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喜歡的那種在意
江玥走失的那一年。
國內網絡還未高速發展, 可即便如此,這件走失案也在安北造成了不小轟動。
一方面是因為,她是知名服裝設計師江丹的侄女,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是沈氏收養的義女。
這兩家, 在當地富豪圈都是出了名的。
很快就有人往不好的方面猜測。
為了不造成輿論影響,沈許兩家只能花錢力壓當地媒體, 這就導致,當初除了沈許兩家,以及當年的警方, 并沒有多餘人知道這件事的細節。
就連舒漾, 也是第一次聽說。
駱峥以為, 這件事會像紮根在他心裏的秘密一樣, 随着年月慢慢化成血肉随着身體新陳代謝, 直至他重新遇到梁滿月,才發現,那個晚霞漫天的傍晚, 一直深深刻在他的骨子裏, 從未磨滅。
他很清楚地記得,那天是周末。
下午五點,他和同學打完球回來, 剛要進家門,餘光卻忽然瞥到一旁坐在花壇上的江玥。
14歲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白色襯衫, 深藍色百褶裙,裙下是兩條瘦得跟抽條了似的小腿,額頭上挂着一塊兒不那麽明顯的淤青。
她背着一個雙肩包,面無表情的坐在那兒, 眼神空蕩蕩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會兒,駱峥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第一反應就是意外。
畢竟他跟江玥除了那幾次短暫的交集,連熟人都算不上,怎麽看都不像專門來找他的。
可她都坐在自己家門口了,也不好視而不見。
于是駱峥走上前叫她。
聽到動靜。
江玥擡起頭,看到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像是有點兒意外,但又不完全意外。
雖然兩個人關系一直很差,但在駱峥心裏一直也把她當做妹妹,他掀起球衣擦了下汗,皺着眉盯着她額頭上的淤青,“你頭怎麽了?和別人打架了?”
江玥摸了下自己的額頭,聲音很淡,“在家不小心撞到的。”
這話駱峥是不相信的,因為江玥很能惹事,甚至在學校,都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不過,既然她不想說,駱峥也懶得管閑事。
想着剛好是晚飯時間。
他撿起耐心,沖江玥擡了擡下巴,“你餓不餓,要不要跟我進去吃個晚飯?”
十六歲的少年聲音青澀低啞,帶着一點少見的溫柔。
江玥擡起眸,烏黑澄澈的鹿眼就這麽直戳戳地看着他,隔了好幾秒,她開口,“我不餓。”
“……”
“也不是來這裏讨飯吃的。”
駱峥拍了下籃球,垂着眼看她,“那你怎麽會在這附近?”
江玥聲音平直,“我丢了東西,找着找着就迷路了。”
“丢了什麽?”駱峥問。
江玥粉唇微動,“發卡。”
駱峥點了點頭,朝四周看了眼,“用不用我幫你找?”
江玥搖頭,“不用,已經找到了。”
話已至此。
駱峥也沒必要再強行搭話。
他輕嗯了聲,在離開的前一秒,再度問她,“真的不要去我家喝杯冰水嗎?”
江玥搖頭。
在那一瞬間,駱峥不确定她是不是笑了一下。
下一秒,小姑娘認真地問,“駱峥,你可以送我去車站嗎?”
“什麽車站。”
“公交站。”
駱峥頓了下,“你找不到嗎?不然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江玥很快回答,“我坐公交就可以。”
話音落下。
駱峥默了默,“那你等我一會兒,我把籃球送進去,換身衣服。”
江月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難得乖巧的在門外等着。
換衣服的間隙,駱峥順着窗戶外看了外頭的小姑娘,她雙手把着書包肩帶,踢着地上的石子,看起來格外的溫和可愛。
那個時候,駱峥鬼使神差地想,江玥其實挺好的,如果她可以聽話一些,說不定要比她姐姐讨喜的多。
可想着想着,他又覺得自己很卑鄙。
為什麽他要像別人一樣,把江惺和江玥比在一起,她們本來就是兩個不一樣的人,沒有誰更好也沒有誰更壞。
也許有一天,江玥會變得很好很好。
這樣想着,駱峥出門的時候,還專門給她帶了瓶冰椰汁。
兩人在街道上并排走着,在晚霞的餘晖中,誰也沒說話。
終于到了車站。
駱峥好心問她,“你有零錢嗎?”
