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大結局 (2)

地,如果城西一處被人打穿,那整個金陵城就完了,一萬大軍在通濟門外來絕來不及回防,城內五十萬百姓将如砧上魚肉,這六朝之古都,東南之要會,瞬息間便将地無淨土,房無完瓦!

但是豐城侯十分堅定。他用他強大的戰略定力力排衆議,像他要啓用殺香月一般,把重要的城防任務交給他。

寅時初,作戰會議開始,辰時初,會議結束時,晨曦明亮濃烈的橘色的光影正好擦過窗棂,照在老人方形的繃得緊緊的下巴上,六十多歲的老人徹夜處理着金陵城內繁瑣的公務,一夜操勞後和他們說話,仍然中氣十足。

面對其他官員的質疑,豐城侯看了看殺香月,沒有做任何解釋,只是氣宇軒昂的一句:“出問題,我來擔責任。”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裏馬。

殺香月的耳朵裏流出血來——

終于,這個城牆缺口,只剩下他一個人。

可他一個人,便勝過一隊武裝。

一身血污的青年雙手執刀,寒光翻手一閃,過身便是一道血花!玉扳指用力地錯在刀把之上,整夜摩擦在滾熱鐵炮的玉制忽地叮地一聲,他拇指一松,那玉件便忽然碎裂,散落在一片瓦礫之中——

那天老人任命的不只他一個。

紅棕色的雕梁,朱草色桌布,黃丹色帷幕,守備衙門裏窗明幾淨,光打進來的時候議事廳人站得很緊湊,各個蒙上檀褐色的影:這些人很多沒有進入高層會議,在他們之前,有十幾個比他們更有資歷的長官,可是豐城侯就是選中了他們,叫親兵把這些名不顯時的将官從家中叫醒,在指揮室裏直接把他們的官銜向上跳了三級。

殺香月看過,他們這些人都有一個特性,他們都曾在十幾年前短暫的青雲直上過,緊接着又陷入長久的郁郁不得志,此時被委以重任,他們和被啓用的自己一樣不解,但是豐城侯十分地堅定,對他們說:“去吧,去到各自崗位上去。我要的不是按部就班。”

那老人低沉有力地說:“我要的是力挽狂瀾。”

若是問殺香月什麽時候下定決心幫助金陵官府的,那一定是這一刻。

老人已經不再年輕了,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可是多年的養尊處優沒有帶走他的精神和力量,朝陽紅彤彤的光照到他的身上,他的舉手投足之間,仍有豪邁之感。

就是這個老人,對那些怯戰的厲聲譴責,對那些擾亂軍心的立刻罷免,他給了自己不可或缺的支持,以老邁之身拽着他的門生故吏、下屬同僚,團結住所有的力量,帶着這些小輩兒們往前沖,在整個城池本應該陷入巨大迷茫、風雨飄搖的時候,他強硬地拽着這個城池下墜的勢頭,毅然把整個城池托舉了起來。

他說,要進攻,不要贻誤戰機,更不能被動挨打。

他說,我們糧食足夠可以撐一年半載,可是士氣和民心撐不住一年半載。

他說,金陵城不會投降,也不會失敗,他将帶着所有人戰鬥到最後一刻。

他說,若金陵陷落,我公門人理應以身殉職,戰死通濟門下。

這個老人喚醒了這個城池,在王振掌權行将就木十一年後,将各行其是的金陵城勢力捏合到一起,

他選出的幾個方面軍的将官們,每一個,在八月二十日前無一不是位卑而言輕,可是他們進入議事廳之後,聽到任命之後,沒有一個有過遲疑,直接把許多人不敢挑起的重擔,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肩上。他把邝簡調出城襲擾偵查,把兵馬司調去城牆周邊守衛,他指出哪個将軍可以打小仗,哪個将軍可以做先鋒,哪個将軍一定要壓後,通濟門決戰,他把沖鋒位置交給了邝簡,而不是更加沖動骁勇的年輕将官,他說,小邝捕頭會把陣線沖破的,誰都會耽誤個一時半刻,只有他不會耽誤,他讓自己守着城西,然後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說:“我知道你不會退的。”

王振把持朝政十一年。對很多這一代人來說,他們從記事開始看到的就是權宦把持的朝廷,看到的就是氣象污濁的朝堂,可眼前這些人,從豐城侯到底層的将官,他們既沒有為了權勢富貴幸進合污,亦有沒有為非作歹行旁門左道,他們默默無聞地堅守着自己的位置,默默地在黑暗中摸索和堅持,寧可沉寂,也從未屈膝。

他們幾乎有和邝簡相似的遭遇,相似的堅毅的面孔,一旦國家陷入危機,便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無怨無悔地斷絕一切後路,以身報國,歷史的洪流裹挾着這一代人走向跌宕起伏的一生,推着他們走向即将亡國的邊緣,又給他們從絕境中走出的使命。

他們注定背負國運。

他們注定挽救國家。

正統十四年,金陵城下,風雲變幻。

雷鳴般的馬蹄聲沖破通濟門下的封鎖,奔流入海一般隆隆地朝着城西奔進——

城西城牆外,民間武勇之材、公門差役組成的八百守軍,頑強地堅守住大門整整三個時辰,戰到黎明時分最後一刻,戰到彈盡糧絕,兩方相持不下之際,倭軍用最後一尊七尺寬箍鐵炮,對準城牆上堅守不退的那一人,轟然一炸!

