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長情
B市,晚,沸點酒吧門口。
二月份的晚上,氣溫依舊到不了零上,陸海原不喜歡穿羽絨服,嫌那個玩意兒有損他的帥氣,于是裹着一件牛仔外套從開着暖風的車上下來後,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鑽進了沸點。
雙休日,晚八點以後,酒吧裏的人格外多,但也格外暖和。
陸海原七鑽八拐地來到酒吧最裏面一個偏僻角落,剛一坐下,對面坐着的人就開始朝他放箭——
“喲,快看誰來了,這不是大明星陸海原嗎。”
啧,陸海原在心裏翻白眼:看這用詞、這語氣,不用聽就知道是傻/逼楊卓銘說的。
陸海原悶不吭聲地摘下腦袋上的帽子,然後又扯掉遮住大半張臉的口罩,旁邊有個新的聲音立馬跟上:
“老大,你出來跟我們碰回頭也太不容易了,現在啊,恨不得連酒吧裏掃廁所的阿姨都認得你。”
聽聽,這拐着彎損人、說話勁勁兒的,不是江達那孫子還能是誰。
陸海原端起杯子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黑啤:“別他媽瞎貧了,哪兒有你說的那麽誇張。”
楊卓銘也陪了他一口,“那你出個門還全副武裝,搞得那麽猥瑣幹嘛?”
“呸,”陸海原一臉煩躁,“霧霾這麽重,我這是怕中毒。”
“話說老大,你真準備進軍娛樂圈了?”江達趴在桌子上八卦道。
陸海原道:“不然還能怎麽着,出道的人設都被我哥給規劃好了。”
“我倒是覺得你應該慶幸還有你哥幫你,”楊卓銘上下掃描一遍陸海原,“從你現在拍的那些廣告和寫真來看,你哥給你的定位還是挺準的,一米九多的個子配上那張臉,身材也夠格,外加網上你跟那小網紅抱一塊的視頻還沒冷下去,那你不賣肉誰賣肉啊?所以當平面模特出道是最保險的選擇了,名氣雖然不夠響,但也不用再去風口浪尖上被人肉一回,至于以後,大不了慢慢來呗。”
“對啊老大,”江達缺心眼似的掰着手指替陸海原數,“第一,老大你不會唱歌,跳舞也不行,肯定當不了那些唱跳藝人,第二,老大你沒學過表演,想靠哪部影視作品一炮而紅的可能性就更小了,第三,老大你現在身上那些二世祖,花花大少的标簽還沒摘,所以偶像藝人暫且也是沒指望……”
越往下數,陸海原臉色越黑,江達見狀連忙補救道:“但是!老大你有別人沒有的後臺和資源啊!有和盛那麽大的樹給你擋風乘涼,紅起來只是時間問題,放心吧老大。”
陸海原看着呲牙笑的江達和氣定神閑的楊卓銘,終于忍不住罵道:“放心個屁,我他媽根本就不想當明星,要不是那段視頻流出去,老子現在還且逍遙着呢!”
聽到這話,楊卓銘扶了一下細邊眼鏡,故意用稀奇的語氣道:“喲,記得上高中那會兒你可不是這種人啊,怎麽現在就變得這麽不求上進了海少?”
陸海原擡手幹了一杯酒,皮笑肉不笑道:“十七八的時候,誰沒當過一回傻/逼。”
三人之間靜了一小會兒,桌子上的幾瓶啤酒很快見了底,陸海原突然開口道:“對了,我前幾天搬到紅花嶺住了,還弄了個燒烤架,明天去我那聚?”