江玥點頭。
“行。”駱峥摸了下脖子,“你坐多少路。”
江玥茫然地看了眼公交站牌,說了一個61路。
駱峥看了眼,本想跟着等一會兒,哪知江玥突然開口,“你回去吧。”
駱峥挑眉看她。
“我自己可以的,”江玥一板一眼地說,“我又不是小孩子。”
想想也是。
駱峥點了下頭,“那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江玥輕輕嗯了聲,“再見。”
不知為何,在那一秒,駱峥莫名有種奇異的感覺,但具體怎麽回事,他也說不清,只是在過馬路後,回頭看了一眼江玥。
小姑娘站在人群中,白到乎發光,看起來還是依舊清清冷冷的,沒什麽情緒。
恰好兜裏的手機響了,是葉瑾叫他回去吃飯。
至此,駱峥沒再猶豫,轉過頭大步的朝家裏走去。
他本以為,這是只是他平靜生活中的小插曲,卻不想,第二天晚上,他就從葉瑾口中聽說了江玥失蹤的消息。
這個時候,負責江玥生活的沈家,因為別的事,一直在醫院忙碌,鬧翻天的反而是許家。
江丹跟許宗海大吵了一架,而後報了警,葉瑾這邊也安排人手幫她一起找。
也就是那個晚上,駱峥接到葉瑾電話,直接從學校翻牆出去,騎着自行車,在整個安北來來回回地繞。
在那一瞬間,他突然就明白了,江玥那天為什麽那麽奇怪,不像是真的丢了什麽東西迷了路,反倒是想跟他說什麽話,或者說……告別。
然而這一切,并沒有人關心,除了江丹以外,其他的許家人仿佛對江玥的消失沒有任何動容,特別是她的同胞姐妹江惺。
在警察問起她有沒有跟江玥聯系的時候,江惺甚至半開玩笑地說,也許是她在外面談了什麽網戀對象,離家出走了,也許沒多久自己就回來了。
這個說法,不是沒有可能,畢竟監控攝像拍到的最後的一幕,都是江玥自己一個人走在馬路上,并沒有任何人挾持她。
這件事情發生以後,整個學校都轟動了。
江丹那一陣子整天以淚洗面,還印了好多江玥的尋人啓事,駱峥那時候放學,只要一有空,就會帶着身邊的兄弟一起去張貼。
可到最後。
江玥都沒有找到。
他也終于明白,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徒勞。
江玥很可能不是被拐走的,她和駱峥見的最後一面,也應該是告別,只是為什麽告別的人是他,駱峥始終不明白,因為他覺得對于江玥來說,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讨厭的人。
聽完這一切,舒漾的表情既震驚又複雜,她沒有想過,江玥的失蹤,是這樣的前因後果,更沒想到,駱峥想做警察竟然跟這件事有關。
“可能是內疚吧。”
駱峥目光空泛地直視着地上的光斑,沉默了會兒。
那段時間他經常會做夢,夢見江玥隔着馬路看着他,那時候駱峥就在想,如果他多問她一句,或者多陪她一會兒,說不定她就不會失蹤。
後來高中畢業,報志願,也是受了這件事的影響。
駱峥想的是,如果他做了警察,說不定未來的哪一天,就可以找到她,只是這種想法,最終沒有得償所願。
駱峥也沒有在任何卷宗中看到過江玥的名字。
但有時候,他又覺得,沒有消息又何嘗不是一件好消息。
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了很多年。
久到他都快忘記自己當初想做警察的初衷,也快忘記這個叫做江玥的小姑娘,直到江惺去世,他才在江丹口中重新聽到這個名字。
駱峥也沒想到,在往後短暫的一個月裏,兩個人的關系會産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變化到,他根本無法掌控的地步。
話題至此。
舒漾總結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對梁滿月很內疚,所以在頤夏這段日子,才自然而然地和她越走越近?”
“噢,”舒漾悻悻地嘆了口氣,“那是我多想了。”
“……”
駱峥眉心一跳,好笑地看着她,“你這什麽理解能力。”
舒漾眨着眼,“?”
駱峥被她盯得莫名有些不自在,雙肘撐着雙膝瞥開眼,隔了半晌才開口,“我對她一開始确實是因為內疚。”
說到這裏。
駱峥不自然地摸了下脖子,語氣發澀,“但現在不是。”
“……”
舒漾坐直身子。
駱峥舔了下唇,像是對舒漾說,也像對內心的自己說,“我很在意她。”
“喜歡的那種在意。”
……
路上堵了會兒車。
駱峥拎着東西回到家時,剛好過了半個鐘頭。
十二層所見的天空徹底黑下來,霓虹與星光月色混在一起,灑在偌大漆黑的客廳裏。
駱峥剛推門進去,就聞到一股老壇酸菜面的味道。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還未開口,大壯就喵喵叫地跑到他腿邊,膩歪地蹭了蹭。
駱峥蹲下身,單手把貓提溜起來,剛往裏走了沒幾步,就看到梁滿月躺在T型沙發的拐角,縮成一個小小的團。
看樣子,已經睡着了。
駱峥下意識放輕腳步,掃了眼茶幾上那個只剩下湯的老壇酸菜泡面碗,還有那袋被拆得稀碎的,看起來不怎麽好吃的老奶奶花生米。
駱峥擰着眉,神色不大好看地把東西收起來。
跟着又繞回來,在梁滿月身邊坐下,側着身看她。
平時不覺得,可這會兒她就這麽躺在自己面前,駱峥才發覺她比想象中要小只,好像比起十四歲的她,也沒有長高變胖多少。
估計平時就吃這些垃圾食品了。
駱峥不爽地踢了一腳垃圾桶,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蹙着眉把剛扔進去的老奶奶花生拿出來。
看了眼日期。
還好,沒過期。
駱峥松了松眉頭,這才重新扔進去,用濕巾擦了擦手。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他停住思緒,再度看向臉都睡出紅褶的梁滿月,眼神溫柔而不自知。
隔了幾秒。
喉嚨悶出一聲低沉的,自嘲的笑。
駱峥擡手,用手背,很輕很輕地在她臉上摩挲了下。
“梁滿月。”
“以後老子罩你。”
雖然換了住所。
但梁滿月超強的适應能力,讓她很快就在“新家”渡過了一個安然寧靜的夜晚。
沒有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和咒罵聲,也不需要提心吊膽。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只有一大早就開始響的手機鈴聲。
梁滿月起床氣重,被吵醒後第一句話就是吼過去,“李修延你有病吧,這麽早給我打個屁的電話!”
