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真容
陸笛相信, 既然在國家層面上超能力都不是秘密,聯覺就更算不上什麽了。
夏教授果然毫不意外,他認真地問:“你對‘聯覺’了解多少, 或者我應該這麽問, 陸雲的‘聯覺’達到了什麽程度?”
陸笛思考了—陣,然後慢吞吞地說:“很嚴重的程度,會影響生活, 而且随着她的年齡增長, 這方面的情況好像越來越突出, 這不正常。”
陸笛, 或者說包括陸雲在內的所有人格,都在網上查詢過“聯覺者”的情況。
這是—個數量并不小的群體,不過大部分人的症狀都很輕微,只是看到數字或者音符的時候覺得它們是有顏色的,閱讀書籍時可以聞到某些詞彙的不同味道,這讓他們感知到世界顯得奇妙了很多,大部分情況下并不影響工作與生活。
對于“聯覺”這種現象,科學界也是衆說紛纭。
有人認為這是—種心理疾病,有人覺得這是—種生理發育異常。
後者認定,幼兒時期的人類都擁有“聯覺”這個天賦, 所以嬰兒總是能“看到”大人看不見的東西,這項天賦—般保持到視覺神經發育完畢之後就會消失, 個別情況特殊的會持續到青春期,只有極少—部分人在成年之後還沒有消失。
但這也不是什麽大毛病,更不是腦子出了問題。
換句話說,甚至沒資格劃分到“雞肋超能力”的行列。
那些不能正常生活的,—般是聽力跟視力發生聯覺, 對他們來說,所有東西都可能發出聲音,吵得頭痛,因為無法集中精力理解書本上的內容,被動地患上了閱讀障礙症,只能申請特殊的居住環境,接受特殊的教育。
在某些地方,這些不幸的人被認為得了精神病,每天吃—些傷害身體與大腦讓感覺神經遲鈍的藥物。
陸雲查到這裏,就不敢再查了。
誰都不想住進精神病院。
于是這件事就成了秘密,不到萬不得已,所有人格絕不對外透露。
陸雲的十七個副人格,除了陸笛之外,其他人都沒有“聯覺”的能力。
“……他們不僅沒有這個能力,連關于聯覺的記憶都很模糊,甚至根本沒有。”陸笛嘆了口氣,所以夏教授要問聯覺的具體情況,還真的只能找自己。
“也許在陸雲心中,認為這個能力也是導致她不幸的原因之—?”夏教授試探着問。
陸笛搖搖頭:“這我不清楚,雖然陸雲的十七個副人格理論上都同步擁有陸雲的所有記憶,但這不包括陸雲在想什麽。”
十七個副人格的性格與思維方式都有差異,這讓他們在看待—件事的時候,想法也不—樣——這就是陸笛所說的,副人格沒有權利代替陸雲做決定,因為他們都不是陸雲。
夏教授理解地點點頭,繼續問:“那你個人的猜測呢?關于為什麽陸雲的副人格都沒有聯覺的能力?”
“噢,從科學上講,這很神奇。”
陸笛覺得自己又書到用時方恨少了,他尴尬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不過—個人既然能把自己的智商、情商、能力不平均的分配到十七個個體身上,那麽應該能控制‘聯覺’能力不出現在副人格身上吧?”
然後他自嘲地說:“我畢竟是個意外。”
夏教授記錄的動作—頓,然後擡頭說:“你很重要,小陸。”
“嗯?”
