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謊言

“你有什麽想法?”

“……呃, 我挺慶幸的。”

陸笛瞅了一眼夏教授,決定還是實話實說。

“陸雲的十幾個副人格天天吵架,只有在公衆場合才勉強消停一下, 如果他們不需要維持陸雲的生活與工作,全部脫離了主體, 獲得了獨立存在的自由……我簡直不敢想象那個畫面,幸好我跑得快。”

陸笛俨然一副早找工作早解脫, 誰跟兄弟姐妹一起生活誰是傻子的表情。

夏教授哭笑不得, 揉了揉眉心。

因為陸笛說得沒錯。

之前他們在觀察胡琴蔣竽的時候,完全沒發現副人格之間是會天天吵架的。

這跟胡琴的存在有很大關系。

胡琴是負責處理人際關系的人格,她不會跟蔣竽吵架,但是阿阮來了就不一樣了。

三個人格一場大戲。

阿阮既不喜歡胡琴,也不喜歡蔣竽,她仿佛是個催化劑, 把“平靜穩定”變成“加速活潑”。

陸笛嘆了口氣, 同情地看着夏教授:“相信我,如果再加一個人格, 會更熱鬧。”

“胡琴協調得不好嗎?”夏教授感興趣地問。

“……怎麽說呢, 胡琴的職責決定了她處事圓滑,随大流。”

陸笛在夏教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放松地伸展手臂。

事實上,所有屬于“刺頭”的人格, 都不喜歡胡琴。

因為一旦有矛盾, 胡琴不論事情對錯, 原則就是不站在大部分人格對立面,有種哪邊人多站哪邊的感覺,即使努力盡量協調打圓場, 也不讨好。

“嗯,我确實不喜歡胡琴,但是蔣竽更惹人厭煩……所以胡琴在我這裏,就是一般吧,關系比較普通。”

夏教授聽得很認真,還拿出了本子記錄。

這讓陸笛有點尴尬。

“教授,你不用……”

“沒關系,研究心理學很有用。”

夏教授顯然把“陸雲以及副人格”當做了一個課題,雖然他只負責研究精神生命體,不管心理治療的部分,但是作為總負責人,夏教授認為自己必須全面地了解情況。

“小陸,你跟其他人格的關系,還能再說說嗎?”

“……”

陸笛不自在地看天花板,尴尬地說,“我跟所有副人格的關系都不行。”

夏教授公事公辦地繼續問:“對陸雲第一個分裂出來的人格阿阮,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哦,她挺簡單的。”

那就是個愛玩愛鬧,嘴特別甜,會哄老人家開心的小女孩。

據說這樣的小女孩走到哪,都很受歡迎。

——除了讨厭小孩的人。

陸笛覺得自己就是。

“缺點是很難講道理,愛哭……我想你們這些天已經充分了解了吧?”

夏教授點點頭。

阿阮的心智就是六七歲的小孩,很難溝通。

陸笛自嘲地笑了笑:“她一直認為是我的緣故,因為我太強大,導致主人格陸雲沉睡。所以我們還是不要碰面了,否則我懷疑她會直接撲上來撓我臉——雖然對我的傷害基本沒有,但是哭起來很吵,我建議不要制造這一場噪音。”

“原來是這樣。”

夏教授若有所思,他放下本子,和藹地說,“原本安排你們碰面,是覺得阿阮作為第一個人格,在多重人格的病例裏是具有特殊地位的,也許對陸雲的病情有幫助。”

陸笛欲言又止。

夏教授神情裏帶着鼓勵的神色:“其實晏龍幫我分析過,你從心裏覺得,陸雲與另外十六個人格才是親密關系,你屬于一個很多餘的存在。”

陸笛屬于意外,意外總是讓人排斥。

“……我們在胡琴蔣竽阿阮那裏知道了陸雲的過往,對你的想法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夏教授拍了拍陸笛放在桌子上的手套。

陸笛的表情很微妙。

雖然陸笛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是被人分析自己,還是有點不自在。

陸笛想了想,然後說:“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陸雲為什麽要分裂人格。”

夏教授緩慢地點頭。

他知道自己不說出詳情,陸笛是不願意提陸雲隐私的。

按照權威理論的說法,童年受到的巨大傷害,會導致多重人格的出現。

女性病例比男性病例數量多一半以上,主要是女孩受到的忄生侵害更多。

但這不包括陸雲,陸雲真正遇到的侵害,發生在她二十多歲的時候,她第一個誕生的人格不是保護者,也不是痛苦承擔者,而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女孩。

當然說人見人愛是誇張了。

陸雲六歲的時候分裂出了第一個人格,她怎麽可能清楚地知道“人見人愛”的準确定義?

