、軟軟的、可愛的,乖乖巧巧蹭在他身邊的寶寶…蘇,擦口水,簡直恨不能逮住咬上一口小屁屁(某親原話)!!
——但是目前為止,他還是一個古代大好少年,那顆戀童猥瑣的中年男子之心,暫時還處在不能點擊不能解鎖狀态。
于是崔兄只是深吸一口氣笑了笑,然後握着某只小爪兒拉着黎嬰來到桌子前面,把他的碗筷碼好督促他吃飯。來到學館的幾年,老師總是叮囑他照顧小一些的學生,他也并無甚不滿或者不情願,只是照顧黎嬰對他來說,多了那麽一點發自內心的責任感。他實在喜歡這個孩子。
黎嬰端正的坐在長條凳子上,兩只小手放在桌子上,看着自己的午飯。盤子裏放着兩只小碟子和一碗湯,以及一碗粟米飯。一只碟子裏盛着兩張胡餅和一個畢羅,另一只碟子裏盛着炙豬肉,那碗湯湯色濃郁,也不知裏面放的是什麽,散發着甜香。
比起過去四年在家中吃的飯食,這樣的食物無疑在品質和賣相上都要出色許多,但是他在舉箸的那一刻,突然很想念王漢和蕙娘和他圍坐一張桌子吃飯的場景。還有他小小的傻乎乎的弟弟,剛剛會走路,就喜歡扯着他的衣角,讓他喂飯。
“師弟?怎麽不動箸?”崔文淵轉頭看黎嬰。
“…哦。”黎嬰慢吞吞的夾起一點飯填進嘴巴裏,覺得沒有煮成稀粥那麽香。他在心裏嘆了口氣,想,原來自己也是會食不下咽啊,只是既然來了這裏,沒有三五個月也是不可能回家的,多想也無益。這樣催眠着自己,吃飯速度也就加快了一些。
崔文淵看着小家夥哼哧哼哧的吃飯,便也低頭專心填肚子。他的姿勢可是比某頭小豬崽要優雅的多,偏偏速度也沒有慢下來。
用完午飯,崔文淵把二人的食盤送回食堂,然後就領着黎嬰前往縣城的裁縫鋪做衣服。
黎嬰被崔文淵牽着手,進縣城之後就開始東張西望。此時雖然正值午時,但因為剛下過雨,涼爽宜人,所以路上的行人比之上午也多了些。黎嬰早上坐在馬車上時沒辦法觀到長街全景,去追那紅衣男時又沒顧上看,此時倒是大開眼界。
真心說,這小小縣城,繁華程度也不亞于現代中國一個中等城市的步行街了。而且這時代無論男女,衣服都稱得上是光鮮靓麗,衣帶飄舞,談笑風生之下簡直如同神仙一般。黎嬰轉過頭看了看崔文淵,他身上這套校服雖然只有黑白兩色,也非常的潇灑。
襯裏是質料輕薄的白色薄綢長衫,外頭一間黑色紗衣外罩,腳下是黑色的綢面布鞋,加之崔文淵身材已經抽長,顯得挺拔飄逸,好看極了。黎嬰留着口水想,等到明天自己也可以穿上這麽一身衣服拉風了…但是他卻沒考慮過,以他那樣的五短身材,只怕無論穿什麽拉風的衣服,都只會增長旁人想要捏他一把的沖動。
劉記成衣店在縣城還是頗有名氣的一家老字號,學館師生的衣服也都定做于這裏。崔文淵帶着黎嬰進門的時候,成衣店劉裁縫的兒子兼徒弟急忙迎上前招呼。
“崔郎君,可是又有學生定衣嗎?”
