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學不會告別

第87章 學不會告別。

燈火快要燃燼了, 隐隐滅滅的光投落在帷帳上,光影交錯。

外面料峭寒風吹散一池煙波,層雲密布, 将星月遮擋, 只留下一道縫隙散落銀河。

帳內帳外被分割成兩個世界。

外面有多冷,裏面就有多炙熱。

宣承弈指腹在她額角擦蹭, 才剛拭去細汗,馬上又生出一層, 姬珧抿着唇, 眼睫輕輕打着顫, 眼睛半遮半掩, 張開的一條縫裏只有一道赤膊的身影,她什麽都不想說, 什麽都不想做,擰着眉往裏靠了靠,濕熱的呼吸忽然散落在她耳畔, 伴随着低沉的嗓音。

“歇夠了嗎?”

他一說話,姬珧沒由來地打了個激靈, 那聲音好聽又溫柔, 像是深夜萬籁俱寂時安撫人心的呓語, 偏在此時此刻像作威脅。

姬珧想抓住什麽, 身前卻空無一物, 只好攥緊身側亂作一團的衣物, 攥住了, 才好像有個着落,可還不等她說話,緊繃的手就被人握住, 他抓着她手腕,向後挪去,慢慢環上他的腰身。

她一觸碰就感覺到由熱轉涼的汗意,像是被水浸過一樣,手指尖上濕濕滑滑的,她觸之即離。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他的輕笑,輕笑聲近在咫尺,直接穿過她的耳膜鑽進腦中,好像在裏面炸開一簇煙花,嗡嗡的轟鳴聲将周遭的所有聲音都遮蓋。

她伸手一夠,摸到了他的後頸,又一路向上,将手指順到他烏黑的長發裏,指縫被柔順填滿,她不滿地輕哼一聲:“三郎,你……沒有一點長進。”

她還是閉着眼,看不到近前的人是各種神情,卻能感覺到他身子一僵,随即而來的是浪翻雲滾的失重感,姬珧趕緊探身将他抱住,側臉貼到他胸口處,聽到真實而有力的咚咚聲,那種活着且快意的滿足感萦繞在心頭。

宣承弈扶着她的腰,将頭抵在她肩窩上,被半濕的頭發遮擋着的臉如深沉晦暗,出口的聲音卻小心又謹慎:“只有你教過我。”

“嗯?”姬珧一時沒懂他的意思,睜開眼,正看到他也擡起身子,諱莫如深的眼眸藏着綿綿情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說:“是你教得不好。”

姬珧一下子想到那一夜,她也是這樣責備他,而他耳鬓厮磨地求她說:“你教我……”

她的心莫名軟了一下,只一瞬間,又感覺到無法言說的堅硬,忍不住輕呼出聲,她無意識地攬住他後背,昏昏沉沉的腦子裏只剩下一個想法,讓他也感覺到疼。

指尖留下的抓痕是洩憤的證據,将那匹暗夜奔騰的惡狼傷得體無完膚,血意模糊中卻更顯嗜殺本色。

熬了不知多久,難言的幹澀和疼痛感終于消失了。

宣承弈蹭了蹭她唇角,帶着汗滴的手掠過她紅唇的那一抹柔軟,喘息漸深,他睨着她微光氤氲的臉,問她毫不相幹的問題。

“金寧十八衛,怎樣才有資格站在你身側?”

姬珧“嗯”了一聲,頓了頓,才回答:“需要通過暗廠的試煉……雖然只有十八人,也是經過千挑萬選的……更多的人,都死在試煉之中了。”

頭頂沒有了聲音,姬珧緩緩睜開眼,就看到宣承弈正注視着自己,一雙黑眸幹淨透亮,誠摯又真實,真實到讓人有種無處可逃的局促感,她心裏顫了一下,輕聲問他:“你問這個做什麽?”

