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鐘應印象中的連君安, 一貫傲慢自負。

此時,他卻眼眶通紅,眼球血絲, 似乎哭了一整夜,導致高大的身影站在琴行都顯得卑微弱小。

“熠熠昨晚病了。”

連君安麻木的睜着眼睛,直視鐘應,“她哭了一晚上, 直到現在都還得靠藥物才能睡着。”

他從沒這樣絕望地尋求別人的幫助,心髒就和連生熠一般越跳越疼。

“不管你要罵我、還是怪我,我都不會反駁,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沒辦法了……你能不能幫幫我……教教我鋼琴……我想、我想——”

“我幫你。”

鐘應打斷了他的話, 讓他不必重複那些令自己痛苦的話。

連君安愣愣的盯着鐘應, 腦海裏的混亂思緒終于停了下來。

他擡手捂了捂脹痛的眼睛,覺得松了一口氣。

“那你跟我走。”

鐘應沒有猶豫, 跟随着連君安的腳步。

他能感受到連君安的急切,還有深入靈魂的痛苦。

也許身前的鋼琴家還沒能變成一個禮貌的好人,但是他的失魂落魄,足夠證明他是一位好哥哥。

他們驅車前往隔壁市, 一路沉默無言。

只有厲勁秋偶爾和鐘應低聲閑聊, 但連君安緊閉着嘴,臉色蒼白,争分奪秒。

然而,他們達到的目的地,不是醫院、不是連家,而是臨市的樂團。

華麗肅穆的音樂廳, 來來去去無數聽衆和音樂家。

連君安失神的徑直穿過長廊, 沒有理會任何人的招呼, 推開了鋼琴房的大門。

“教教我,現在!”

他急迫的心情,恨不得自己就是鐘應。

“我想像你一樣,彈奏樂曲就能讓熠熠懂得我的心情,我也想用一首樂曲去安慰的熠熠。她很難過、很傷心……”

連君安擡起手臂,擦掉了窩囊的眼淚,“可我除了握住她的手,什麽都不能做!我說什麽,她都會哭!”

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總算在四處無人的鋼琴房宣洩出來。

即使連君安曾經讨厭鐘應、讨厭厲勁秋,他們也是他唯一能夠想到求助的人。

年輕的鋼琴家泣不成聲,他只要想起病床上的妹妹,就無法克制眼淚。

他不敢看鐘應,他更不敢看厲勁秋。

身前熟悉的三角鋼琴,映入眼簾,卻喚醒了他沉重的悲傷,“如果我更有天賦就好了。”

冷清的鋼琴房,回蕩着他的嘆息。

忽然,鐘應說道:“連先生,我想聽聽你現在的即興演奏。”

連君安擡起頭,瞪大了眼睛。

“即興?”

他已經有很久很久不敢即興演奏,何況是在鐘應面前!

“即興。”鐘應點點頭,走到了漂亮的三角鋼琴旁,擡起了琴鍵蓋。

“我教你之前,必須全面的了解你的狀态。我和秋哥已經很了解你的貝多芬,但我們想了解的是你。”

不是貝多芬、不是莫紮特,而是随性用指尖按下琴鍵,暢快恣意的連君安。

連君安熬了一夜,心情始終低落。

聽完鐘應這句話,他竟然升起了一陣茫然……

我?

連君安坐在鋼琴前,看着熟悉的黑白琴鍵,一時之間,混亂得不知道“我”該是什麽樣子。

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他一定可以自信的按下琴鍵,随心所欲的放飛思緒。

可現在,他眼前是鋼琴的琴鍵,想到的卻是熠熠。

黑色的半音,如同熠熠漆黑的眼眸,澄澈清亮。

白色的全音,正如熠熠蒼白的臉頰,瘦弱稚嫩。

他的小妹妹,出生至今不過十二歲,還沒能親眼見到更美好的世界,就不得不渾身纏滿枷鎖,困在原地不得動彈。

熠熠一直是懂事聽話的。

她沒有哪一次,像現在一般任性。

躺在病床上虛弱的小姑娘,默默的啜泣,仿佛清楚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盡頭,傷心得只能依靠藥物才能止住她源源不斷的淚水。

壓抑到極致情緒,充滿了她對死亡的恐懼,還有悄無聲息結束一切的茫然。

連君安清楚的知道,熠熠害怕的不是結束,她害怕的是結束之前就要如此消失。

她在做最後一次抗争。

她靈魂中迸發的色彩,濃烈得讓連君安害怕。

像赤紅的血液,像熾烈的太陽。

她可以服從命運的死去,但她不願死得如此寂靜無聲!

連君安的眼淚難以抑制的流淌。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按響了他害怕的音符。

溫柔、堅韌的音符,輕輕顫抖,連君安在鋼琴清澈淩冽的聲音裏,放肆的為連生熠痛哭。

鐘應站在那裏,注視着哭泣的鋼琴家。

他擡手彈奏的旋律沒有任何的主題,充斥着靈魂深處的悲痛,在替一位稚嫩、脆弱的小姑娘,控訴這世事無常,天道不公。

這位鋼琴家,懂得無數高超的鋼琴技巧,手指卻坦誠直白的砸向琴鍵。

高亢刺耳的聲響是他的憤怒、他的悲傷。

漆黑琴鍵随着他狠狠彈奏,掀起漆黑的狂風驟雨,掩蓋不住他聲嘶力竭的哭聲。

哭聲和琴聲交織,厲勁秋頭皮發麻。

他不知道鐘應懷着什麽樣的心情聽下去,他真的于心不忍。

一個大男人,将心中苦悶傷痛訴諸鋼琴。

龐大的三角斯坦威簡直要被他給彈裂,發出了同樣悲慘凄苦的吼叫。

這根本不是即興,這根本是鐘應故意想讓連君安發洩出來。

站在專業作曲人的角度,厲勁秋很負責任的認為:這首即興毫無意義。

但是,他神情嚴肅,依然等候着連君安彈完。

終于,借着即興演奏痛快哭泣的連君安結束了演奏。

厲勁秋長舒了一口氣。

“雖然我想點評一下你的鋼琴,但是……”