楊卓銘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眯了眯眼睛說:“明天214,誰要去你那個狗窩。”
陸海原嗤道:“不就是個情人節麽……還有你家才是狗窩。”
這時江達沒心沒肺地笑着說道:“真的诶,咱們三個,好像就只剩下老大是條單身狗了。”
說完,桌上又是一陣意味深長的沉默。
陸海原擡頭拿眼神殺他一刀,江達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推杯換盞,夜色漸深。
一瓶紅的幹完,陸海原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高度酒。
他們三個,是臭味相投、從初中時代就天天混在一起的哥們兒。
要說背景,其實也都差不多。陸海原自己家經商,江達他爹是個大官,而楊卓銘家裏三代都是搞研究的科學家。所以無外乎楊卓銘能成了他們這個小團體中的“眼鏡軍師”,心眼多,蔫壞,罵人也能不帶髒字,他們小時候幹出各種調皮搗蛋的事兒,一般都是“楊蠍子”在背後出鬼點子。
陸海原是最蠻橫霸道的那一個,而江達從小就是他的跟班,嘴貧事兒又多,還特愛打聽別人八卦,所以一般有江達在的局,完全不用擔心冷場。
但讓陸海原和楊卓銘都沒想到的是,就是這麽一個不着調的人,卻是他們當中最先步入婚姻殿堂的人。
昏暗燈影裏,陸海原有些自嘲又有些唏噓地對江達說:“沒想到你小子動作這麽利索,也沒見你怎麽談戀愛,我回國以後竟然就直接參加你的婚禮了。”
楊卓銘也說道:“而且女方還是咱們班裏那個經常紮馬尾辮的學習委,沒看出來啊,達子你這麽長情?”
江達嘿嘿嘿地傻笑,平時一向油嘴滑舌的人說到自己的新婚妻子,反倒貧不起來了。
他笑呵呵地對上楊卓銘的目光,指着陸海原說:“蠍子,我哪兒算得上長情啊,咱們三個裏面,最長情的還是老大。”
陸海原拿着酒杯的手一頓,臉罩在陰影裏,他望着江達道:“什麽?我?你喝多了吧?”
江達的狀态确實有點飄,陸海原回國大半年了,但哥仨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純喝酒聊天的時候沒有幾回,于是趁着今天這個局,江達終于大着膽子把心裏一直以來的一個疑惑給說了出來。
趁着酒吧音樂換曲的間隙,格外安靜的空氣裏,他問陸海原道:
“老大,如果你不長情的話,那為什麽在國外的這麽多年,你手機天氣系統裏,總有一個定位……是放在a市呢?”
酒吧背景音樂一換,密集的鼓點響起來,微微遮蓋住陸海原的聲音。
“什麽a市定位?”他皺起眉道。
江達酒精上頭,沒了看人眼色的靈活勁兒,繼續刨根底道:“就你手機裏的天氣定位啊,三四年前忘了是誰的生日趴上,你喝大了,我背你走回公寓的路上你還非要我把手機給你掏出來,嚷嚷着說今天還沒看a市是什麽天氣呢,你都忘啦?”
“嘁……”陸海原面無表情地嗤之以鼻,“那都什麽時候的事兒了,誰還記得。”
而對面的楊卓銘投來默默觀察的目光。
陸海原忽然覺得有點煩,他摩挲着酒杯道:“行了,有勁沒勁啊,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還提,你要不說我都快忘了。”
楊卓銘似笑非笑地看着陸海原,“那這麽多年過去,你就不好奇他現在在哪兒?過得怎麽樣?你就沒想過要派人去找找他?”
“找他幹嘛?”陸海原吊兒郎當的那股勁兒又上來了,“那種人,讓我重新碰上了都只會給我添堵,我還主動去找他?”