李修延被吼得一愣一愣的,隔了好幾秒,才帶着顫音開口,“姑奶奶,都七點半了,不早了。”
“……”
梁滿月愣了一秒,猛地坐起身。
這會兒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趟的地方不是自己家,更不是駱峥客廳的沙發,而是……她四下掃了眼,簡約的裝修風格,黑白灰的配色,不出意外,應該是駱峥的卧室。
怪不得她昨晚在睡夢中,還能聞到某人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
原來她睡的是他的被子。
想到這,梁滿月耳根子有些發熱,掀開被子下了床。
值得慶幸的是,這間卧室自帶獨立衛浴。
她不需要出去,就可以洗澡收拾。
把手機放在琉璃臺上,梁滿月好好洗了把臉,一邊聽着李修延叭叭這兩天在外地開會有多辛苦有多累。
等說完,李修延問她,“哎,你啥時候下樓啊,我等你一起。”
“……”
梁滿月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這位單純可愛的李醫生對于她這兩天的事還處于一無所知的狀态。
剛巧這時。
門口響起敲門聲。
熟悉的男嗓隐隐約約地透進來,“梁滿月,你是不是醒了。”
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梁滿月吐了口刷牙水,順了順有些亂的頭發,走到門口打開門。
只見穿着米色居家服的駱峥正抄着口袋,閑散地站在她面前。
大概也許可能是從沒見過他在家裏的模樣,梁滿月被他這一大早上的顏值狠狠沖擊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四目相對間。
駱峥沖她眯了下眼,“你确定你睡醒了?”
“……”
梁滿月喉嚨一緊,順着他的話往下面無表情地扯,“不然呢,我現在在夢游?”
大概是被她怼慣了。
駱峥一點兒脾氣都沒,抻着眉點頭,溫和地提醒她,“早飯做好了,等會兒出來吃。”
沒想到他還會做早餐。
梁滿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神态自如的模樣,說了聲好。
駱峥擡腳欲走。
梁滿月叫住他,“昨天晚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駱峥頓住,平靜地看着她,“半小時後。”
說話間。
梁滿月下意識掃了一眼那邊的茶幾,幹幹淨淨,一丁點兒殘渣都沒有。
心虛的情緒在眼底晃了一秒,梁滿月幹巴巴地“嗯”了聲。
駱峥眼底抑着笑,“老壇酸菜好吃麽。”
梁滿月臉一熱,下意識撓了撓耳垂,小聲嘀咕,“不好吃。”
“……”
“誰讓你那麽久都不回來的。”
駱峥哼笑了聲,看似平淡地應聲,“行,我以後早點兒準備,省得回來的時候——”
他拖長語調,“你睡得不省人事,我還要負責把你抱回卧室。”
“……”
梁滿月生生一哽。
男人唇角蕩起一絲陰謀得逞的笑,不等她反應,轉身閑散地朝廚房走去。
梁滿月提上一口氣,火速關上門。
等回到浴室的時候,她才發現鏡中那張素面朝天的臉,竟然挂着淡淡紅暈。
李修延的聲音忽然順着公放的手機聽筒傳出來,“我操,小滿,你房間裏怎麽有男人的聲音?”
梁滿月被他吓了一跳。
雙頰瞬間燒得更厲害了。
也不知怎麽想的,她下意識就撒了個謊,“不是男人,是周茳月,我昨晚上在她家住的,你不用等我上班了。”
話音落下。
她擰開水龍頭,打算重新洗把臉降溫。
卻不想那頭的李修延嗷一嗓子,非常罕見地喊了她的全名,“梁滿月,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像傻逼?”
“……”
“周茳月給你做早飯就算了。”
“怎麽她是大力水手嗎,吃菠菜吃多了還能把你抱進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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