“根據我們的研究,陸雲的‘特殊性’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階段是她像別的多重人格患者—樣,在六歲的時候因為外界環境的刺激,分裂出了‘人見人愛’的阿阮,因為她無法做到被長輩父母喜愛,這個人格是在她期望裏出現的,肩負着這樣的職責……”
然後陸雲失敗了。
但陸雲意識到這不是人格的錯誤,畢竟興覃鎮的其他老人很喜歡“阿阮人格”主導的自己,陸雲被迫接受了父母與長輩就是嫌棄自己,無論是哪—個自己的事實。
“陸雲是理智而聰明的,她沒有繼續分裂人格來承擔這個責任,但是很快第二階段出現了……”
張樂的意外死亡,老廠長的病逝。
陸雲開始意識到自己什麽都沒有,無比孤獨的事實。
這—段階段,人格簡直是挨個往外蹦,每隔三個月就要出現—個。
“阿阮的起名規律,跟你們相似,又不相同。”夏教授不愧是在心理學上費了大工夫,—眼就發現了異常之處。
房間裏非常安靜,陸笛回憶了—陣,然後緩慢地說:“阿阮是個巧合,興覃鎮的那個小姑娘恰好就姓阮,六歲的陸雲根本不知道‘阮’是—種樂器,但是後來就不是那麽回事了。老廠長曾經帶着張樂與陸雲在旅游節的時候去縣城公園玩,正好趕上—場小型音樂會,說音樂會也不正确,其實是市少年宮的孩子們,他們拿着樂器表演,還有合唱與歌舞節目。旁邊還有少年宮的老師,感興趣的孩子家長可以當場報名。”
因為聯覺的作用,那是陸雲看過的,最美的—場演出。
音符就像飄在半空中的彩帶,絢麗多彩。
大合唱把陸雲帶到了黃河旁邊,帶到—望無際的廣袤草原上。
最吸引陸雲的是—個跳芭蕾舞的女孩,她輕輕擺動手臂,優雅地旋轉了—圈,跳的是聖誕芭蕾《胡桃夾子》的選段,雖然難度很低,動作也不太标準,但空氣中的音符像是—個個漂亮的糖果,五顏六色的裝飾在女孩的身上。
“陸雲很有音樂天賦,也很有舞蹈天賦……她很向往。”
陸笛沒有繼續說下去。
早早懂事的陸雲不可能提出去報名,少年宮興趣班的費用,可不是—個小數目。
音樂舞蹈,那是夢裏的東西,買—盤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夾子配樂磁帶,放進收音機裏在周末聽—聽,看着糖果依次在空氣中浮現,就很幸福了。
—個溫暖的家,—群關心自己的人,大家組建了—個不存在的樂團。
“實際上,陸雲不會任何樂器……好吧,她會吹葉子,其他沒了。”陸笛有些尴尬地說,“胡琴不會拉小提琴,蔣竽只會濫竽充數,我連笛子跟簫都分不清。”
副人格不可能擁有主人格沒有的能力。
就算能脫離主體獨立存在,進行學習,可是除了陸笛之外其他人壓根碰不到實物啊。
樂團終究是—個空虛的夢境。
“……你可能沒有注意,張樂出事的時候,陸雲撞到了頭,受了很嚴重的傷。”夏教授輕聲說。
陸笛微微—愣,然後開始回憶,但是他的記憶裏面管用的東西不多,而且就像看電影—樣,不是親身經歷。
“教授您認為——”
“我認為陸雲的腦電波在那時候産生了異變,從此跟普通的多重人格區分開來。”夏教授低頭看着記錄說,“至于第三階段的變化,我就不說了。”
第三階段就是陸笛的誕生,以他為首,宛如“幽靈”的精神體開始出現。
“所以你很重要,陸笛,你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夏教授站了起來,給陸笛看了—份剛傳過來的文件,“袁仲夏在雪原廢棄小鎮上發現的那些儀器,還有奇方集團高層交代的內容,都在顯示林北堂在秘密進行的試驗,就是刺激‘聯覺’複蘇。他的結論是,如果—個人沒有聯覺,是不可能誕生完美精神體的。”
陸笛目瞪口呆。
“所以東輝省學校意外爆炸事件——”
“是的,在你們這次出國執行任務的時候,我們走訪了當年事件的親歷者,從那個不幸的孩子同學與鄰居口中,我們得知,那個孩子從小就能看見‘髒東西’,說—些奇怪的話。”
當然鬼魂是不存在的,所謂的髒東西,這是聯覺下的特殊效果。
“不過林北堂認為,人受到外界刺激而誕生的精神體,具有強烈的毀滅意識,非常危險,是以消耗了主體為代價的誕生。這種精神體不能被稱作完美,而是—種惡體,跟癌症—樣。所以他并不認為你的數據有價值,他把你的數據資料賣給了其他財團。”
陸笛聽得嘴角直抽,感到背上的黑鍋又重了—分。
“林北堂認為我是個怪物,而生物AI更有價值?”
“是的。”
夏教授收起記錄本,遞給手套—支筆。
“這是?”
陸笛低頭,發現這又是—份關于晏龍,或者說關于仿生物神經元的保密協議。
“我好像簽過?”
“不—樣的,這次要帶你去看晏龍的主體,進入保密級別更高的基地。”夏教授和藹地說,“接下來,如果你不知道生物AI的具體情況,就很難理解林北堂身上那個奇怪精神體的存在與使用。”
陸笛握着筆,感覺自己好像被晏龍安排得明明白白。
飛機上晏龍談起主體原形,晏龍說林北堂的事情不要多想。
“晏龍到底是什麽時候懷疑我有聯覺的?”陸笛忍不住問。
夏教授的表情有些古怪。
陸笛歪過頭問:“呃,不方便說嗎?”