“阿阮是有原型的。”

興覃鎮上有個與陸雲同年紀的女孩,姓阮,她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四代人就出了這麽一個女孩,基本上要什麽有什麽。

如果去調查陸雲的過往,不深入了解,只看檔案的話,會發現她很普通。

父母俱全,品學兼優。

但事實不是這麽回事。

陸雲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她的故事很普通,乍聽起來好像也不怎麽痛苦。

一個父母打工的留守孤兒,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嫌棄她,只能跟着守寡的姑姑住在一起。

問題是這位姑姑去世得太早了,陸雲還沒有完整的心智去承受這些。

六歲的陸雲,蹲在姑姑的靈堂裏,聽着親戚們争吵,看着那一張張毫不掩飾地寫滿嫌惡的面孔,默默地低下頭。

從那天之後,她忽然從沉默寡言的性格變得嘴甜,愛笑,很讓人喜歡。

但這是鄰居的想法。

鄰居能東家給一件舊衣服,西家給一口飯吃,但誰家想多養一個沒血緣關系的女娃呢?

陸雲六歲多,快要上學了,上學的學費沒人給她出。最後是興覃鎮的老廠長,把陸雲跟另外一個孤兒張樂一起接到家裏,供他們上學。

原本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陸雲的心理創傷會逐漸愈合,阿阮也會慢慢消失。

但是幸福寧靜的時光非常短暫,而不幸如影随形。

張樂與陸雲在放學途中,一輛司機疲勞駕駛的大貨車,撞飛了路邊的欄杆,張樂也被卷進了車輪底下。

這一切就發生在陸雲眼前,她也因為頭部撞傷進了醫院,養了半年才好。

司機就是廠裏的,家裏也拿不出錢,只能去坐牢。

陸雲出院的那一天,老廠長被查出了癌症,半年之後就去世了。

老廠長沒有正式收養過張樂與陸雲,只是看這兩個孩子可憐,遺産自然是被親生子女瓜分了。好在老廠長生前做了安排,把陸雲托付給了學校的一位女教師,還給了一些錢。

女教師姓胡,很有能力,經常去別的地方拉贊助,她就是胡琴人格的原型。

興覃鎮是個小地方,沒有孤兒院福利院,胡教師為了這些不是孤兒卻跟孤兒沒什麽差別的孩子留在了這個地方,有些孩子比陸雲的年紀還小,胡教師管不過來,只能托付給最聰明懂事的陸雲。

陸雲小時候很崇拜胡教師。

但是一群小孩的矛盾太難處理了,陸雲分裂出來的胡琴人格,只是對胡教師的模仿。

胡教師是個好人,卻不是兒童心理學專家,一群孩子鬧矛盾就是哪邊人多站哪邊的。孩子嘛,今天打架明天和好,不鬧騰就行,至于誰受了委屈,誰對誰錯,實在沒精力去搞清楚。

陸雲知道錢是有限的,她兩次跳級,十三歲就初中畢業了。

但這讓她在孩子裏的人緣越來越差,最後幾乎被孤立了。

興覃鎮上有個大嬸,看這些孩子太可憐,就過來幫了一把,做一些縫補衣服燒飯買菜之類的瑣事。

大嬸心好但是嘴壞,看到哪個孩子犯錯就要罵,形成了誰做的多就錯得多的奇怪循環。

陸雲被罵得最多,其他孩子也嘲笑她,她不能承受也無法理解這種境遇,又一次分裂了人格,這個人格會沉默的做家務不會發任何牢騷。

陸雲初中畢業的時候,胡教師遇到搶劫,因為不願意松手放開錢包,被捅了七刀,搶救無效去世。

胡教師照顧的孩子裏面,年紀比陸雲大的,都沒上高中,直接出去打工了,像是迫不及待地離開了興覃鎮。

陸雲年紀太小,打工打不了,繼續讀書又沒錢,直接被耽擱了一年。

縣裏來人采訪胡教師的生平,發現了一群沒錢上學陷入困境的孩子,登報後引起了強烈反響,那些年紀小的孩子被收養或者安排到其他地方的福利院,陸雲則是得到了一筆助學金,去了縣城的寄宿高中。從此陸雲就靠着打工與獎學金繼續生活。

受歧視是免不了的。

那些同情的目光,更讓陸雲難堪。

因為她是“沒人要”的孩子。

無處不在的同情,比歧視更能摧毀人的心智。

陸雲有親戚,父母雙全,但是她舉目無親。

出于種種原因,真正關心過她,也在意她的人最終都離她而去,丢下陸雲一個人孤獨地活在世上。

在陸雲的十七個副人格裏,除了那些“功能性”人格,其他人格都像是一個謊言。

一個用來欺騙她自己,證明她并不孤獨的謊言。

她有想象出來的小夥伴,有嚴厲但是願意照顧她的母親(跟記憶裏的姑姑一樣),有深明大義的父親(跟某部熱播電視劇裏父親演員長得一樣),有很像老廠長的長輩,有喜愛她的老師,有比她年長很有擔當的兄姐……