宣承弈的眉頭隐隐蹙了一瞬。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他一字一頓道。

他說這句話時,眼神一秒都沒離開她,姬珧心中閃過一抹異樣,卻有說不清是各種心情,她笑了笑,纏着他胸前散落的一撮頭發把玩:“你現在也沒偷偷摸摸的啊。”

宣承弈低了低頭,看着她繞着自己頭發的手,眼神黯了黯,他抓住她手腕,抱着她坐起來,陡然的動作讓姬珧倒吸一口涼氣,她抱着他的肩,惱他突然發難,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宣承弈吃痛,卻沒呼出聲,只是面色變了變,見風的脊背又生出一股熱汗,他與她交額相抵,兩個人的呼吸都急促又滾燙,姬珧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彎唇笑了笑,湊到他嘴邊,在上面叨了一口,溫溫柔柔地看着他:“別害怕,本宮不會辜負你的,你這麽好,我歡喜得緊,只要你一輩子都不背叛我,我就永遠不會丢下你。”

宣承弈感受着她的溫度,腦中清醒,喉嚨卻發緊,好像有人勒着他脖頸一般,拉扯着他。

他卻偏要向前,吻住她的雙唇,不相上下的掠奪讓兩個人口腔中的空氣漸漸稀薄,姬珧哼了兩聲,拍了拍他肩膀,他才放開她,放開她之後便氣息不繼地道:“是誰說過,我不過是一個奴隸,喜歡了就擱在身邊,不喜歡就有多遠滾多遠?”

姬珧眉心一皺,将他嘴捂住:“這麽記仇嗎?”

卻覺掌心被舔了一下,她觸電般撤回手。

宣承弈眼中有幾分促狹,笑意深深地看着她,姬珧被這種幼稚的捉弄惹得惱羞成怒,剛要斥責他,卻聽他突然收起笑意鄭重說道:“我對殿下是真心的。”

姬珧一怔,眼神跳躍一下,跟着動蕩的心。

他執起她手,在她手背上吻了吻,而後擡頭,眼中幽火叢生:“望殿下也是。”

姬珧的心好像是湖中漂萍,在那一瞬被亂石擊打,如墜深淵,被感情左右選擇的可怕夢境又回來了,總有人在逼迫她給出一個答案,她抵着發麻的舌尖,久久未言,直到側臉覆上一層暖意。

宣承弈摸了摸她的臉:“你給我下了蠱,我的命都攥在你手裏。”

他挨着她,輕柔道:“我不會背棄你的,永遠不會。”

姬珧垂下眼,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目光,然後伸出手環住他腰身,貼着他心口問道:“那是因為怕沒命才留在我身邊呢,還是因為我?”

宣承弈無聲笑了笑。

人到底,永遠無法摒棄感情,也無法摒棄感情帶來的快樂,失望,膽怯,愉悅,恐懼等一系列情緒。

人之所以為人,正因它脆弱又強大。

不堪一擊,又無堅不摧。

帳頂寒風呼嘯,十八堵着耳朵,煩躁地看着黑漆漆的穹空,臉上緋紅一片,也不知道是凍紅還是羞紅,終于忍不住了,他扭過頭看着旁邊擦劍的人,小聲問道:“七哥,你是不是不是人?”

小七一言不發地侍弄手裏的寶劍,連頭都沒擡。

練武之人耳力極好,即便是在寒風咆哮的冬夜,即便是壓抑隐忍的輕微之聲,他們仍舊能在雜亂無序的嘈雜聲裏聽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小十八心亂,看到七哥能泰然自若當然好奇不已。

“七哥,你莫不是沒有七情六欲?你是怎麽忽略那些聲音的,教教我行不行?”小十八湊過來。

小七放下劍,擡了擡頭,惜字如金:“不。”

十八一怔,急道:“不什麽?是不能忽略,還是教不了我?”

小七搖了搖頭,好像有點無奈,他繼續低頭擦劍,道:“教不了你。”

十八一聽,面色灰敗,只好重新伸手堵住耳朵,自己在那念念叨叨:“千軍萬馬明刀暗箭都不如守夜可怕,我寧願脫下衣服在雪中倒立繞軍營三圈,也不想再給殿下守夜了。”

剛一說完,臉上一涼,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一抹水漬,再看天,才發現下雪了。

又下雪了。

紛紛亂亂的鵝毛大雪很快将營地覆蓋,才剛清掃過的地上,又被蓋上一層厚厚的冬雪,白淨地刺目。

小十八碰了碰小七:“下雪了。”

小七随他一起看了看天,罕見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看來回京的日子又近了。”

十八沒懂他什麽意思,忽然聽到帳中有人叫他,十八側耳聽了聽,然後飛身跳下去,叫醒隔壁營帳的宣蘅:“宣妹妹,殿下要沐浴。”

宣蘅一下就醒了,迷迷糊糊地套衣服:“好,馬上……”

她那是下意識的動作,動靜吵醒了旁邊睡着的薛瀾嬌,薛瀾嬌睜開惺忪睡眼,還有幾分神志留在夢中:“做什麽去?”