朝陽如血。

如泣如訴的風聲低迷地、嗚嗚地嗚咽,像是風中的一條細線,牽動着晨曦,直到浮出了地面……

馬蹄聲遠遠地傳過來,只是城西的守軍再沒有人可以發出迎接他們的雷動歡聲,疾風驟雨的戰鼓聲在一望無際戰場上,憤怒從後面撕裂敵方!城西倭軍在一夜攻城後忽然腹背受敵,瞬息間,分崩離析!

黏濕的土地,一望無際的戰場,整個戰地拼殺聲逐漸地止息,只剩下不斷燃燒的工事的噼剝聲,還彌散着經久的黑煙,一直卷到天際。整座城最後也沒有破,但是高高的城牆已經塌陷出三大片長長的坡地,可見昨夜一整夜的炮火有多猛烈,守城守得有多艱難。

朱十福大命大,捂着小腹癱坐在一片倒塌的木楞砂礫中,雖然負傷,但是精神還好,遠遠聽見一陣疾烈的馬蹄聲,放眼一望,眼中立刻綻放出光芒!

“邝捕頭!”

一夜鏖戰,他膝蓋膝蓋酸軟只能倒在地上,但是難以抑制看到援軍攻上來的激動。

風吹草動。城牆上的牆垛都搗毀,樹木全都都已燒禿,邝簡束戰衣于腰間,铠甲上盡是塵土,他跑得很急,大口的喘息,長槍上的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焦黑的墨土上,看到一個守軍活人,立刻詢問他們指揮官在哪個陣地,朱十知道他找誰,趕緊給他指了一個方向,邝簡立刻拍擊馬臀,奔雷似的駕着馬匹飛馳而去——

“香月!殺香月——!”

那呼喚聲瞬間擊碎了黎明缥缈混沌的寧靜,黑馬沿着長長的城牆下狂奔,馬蹄踏開黏濕的泥土,邝簡仰着頭費力地尋找,放聲地疾呼!那聲音層層回蕩開來,穿過破碎不堪的城牆,穿透城牆上粗疏的火跡和血跡,蜿蜒着仿佛直到天地盡頭——

倭寇最後炮火轟炸的瓦礫裏,一個被完全埋在裏面的人,忽然動了動,此處城牆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磚石,他聽到聲音,繃着一口氣,扒開自己身上的磚塊灰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清晨的曦光照在他狼狽不堪的身上——

只是殺香月不知道,邝簡的呼喚驚醒了自己,同樣震醒了一個小孩子。

一道黑洞洞的手铳被人拾起在手中,穩穩地對準了他——

殺香月一步一步地走到城牆邊,他剛剛躲閃時膝蓋下的磚石碎了,磚石的碎片便紮了進去,可是他仍然一步步地走到了城牆的邊緣,朝着底下喊了一聲,“這……這裏!”那嗓音嘶啞殘破,直到第二句,才勉強地喊出了聲,“邝簡——這裏——!”

城牆上,小孩子的表情變得僵滞起來,像是難以相信彼人是此人一般,兩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城牆下,邝簡心有所感,立刻兜馬回頭——

淺藍色淡淡渺渺的黎明中,那道深紫色的熟悉的身影立在天際之中,高得仿佛與天頂相接,他所在的位置的牆垣已經炸平了,腳下尚有四十尺高的廢墟黑煙,獨身站立在城牆的最邊緣,長風中秀麗悠遠——

邝簡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立刻拍馬奔來——

輕捷喜悅的馬蹄聲快速逼近,那孩子站在就站在殺香月的身後,兩手托舉着已經開始發潮的短铳,兩手顫抖着,緩緩朝着扳機用力——

這一槍,他必然打中他。

這一槍,他注定跌下城牆,必死無疑!

“砰”地一聲——

安靜的清晨,一道尖利的槍響!疾馳中邝簡驟然一震,冷汗忽然争先恐後地從毛孔中洶湧而出!

城牆上,殺香月不解地扭過頭去,不知是誰朝着虛空忽然放了一槍,可是他游目四顧,沒有找到開槍的人,另一側的城牆也已經被炸塌了,只有一道小小的圓潤的身影,蹒跚地緩緩地扶着石頭,走下殘破的石階。

殺香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并沒有将這一聲槍響放在心上,轉頭朝着牆下已經驚住的邝簡寬慰地擺了擺手,露出一點清淡的、發自內心、劫後餘生的笑容。

那一刻,城池內外,旭日高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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