江達突然咕哝一句:“老大,我以為你會特別記仇地報複回去呢。”
“嗯……”陸海原摸着着下巴難得認真地想了想,“要是真有那麽巧,讓我能再遇見他,那我肯定會好好報答他一下,畢竟他也要為當年耍着我玩付出點代價。”
江達和楊卓銘都看清了陸海原眼底隐隐約約的冷,也都知道了這人其實根本什麽也沒忘,但是他倆看破不說破,開始默契地給陸海原倒酒。
辛辣的液體入喉,有朋友陪在身邊的真實感讓陸海原忽然覺得,果然還是回來更好。
當初高二下半學期還沒過完,他就急匆匆地出國了,随後隔了一年,江達也跑去國外找他,但不同于自己的是,江達在國外念完大學就回國了。
而陸海原一個人在大洋彼岸又撐了一年多,結果最後還是夾着尾巴乖乖回了家。
因為朋友散盡之後,他也覺得自己有點捱不下去了。
陸海原和倆發小又喝了半個鐘,随後三人散夥,楊卓銘和江達各回各家,而陸海原還留在酒吧裏,琢磨着後半夜的着落。
沸點酒吧其實是b市裏一所有名的gay吧,環境好,服務态度佳,但最特殊的還是酒吧背後有些見不得人的皮肉交易。曾經的鴨王就是沸點現任老板,手底下管教出來的一班小鴨子都是上等貨色,個個身段好,臉盤幹淨,而且嘴還特別嚴。
陸海原這些天和一個叫小米的男孩玩得不錯,幾乎天天都來點他包夜,而今天也一樣,陸海原穿過光線昏暗的走廊,到三樓貴賓包廂直接去等人。
沸點的包廂裝修是出了名的高檔人性化,光源不多,把氛圍渲染得暧昧又迷醉,牆壁都是墊了海綿的吸音牆,沙發大且軟,可以讓人坐在那唱歌也可以幹點別的事。
陸海原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聽到有人推門進來,他擡起頭,卻沒有見到熟悉的那張臉,而是看到領班帶着五六個年輕男孩站在他面前緩緩一字排開。
領班微微欠身,笑容抱歉地和陸海原說道:“海少,不好意思啊,小米今天生病請假了,您要是想包夜的話,要不看看店裏其他的孩子?”
陸海原心情本來就不大美麗,想打一炮發洩發洩,結果看得上眼的床伴又不在,陸海原這時只覺得心裏七八條大血管都給堵死了。
用不耐煩的眼神在領班帶來的那幾個小鴨子身上刮了又刮,陸海原臭着一張臉心想:什麽歪瓜裂棗,沒一個合眼的。
陸海原扭頭問領班:“這幾個,就是你們店裏最好的了?”
領班鬓角有些冒汗地答道:“是……根據您的喜好,年輕的少爺裏邊,這幾個的确是出臺率最高的了……”
陸海原扯扯領口,皺着眉發問:“就沒有不勾眼線不穿一身黑的?就沒有喜歡穿寬松衣服,說話聲音小而且反應慢的?就沒有笑起來有點傻的?”
聞言,領班腦門兒上出的汗更多了,只能連連哈腰陪笑道:“海少,您說的這個人,不就是小米麽……”
聽到領班說的話,陸海原有些發愣,盯着茶幾上的果盤半天沒出聲。
領班見縫插針道:“要不這樣,我把小米的聯系方式給您,這樣您按着自個兒的時間方便,然後再約他?”
好像也沒別的辦法了。
陸海原點點頭,接過領班遞來的紙條,然後起身拎着衣服朝包廂門口走去。
領班在後面揚着聲追問:“海少,那您今晚還要不要……”
“今天就不玩了,以後再來。另外讓見過我的人都把嘴閉嚴實點。”說完,陸海原戴上口罩和帽子,幹淨利落地下了樓。
回到車上,陸海原坐在方向盤前把暖風打開,低頭的一剎那,心裏突然滑過剛才他向領班描述的那個形象——
喜歡穿寬松的淺色衣服,說話聲音又小又慢,磕磕巴巴的,笑起來還有點傻……
三年又四年,大洋彼岸紙醉金迷的生活已經把他的記憶力都磨鈍了。
說他長情?
陸海原真想大笑三聲。
要知道,他可是連自己描述的那個形象,到底長着一張什麽樣的臉,都記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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