宣蘅回頭點了燈,裹緊厚重的冬衣:“殿下叫水。”

“大半夜的,怎地突然要叫水?”薛瀾嬌揉了揉眼睛。

宣蘅沒時間跟她說話,随意應付一句,匆匆撩簾走了出去:“不知道,殿下愛幹淨吧……”

結果到了公主營帳,才知大半夜的為何要叫水。

看着宣蘅紅着臉走出去,姬珧在那裏嘀嘀咕咕:“誰讓她過來伺候了?”

宣承弈赤着上身,将她整個抱起來,輕輕放到浴桶裏:“應該是十八傳錯話了。”

姬珧被熱水包裹,全身的倦意都被驅趕幹淨,惬意又舒适,她靠着浴桶邊緣,将身子緩緩沉下去,沒到下巴的地方,偏頭看了看單手搭在浴桶上的人,她皺了皺眉:“你還在這裏幹什麽?”

宣承弈的手在水中劃了劃,眼睛卻一直沒挪開:“怕你一會兒在這裏睡着了。”

“我才不會。”姬珧反駁,瞪着眼睛看着他,就算兩人再怎麽親密,她也沒有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沐浴的習慣。

“你轉過身去。”

宣承弈微微挑了挑眉,沒有說話,聽話地轉過身去。

這一把後背面向她,姬珧才看到他後面有多慘不忍睹,原本就有一道猙獰的傷口,此時又多了許多張牙舞爪的撓痕,她有些心軟,傾身游了過去,在他背上輕輕碰了碰:“小師叔走了,你這傷,明日一早讓齊大夫看一看吧。”

宣承弈“唔”了一聲,算是應下。

帳中陷入安靜,兩人都不再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宣承弈才動了動發僵的脖子,回身一看,就見姬珧椅在浴桶邊緣,趴在上面果真睡着了。

明明還信誓旦旦地反駁過。

宣承弈不自覺地勾唇輕笑,他挨過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沒有反應。水還熱着,可見她前後沒有多久就睡着了,還睡得那麽香甜,宣承弈是早有預兆的,他知道她很累。

待到水溫熱意漸褪,他傾身彎腰将她從浴桶中抱出來,覆上柔軟的棉布擦了擦身子,然後将她裹進溫暖的厚被裏,而她從始至終沒有睜開眼睛。

姬珧醒來時天已大亮,睜開朦胧睡眸,便見床邊坐着一個人,正支着額頭瞌睡,搖搖欲墜地撐着上半身。

他穿着一身幹淨整潔的素白衣裳,頭發高高豎起,橫在側臉上,睡顏安逸。

姬珧清醒過來,卻覺得全身湧來一陣難忍的不适感,她撐着身子要坐起身,動靜把床邊的人驚醒。

宣承弈猝然睜開眼眸,跟皺眉掙紮的姬珧對視上,二人互相看着對方,一時間都沒說話。

良久之後,還是宣承弈先起身去扶她肩膀:“餓了嗎?”

姬珧後腰一陣酸疼,雙腿也軟綿綿的,斜眼瞥見宣承弈如常的臉色,還有不傷筋不動骨的利落勁,她便覺胸口悶悶的,堵着一股氣。

“背上的傷看了嗎?”她不答反問。

宣承弈就道:“讓齊大夫看過了。”

姬珧還是看着他:“怎麽說,嚴重嗎?”

宣承弈怔了怔,繼而回道:“傷口又裂開了,比之前嚴重,不過已經上了藥,齊大夫說這幾日不碰水就好。”

姬珧這才咬了咬牙:“恩,是,都那麽嚴重了,我看你體力也沒見減少,折騰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宣承弈正要給她拿水,聞言身子一僵,頓了一下之後若無其事地将水遞過來,面無表情道:“喝吧。”

“我沒說我渴。”姬珧一邊說着,一邊把杯子搶過來,仰頭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喝完之後抵了抵唇角,再看他時,卻發現他耳根紅了,臉色還維持着坦蕩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

将杯子遞給他,她笑着問:“你昨天怎麽急了?”

“之前一直守身如玉,昨夜可不像你。”

宣承弈睇她一眼,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突然就想通了,不想委屈了自己。”他背對着她說了一句。

姬珧微怔,視線落在他後背上:“委屈自己?你什麽時候委屈自己了?”