崔文淵點點頭,把黎嬰輕推上前:“是這個孩子,最好酉時前後做好。”
那小劉忙在一旁案子上記下,嘴裏快速的回道:“酉時定能做好,到時候還照老規矩,我親自送到學館去,十個大錢的定金。”
十個?還只是定金?黎嬰正要替自己的荷包心疼,卻看見崔文淵神色自若的從袖袋裏摸出了十枚開元通寶,碼在案子上。“這是定金,待衣服送到再付你另一半。”
于是黎嬰還來不及竊喜,就被小劉師傅拽到了屏風裏頭,開始量來量去。他真沒想到,原來制服的費用也包括在了學費裏頭?太好了…他錢袋裏一共還不知道有沒有二十個大錢呢!
衣服很準時的在晚上快到六點半的時候送到了。黎嬰從崔文淵的手裏接過疊得整齊的制服,柔軟的料子整個捧在手上,也感受不到太多的重量。他完全可以想象到,這樣一套衣服穿在身上,在炎熱的季節會好過很多。
晚飯也平淡無奇。黎嬰因為太過疲憊,顧不上在晚飯時多認識一些學生,匆匆忙忙扒完飯,就回宿舍了。崔文淵要去北齋溫習功課,因此他随便跟在三兩學生後頭去園子。倒不是他不認得路,只是崔文淵不放心他,非要讓他跟在別人後頭回宿舍,好在飯後回去的人本就很多,他無須刻意尋人。
黎嬰勉勉強強爬上樓,然後捏起頸子上套着的紅繩,他把崔文淵給他的鑰匙也拴在這上面了。輕輕打開門,他接着外頭的光把小起居室的油燈點燃。現在外頭還有些光,等到崔文淵回來的時候,必定已經漆黑一片了,這盞油燈就當做是為了方便他晚上回來吧。
他把另外一盞燈點燃,然後舉着油燈掀開竹簾進了寝室。下午無事時,學館的雜役早就把他寝室擦了一遍,崔文淵也把自己的一套幹淨的床褥竹席給了他,他倒不是沒有,只是今日陰雲密布,想要把竹席褥子曬上一邊怕是不能,只能暫時先用別人的。黎嬰把油燈放在梳妝臺上,然後叫雜役送來熱水洗漱。
“啊…累死。”黎嬰洗完腳滾在床上,發了一會呆之後,又發現自己了無睡意。他不由郁悶的瞪着屋頂。怎麽會呢…明明剛才吃晚飯時他就困得不行,差點把臉撲在碗裏,這會兒躺在床上竟然會睡不着。
于是某崽崽在床上翻來滾去,直到渾身又出了點細汗才安靜下來。家裏屋子不多,他就睡在爹娘房間隔出的小間裏,床也是爹給他特別做的一張小床。黎嬰側着頭細細的聽了聽,這園子裏理應有不少學生來來往往,卻不知為何安靜的很,反而讓他不太習慣。
在家裏的時候,因為地方小,無論在哪個角落,都能聽到其他人的聲音。有時候他會覺得煩,但是正因為這樣,熟悉的人的氣息無處不在,會讓人感到安心。
黎嬰小小的四肢攤開,整個小身體又漸漸蜷起來,縮成小小的一團。他不得不承認,有種久違的寂寞的痛苦侵襲而來,讓他猛然感到喘不過氣。
他想到了養父,許冰,想到了傑…
“啊!!”黎嬰猛地坐起來,眼睛亮亮的:“我想起來了!!!”他說他為什麽一見到崔文淵就有種極為熟悉的感覺——崔文淵的長相和氣質可不就和傑相像得很嗎!長相溫雅,氣質柔和,就連嘴角總是帶着的笑容,都十分的相似。
黎嬰這麽一琢磨,就不由嘻嘻的笑出來。他猜想,傑十一二歲的時候,一定就是他這個師哥的樣子沒錯,這麽一琢磨,他就對崔文淵升起一種親近的感覺。畢竟,無論如何他也回不到現代了,那些過去的人,還有事,他都只能從相似的事物中獲得一些熟悉和慰藉。
他嘆了口氣,重新趴在了床上。
“也不知道…糅興…”嘟嘟囔囔的聲音越說越小,黎嬰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想要說什麽。他每次想到往事,都難以避免的記起那個神秘的男人,他把自己帶到這裏,又莫名的消失,一下就是四年。
黎嬰惆悵的盯着窗外,心想,四年啊,對于他們這些凡人來說,可以從嬰孩變成童子,可以從少年變成青年,等到若幹年後,也可以讓他從垂垂老矣,直接邁入死亡——可是對于糅興那樣的人來說,四年時間,恐怕還不夠他再次去随便哪個時代逗留一趟,如此輕易,如此漫不經心。
也許糅興并不是真正遺忘了他,只是等到他再次來找自己的時候,說不定自己已經不在了。如果他這一次再死,靈魂會到哪裏?下一次投胎,還會有自己的意識嗎?黎嬰還是黎嬰嗎?