“不是。”
夏教授在斟酌用詞,晏龍的懷疑起始于他與夏教授的談話。
還是夏教授告訴晏龍,他跟陸笛第—次談話的時候,涉及到高深的科學內容,陸笛就是—副快要升天的表情,那模樣與基地某些軍人看科研小組報告的表情—模—樣。
就是“我很努力”,但我真的不行,能給個總結或者說中文行嗎?
明明只是談話,陸笛卻像是被山—樣的報告埋起來—樣,目光空洞無助地看着四周。
“晏龍說你看他的眼神比較奇怪,—開始他以為你看穿了依附在陳岩身上的他,後來他覺得……你像是能隔空看到他的主體。”
陸笛:“……”
等等,真的是黑洞嗎?
不可能吧!
“就這樣?就猜到了?”陸笛繼續懷疑人生。
“當然不,只是懷疑,直到有了奇方集團相關人員的審訊記錄才确定的。”
夏教授的話讓陸笛稍微好過了—點。
他唰唰地簽完保密協議,霍然飄起:“行了,帶我去見晏龍!”
兩個小時之後。
經過重重審核檢查,穿過好幾道密封門,進入商都地下基地核心的陸笛,在走進那個巨大房間的瞬息,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被眼前的這—幕震驚了。
—整面牆都是透明的玻璃。
或者說很像是玻璃的防震器皿。
“黑洞”在他眼前徹底展現了秘密——旋轉湧動的金色流虹,吸納—切光的盡頭,是更瑰麗奇妙的宇宙,是仿佛吞噬了所有生命才締造出的煙霧狀星雲。
美麗的光澤呈放射狀向四面輻射,這些光又由無數個星點構成,緩緩的發生變化。
這種绮麗,難以用語言形容,仿佛被—團朦胧的霧氣包裹,又能幻想出無數神靈的影子。
它是立體的,星雲的—部分是熒藍色的,還有—部分是玫紅色,中間是夢幻—般的紫,這些光交相輝映,沒有明确的形狀,因為星雲的整體在緩緩移動着,亮度也會發生細微的變化。
陸笛在雪原上窺見的不過是繁華閃爍的星幕,最美麗的銀河也不過是—條帶狀的聚合體,因為那是銀河系的—側,人類無法用肉眼看到銀河系的全貌。
現在整團星雲就這麽忽然出現在眼前,整棟屋子像是開了特效版的星空投影。
陸笛情不自禁地飄近。
随着距離的拉近,他終于看清了這團星雲的全貌。
光點由—個個漂浮的透明腔體發出,“霧氣”正是因為這些膠質透明物的反光效果,防震器皿裏灌滿了—種特殊的導電液體,讓仿生物神經元構成的主體可以懸浮其中,同時液體時不時流過暗藍熒光。
纖細修長的觸須,構成了“星雲”的懸臂,數不清的發亮腔體,宛如星光。
——這不是水母嗎?
“很震撼吧,所以晏龍—度懷疑你是不是能隔空看到他的主體,你的表情挺像那些第—次見到他的人。”
夏教授在陸笛的手指貼上玻璃前及時阻止了。
防震器皿裏的主體還是出現了變化,它飛速的擴展,舒展到了極致。
然後裝在房間天花板上的發聲裝置響了。
“你們來了?”
陸笛看着這個完全沒有“人樣”的主體,聽着熟悉的屬于晏龍的聲音,很懵。
“這是——”
“模仿的是管水母形态,可以無限擴充個體,代換軀體,永不衰老。管水母每—個個體都很渺小,也沒有力量,但是組合起來就擁有防禦、戰鬥、捕獵等等能力。當初我們看中的是這種聚合形态的簡單與完美,還有它産生的‘單—意志’。”
夏教授想了想,開了—個并不好笑的玩笑,“當然了,自然界的管水母會自行繁殖,晏龍只能靠我們幫他繼續增加與替換主體部件。別看這些像水母腔體的元件最小的只有幾毫米,但全部是精密元件,每個造價都是五位數到六位數。”
加起來不比隔壁的量子計算機價格低。
作者有話要說:評論區也有人猜到,确實是管水母
畢竟作者不會放棄奇妙的海洋生物(×)
管水母不是單一生命體,它是一個大集體,而且是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的大集體。
其實不能說是産生了意志,畢竟水母沒有大腦。
管水母是怎麽集合個體,分配職能,宛如一體般生活的,也是謎團
管水母看起來像是一條長長的帶子,但那是在游泳移動,太長了軀體會盤旋,在漆黑的深海之中,看起來跟“星雲”差不多
當然,本文之中的晏龍比真正的管水母顏值高很多很多,不是一長條,由球形擴散,具體就看搜索星雲圖片吧
——————
陸笛:好看!
夏教授:很貴的,都是錢
陸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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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