宣承弈轉身,坐到床邊,垂着眼道:“殿下什麽都不缺,忍着的人只有我。”

靜默片刻,姬珧忽然捂嘴笑出聲來。

她彎了彎眼睛,忍住笑意:“早想通不就好了,看你之前多辛苦。”

宣承弈擡眼看她:“都讓你編出謊話來騙我了,可見你也急得不輕。”

姬珧夠衣服的手一頓,偏頭瞪他:“本宮何時騙你了?”

“我闖王府那晚……”宣承弈意猶未盡,卻不說了,姬珧面色微變,急道:“你知道我騙你?”

宣承弈不答,腰身将床尾擺放整齊的衣服拿起來,放到她身前,然後動作熟練地給她套上,姬珧不依不饒:“你知道我騙你?你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知道的?”

等到她穿戴整齊,踩着鞋一踏到地上,才知那腿軟的滋味是什麽樣,是怎麽個難受法,她站了一會兒,重新又坐回去,一直沉默不言的宣承弈忽然開口:“就是剛剛知道的,你猜猜是為什麽?”

姬珧才懶得猜,所以白了他一眼。

不想搭理他的姬珧讓下人進來伺候,梳洗過後,她出了大帳,外面一片銀裝素裹,雪還沒停,一直簌簌散着雪花,她仰頭看了看,眉頭隐隐皺緊。

雪勢不大,卻沒有停下的跡象,姬珧轉身回到帳內,命人去喚林不語。

林不語進來時面色暗沉,沒了一貫的嘻哈笑意,姬珧指了指旁邊的座,好奇又好笑地看着他:“怎麽心情不好?”

林不語彎了彎身,走到旁邊的位子坐下,說道:“殿下多慮了,沒有心情不好。”

姬珧不信:“那還臭着一張臉?”

林不語沉默不言,不一會兒嘆了口氣,對她道:“我也不知怎麽,昨日從殿下那回來,夫人就一直不理我,不管我說什麽好話,怎麽逗她都無動于衷,殿下想必也看出來了,昨天在帳中議事時她就沒有好臉色,在外人面前也不給我留面子,阿瑛哪裏都好,就是這個脾氣,實在不敢恭維。”

姬珧了了他一眼,抱着湯婆子不撒手,聲音淡淡的:“聞人瑛是你的妻子,同床共枕這麽久,你真不知她因何生氣?”

林不語一愣,眉頭皺了皺,道:“總不會是因為殿下身邊的那個薛氏吧。”

姬珧未置可否,林不語臉色頓時更苦了:“都過了這麽久了,她這又是何必呢?我心裏只有她一個人,從來沒有對不起她過,就是那一次,也是因為被暗算了,我還覺得冤枉呢……”

姬珧擡眼看他:“這麽說,你是覺得聞人瑛在無理取鬧?”

林不語一激靈,下意識反駁說:“那可不敢!”

說完之後才回過神來,看了看姬珧,尴尬地笑笑:“我剛還以為我夫人問我話呢,這語氣可太像了。”

他一副被夫人支配的恐懼模樣,果真像是問心無愧,姬珧暗自勾了勾唇角,擡眼時已是公事公辦的語氣:“雪又下起來了,此時溫度還不是最冷的,等到這場雪下完,溫度還要再降一降,先将冬衣全都分發下去吧,穿得厚一些,怎麽也比現在更禦寒。”

林不語一看公主說起正事,也擺正了臉色,忙不疊地點頭:“屬下正有此意。”

姬珧又道:“還能動的将士,每日的練兵都不要落下,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貪懶,可能一放松就倒下了。”

林不語抱了抱拳:“殿下放心,只要沒缺胳膊少腿,但分還有口氣在,練兵都少不了他們的。”

姬珧擺了擺手:“下去吧。”

林不語起身告退,人剛撩簾走出去,迎面正跟薛瀾嬌碰上,他腳步一頓,薛瀾嬌卻是避恐不及地偏開身子,着急地行了一禮,就趕緊繞過他走了進去。

林不語摸了摸鼻頭,一頭霧水,心說到底是誰該躲着誰,一擡眼看到聞人瑛現在不遠處,正一臉漠然地看着自己,林不語心裏咯噔一下,見人轉身要走,他趕緊快步追上去,嘴裏念着:“夫人,你聽我解釋!”