因為沒有好的教育環境與穩定的心理狀态,最終陸雲沒能考上知名學府。

複讀是不可能的,沒錢。

去外地讀書的話,也缺錢。

申請助學貸款是有條件的,陸雲的父母祖父母有收入,而且不低,這就很難辦。

除非證明父母變相遺棄的事實,但是這種情況在興覃鎮以及周邊實在太常見了,沒人管也管不過來,陸雲也不願意再次撕開傷口,恰好本市在縣城有一座普通三本大學的分校,願意給她全額獎學金,陸雲就去了。

陸雲原本是不會再回到興覃鎮的,可是祖父去世,當初被祖父拿走的屬于姑姑的舊房子,産權地契是保存在興覃鎮老工廠的單位裏,産權證上面竟然寫有她的名字,現在要拆遷,親戚又一個個上門勸說她寫放棄産權的文書。

“蔣竽就是因為這件事誕生的人格,陸雲一生也就争了這麽一次,她不肯讓那些親戚如願以償。”

陸笛出了一會兒神,然後說,“但一切都是陰差陽錯,有不少副人格覺得,如果沒有這棟房子,陸雲就不會定時回到興覃鎮,不會搭上那趟抛錨的中巴車,不會在那個下雪的冬夜遭遇不幸。”

夏教授其實已經在胡琴蔣竽阿阮三個人那裏分別聽過陸雲的過往,但是描述的角度跟對事情的看法各不相同。

陸笛是最公允的一個。

“我不想提陸雲的過去,因為陸雲一直覺得‘被遺棄’是一種恥辱,但我不是陸雲,我不會代她做決定。如果她真的能放開這一切,真正的選擇重新生活,那很好。”

陸笛神情平靜地說,“大部分副人格象征着陸雲在意的人,我不包括在內,所以我對心理療程沒什麽影響。”

夏教授的心情很沉重。

多重人格的治愈,是主人格意識到自己不需要這個人格的幫助,亦是勸說副人格不必再幫助主人格承擔責任,然後達成“和解”,讓副人格消失回歸。

可是在陸雲身上,這是絕不可能的。

即使陸雲願意戳破這個自我編織的謊言,她也絕對不肯看到“這些人”再次消失在她的生命裏。

于是——

“我們非常擔心,太多人格獨立出來,對陸雲的主人格會不會産生影響,她會不會因此喪失一部分能力,或者更糟。”夏教授看到陸笛很平靜的樣子,忍不住問,“你似乎早有答案。”

“這個問題在陸雲沉睡,我們三個人格可以獨立的時候,十七個副人格就研究過了。”

陸笛一副早就背過黑鍋的表情,他猶豫着說,“我沒見過其他多重人格的案例,但還是能覺得陸雲很不尋常,她的腦電波好像跟我們十七個副人格是完全分開的,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反正這事很奇妙。”

夏教授沉吟一陣,擡頭問陸笛:“那三個人格說,陸雲有個秘密,只有你清楚地知道,這個秘密是他們不具備的能力。”

“胡說,他們也知道。”陸笛下意識地回答。

然後他看了看夏教授,發現蔣竽等人很狡猾,故意把事推過來,而且話裏有陷阱。

“好吧,确實是只有我‘知道’具體情況,他們的知道只是知道而已。”陸笛悻悻地說,“我怎麽覺得這個答案,教授你已經有了呢?”

“哦,晏龍說過這個可能。”

陸笛眉毛一跳,又是晏龍,他在晏龍面前究竟有沒有秘密了?

“晏龍說,你能看見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不知道是‘幽靈’的特性,還是……”

“是來源于主人格陸雲的‘異常’,不過到我這裏,大概因為精神生命體的緣故,變成了升級加強版的能力。”

陸笛深深地吸了口氣,低聲說,“陸雲是‘聯覺者’。”

作者有話要說:陸雲副人格的起名規律,有原型的跟原型姓,沒有的話,就姓陸

陸笛也不是唯一姓陸的,還有做家務的人格跟承受痛苦的人格,基本上都是功能性人格

至于名字都是樂器,評論區有人猜對了,來源于童年的夢想,長大之後想做音樂家,大家熱熱鬧鬧的搞個歌舞團樂團

————————

聯覺者的世界,跟普通人是不一樣的,他們看到的數字與詞彙是有具體顏色的,聽到的聲音是有味道的,甚至觸覺也能附帶不同的聲音

本文是有超能力的,雖然這超能力是沒多少用的雞肋,但是陸雲會在近距離的情況下聽到他人心裏重複三遍的想法,比如親戚覺得她太麻煩了,嫌棄她。

小夥伴覺得她太讨厭了,希望她消失

在陸雲眼裏,厭惡她的人,可能顏色都跟別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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