他搶在鐘應點評前出聲,試圖改善一下自己不會說話的刻薄形象。

“朋友,一切還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糟糕。”

連君安印象裏的厲勁秋,嚴厲冷漠。

結果,他突如其來的溫柔,令連君安傻乎乎的愣在那裏,一臉淚痕的盯着他。

“是的。”鐘應勾起淺淡的笑,“一切還沒有那麽糟糕。”

他的态度永遠平靜樂觀,“連先生,請你振作起來,因為你是哥哥。”

安靜繁忙的病房,站着一群護士和醫生,小心翼翼的查看連生熠的身體狀況。

連君安回來的時候,于美玲正在病房門外壓低聲音打電話。

“我說了,取消。”

她臉色煩躁,更克制不住語氣,“沒有為什麽,違約金和賠償我都會付!我說了取消!”

于美玲還有幾場演出,但連生熠從昨晚開始哭個不停,她再是敬業也不會在這種特殊時候離開女兒半步。

等她和電話那邊吵完,連君安終于出聲。

“媽,你回去休息吧。”

于美玲乜他一眼,“不行,我不放心。”

“我守着她。”

連君安神色疲憊,依然聲音沉穩的說道,“爸爸快要回來了,我和爸爸會守着她。”

“你爸?”于美玲頓時憤怒與悲傷交織,“熠熠昨晚就進了醫院,他都沒說要回來。他回來?他怎麽可能回來——”

她的埋怨帶着哭腔,還沒痛罵連凱狼心狗肺,就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小玲。”

風塵仆仆的連凱,回國直接奔來了醫院。

他走到于美玲身前,還沒說話,之前強勢鎮定的母親,就狠狠抱住了他——

“你個混蛋,你怎麽才回來!”

于美玲确實過于疲憊。

連君安都坐在陪護床上睡了幾個小時,她是整整一晚沒合眼。

連凱回來了,她有了主心骨,抑制不住疲憊和悲傷,整個人困倦得随時會暈倒。

“爸,你回去陪陪媽媽吧。”

連君安勸說着他們,病床上的連生熠仍舊閉着眼睛,在藥效作用下平靜熟睡。

“這裏有我、有董思,我們會好好照顧熠熠,你們休息好了再來換班。”

孩子生病,對一家人都是折磨。

連凱小聲詢問了熠熠的狀态,就強行帶走了流淚不止的于美玲,她需要休息,不能就這麽垮掉。

病房終于回歸了安靜,連君安剛剛坐下,躺在床上裝睡的小家夥,就疲憊的眨了眨眼睛。

“哥哥。”

她聲如蚊蚋,委委屈屈。

仿佛不願意見到媽媽傷心,更不願意就此妥協。

連君安走過去,摸了摸她可憐兮兮的頭發。

那麽脆弱瘦小的身軀,在病床上越發憔悴,虛弱得好像随時就會消失不見一樣。

連君安強迫自己勾起嘴角,強顏歡笑,“熠熠,你看哥哥給你帶了什麽?”

連生熠習慣了連君安的哄勸。

小布偶、小鈴鼓、小寵物,他都偷偷帶進來過,只為了逗她開心,不再痛苦。

可是,連生熠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只有一個渴望。

那份渴望的念頭,折磨得連生熠不想繼續乖巧,哪怕心髒、胸口、鼻腔疼得掉眼淚,提醒她不能繼續這樣任性,她也不願意假裝沒事的微笑。

甚至有些神情木然。

但是,連君安拿出的不是逗她開心的小玩具,而是鐘應錄制的視頻。

手機狹窄的屏幕,傳出了流暢澄澈的鋼琴曲。

隔着距離與雜音,連生熠聽得目不轉睛。

因為,鐘應彈奏的樂曲很美,鐘應渾身煥發的光彩很美。

如同她憧憬至今的音樂家,正在屬于自己的舞臺,盡興的彈奏着心中的聲音。

陽光燦爛、春光和煦。

宛如萬千鳥兒振翅,撲扇着從蔚藍天空掠過,滑向一望無際的自由。

可惜,那段聲音短暫,僅僅是一段美好的頓點,連生熠還沒能暢想出藍天海洋的遼闊,它便戛然而止。

錄像中的鐘應停下了手,坐在漂亮的鋼琴旁認真看她。

“熠熠,這是屬于你的樂曲。”

熠熠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她疲憊眼眶泛着的淚水,幹涸在臉頰。

可鐘應說得非常肯定。

“我為你彈奏了一段序曲,但是你自己的表演曲目,必須由你選擇自己最愛的樂器,自己創作,才顯得有誠意。”

連生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更懷疑鐘應是在騙她。

而她尊敬的鐘老師,始終溫柔,說出了她渴求已久的話。

“這是我交給你的第二份作業。你得快點好起來,才能像我一樣,像你哥哥一樣,走上舞臺,為你喜歡的觀衆奏響旋律。”

“我……”連生熠想回答他,卻發現這只不過是一段錄像,鐘應并沒有等待她的回答。

他說:“熠熠,我們要做的,不是消極反抗,而是積極争取。”

他說:“我們一起去争取,有熠熠的光明。”

短短的錄像,就像那段短短的序曲。

美好、溫暖,充滿了希望。

連生熠幹燥蒼白的嘴唇微張,緩緩呵出白茫茫的氣息,無聲的複述——

有熠熠的光明,有意義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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