他念了好幾聲,聞人瑛都未做停留,好不容易追上了,林不語的手剛覆上她肩膀,聞人瑛一個眼刀丢過來,他燙手似的彈開,怔了怔,他苦着臉道:“夫人,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麽?”聞人瑛問他。

林不語張了張嘴,被聞人瑛冷漠地眼神看得心裏發慌,他喃喃道:“我跟她只是無意中碰上,什麽話都沒說……”

聞人瑛轉身:“我不瞎。”說完就擡腿走了。

林不語氣有些不順,臉也跟着燒的慌,他再次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聞人瑛的肩膀:“夫人,我自認為沒有哪處做得對不起你,到底是怎麽招惹到你了,你說清楚,這樣憑白生悶氣,又有什麽好處呢?”

“放開!”聞人瑛厲聲呵斥他。

也許是兩人的氣氛太過于嚴峻,路過的高嵩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裏暗嘆一聲,趕緊上來打圓場:“二位這是幹什麽,兄弟們都看着呢。”

聞人瑛不管他,只是看着林不語:“放開!”

“你有什麽事是說不清楚的?就不能明明白白告訴我錯在哪了嗎?”

林不語本就是大老粗,一生氣臉都紅了,嗓門也是無人可及,高嵩炀趕緊安撫他:“林将軍消消氣,這裏可是軍營……”

然後又看向聞人瑛:“嫂夫人也消消氣,這裏一定有什麽誤會,誰不知道林将軍最看重的就是嫂夫人您了,愛妻重妻第一人,他稱第一,就無人敢稱第二——”

話音剛落,耳邊忽然炸開一聲巨響,連帶着大地都跟着震顫。

幾人踉跄一下,紛紛扭頭,就見不遠處冒起黑煙,隐隐約約能聽到飒拓的軍靴踏地的聲音。

營帳中的人都走了出來。

“怎麽回事!”

林不語臉色大變:“敵軍偷襲!”

說完,又是一聲巨響,這次聲音更近了!

旁邊的大帳,一抹緋紅閃過,姬珧撩簾走出來,面色凝重地看着前面,林不語扣好腕套,大步流星地走過去,跪地抱拳:“請殿下準屬下迎敵!”

沒有任何遲疑,聞人瑛也跪到林不語身邊:“請殿下準屬下迎敵!”

他們二人跪下,其他将領和駐守的将士們也紛紛跪地,請求出兵迎敵,姬珧低頭看了看身前人,只說了一句話。

“撤兵入城。”

“殿下!”林不語擡頭,不敢置信地看着姬珧,其他人也是同樣的神色。

姬珧無動于衷:“撤營,回城,只說一遍。”

林不語還想說什麽,姬珧又道:“高嵩炀,聞人瑛,你們二人先帶人擋住敵軍,争取時間,不要戀戰,迂回就好。”

林不語遲疑的時候,聞人瑛已經應聲起身,高嵩炀也很是不解,但姬珧沒給人反應的時間,已經轉身入帳。

撤兵入城的命令一下,軍營之中很快忙碌起來,高嵩炀帶了三千人迎敵,為了讓他們速戰速決,撤營的速度也需分秒必争,大軍只用了半個時辰就肅清完畢,等到将士們都撤回到城內之後,很快高嵩炀也帶兵回來了,卻沒想到,跟他一同為大軍争取時間的聞人瑛,竟然是被人擡着回來的。

林不語一見到聞人瑛渾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臉一下就白了。戰場上英勇神武的大将軍,看到妻子奄奄一息的模樣,慌得六神無主,仿佛一下就失了心魂。

姬珧讓齊項燕過來給聞人瑛看傷,高嵩炀從一旁懊悔:“嫂夫人都是為了救我!要不是她,現在躺在那裏的就是我,是我害了嫂夫人啊!”

林不語一直守在床前,眼神始終不離,姬珧将高嵩炀叫到外間,問他:“帶兵的是誰?”

高嵩炀還一副懊惱不已的模樣,自責地低垂着頭,可公主問話了又不能不答,萎靡着道:“是駐守上原的孫志仁和周輔聲。”

“沒有別人了?”

“沒有了……”

姬珧沉了沉臉,擺手讓高嵩炀起身,再去離間時,齊項燕已經看完了傷勢,林不語期冀地看着他,他摸了摸胡須,嘆了一聲:“這一箭正中心脈,恐怕兇多吉少,林将軍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

林不語等着他說完,眼眸顫了顫,歷經沙場之人,經歷過無數生死,見識過無數身首異處的屍體,被濺上一臉血也不曾害怕。

唯獨,從沒學會要如何送走心愛的人。

林不語撲通一下,給齊項燕跪下。

啞着嗓子說:“求你……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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