不得不說,黎嬰想到了很多,他記得去年遇到的那條小黑龍,還有今天遇到的那個酷似糅興的男人,他們都和自己不同。黎嬰覺得,自從他拒絕了糅興的要求,他就被糅興從那個神奇的世界剝離開,從此以後,他所面對的,只能是現實的、漫長又短暫的——人世。
多麽的殘酷。
糅興随意的踏進昏暗的房間時,耳邊聽到了細碎軟嫩的哭聲。那聲音因為悶着而不慎清晰,卻瞞不過糅興的耳朵。他頓住腳步,寬大如同流雲般的袖口拂過胸前,只覺得心髒的地方突如其來的一陣銳痛,來去迅疾,然而真實異常。
他微微困惑的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裏只能看到領口處華麗的暗紋,和微微露出的堅實的胸膛。
哭聲再次傳入耳中,糅興困擾的發現胸口再次一痛。
下一刻他出現在了黎嬰的床邊,無聲無息的坐下,然後右手用力——掀開了捂在小孩兒身上的薄毯。
“你哭甚麽。”糅興聲音低沉的問。
手下的小小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哭聲也戛然而止。
這樣好多了…糅興滿意的想,胸口果然也沒有出現甚麽異常反應。
黎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毛他剛剛因為糅興的事情感傷完,正在因為間歇性的抽風忍不住丢臉痛苦——就聽見了那個死鬼的聲音?!
糅興的眉頭幾乎是同一時間就緊緊的皺了起來,他手下用力把小家夥拎起,然後面色黑沉的盯着他,一字一句問:“什麽叫做,死——鬼?”鬼?這世上有什麽鬼能和他黃帝相提并論?!
前面還加了個“死”字?!
黎嬰小心肝兒一顫,頓時暗道不好,太久沒見到這死——這厮…竟然忘記他會該死的讀心術了!!這下子可怎麽彌補?嗚…他才剛在這世界安身,別又立刻把他甩到別處去,就算是XX也有貞操啊!他也絕對不要再把嬰兒重做一遍,也拒絕接受第二對爹娘!!
糅興的臉色更加不好看,那雙異常美麗的眼睛微微眯起,瞬間閃瞎了黎嬰的白金眼。
“本君說了,那樣的凡人——不配做你的血親!”
黎嬰忍不住嘟起嘴吧,兩只白白嫩嫩的小腳丫蹬了蹬:“我說,是你讓我投胎到王漢家的,他們自然就是我爹娘,更何況…”他們供我吃供我喝把我養大…這後面的話黎嬰吞了進去,下意識的沒敢說。
然而他雖然沒說出口,心裏卻想得分明。這讓糅興眼神暗了暗,嘴角抿得更緊,神情也變得愈發嚴厲起來。可是最終,糅興松開手,什麽也沒說。
這人的心思除了他自己,旁人也猜不透。黎嬰沒多想,直接坐在他身邊,捏着自己的小丫丫,邊玩邊偷偷瞥他,心裏莫名的有說不出的開心。
糅興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你見到本君…很開心?”
黎嬰吓了一跳,反射性的想要反駁,結果他一看到某人平靜的視線,瞬間就老實了。
“嗯…”某崽崽不情不願的說:“是…是有那麽一點點想來着。”
糅興于是忍了忍,最終還是沒忍住,嘴角彎起一抹明顯的弧度。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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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