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靡不有初

院內。

劉姐姐:“三人一組,一個主舞,兩個伴舞,按照要求站好。”

李佳人和季泰蘭的小組少一個人,她們看到跑來的玉清,趕快招手示意她到這來。

“你是哪家的?怎麽才來呀,剛才上茅廁去了麽?”泰蘭問。

“我是……”玉清喘着粗氣,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噓,回去再說吧,劉姐姐看着咱們呢。”佳人拽了拽泰蘭的衣袖,抿着嘴看向劉姐姐。

泰蘭點了點頭,很自然的站在了佳人和玉清的前面,默認了主舞的位置。

劉姐姐其實是注意到了玉清,納悶方姑姑怎麽把小公主放出來了。她正想不明白呢,身後的門被推開了,方姑姑走了出來,她趕忙退到了一旁。

方姑姑并沒有說話,僅憑她在宮中錘煉多年的威嚴就讓這群六七歲的女孩們分外緊張。但只有一個女孩除外,這個人就是季泰蘭。

泰蘭生的比同齡的孩子高挑,樣貌也出衆。她高聳的鼻梁正如她高傲的性子,渾身都散發着自信。她習慣下巴微擡,微笑着注視別人。

這張好面皮令方姑姑很難不注意到她。方姑姑微微一笑,問到:“你叫什麽名字?”

泰蘭笑的更得意了:“回姑姑的話,小女是白楊鎮民貴莊上季家的六女,泰蘭。”

“噗”王侍郎家四女蘊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什麽破地方啊,聽都沒聽過。”

其他人也跟着抿着嘴偷笑,泰蘭生氣地瞪了一眼王蘊茹,鼓着紅臉蛋不知回她些什麽話好。

方姑姑收起了笑容:“你們都給我聽好,今後只有我問什麽,才能答什麽。說多了、少了都不行,聽得明白嗎?”

衆人一起小聲:“明白。”

劉姐姐教的第一個舞蹈很簡單,泰蘭看了一遍就會了,佳人則跳的力度很到位,相比之下玉清有些跟不上節奏。

方姑姑對泰蘭很是欣賞,贊不絕口。她心裏打起了小算盤:再等個三五年,泰蘭一定能被皇上看中,到時候進宮就是這小妮子一句話的事。在宮裏總比後輩子守着這個名存實亡的公主要好的多,況且家中老小需要用度,怎麽也是宮中方便撈油水。

是夜。

玉清站完了宮規,悄悄從房裏抱了被子來到秀女的通鋪上睡覺。屋子裏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見,女孩們都睡着了。

“玉清,是你嗎?”一個弱弱的聲音問。

玉清循着聲音過去,爬上了床,原來佳人在旁邊給她留了個位子。

“謝謝你,佳人。你還沒睡啊?”玉清壓低的聲音中難掩歡喜。

“我睡不着,你幹什麽去了?”

“哦,今天練舞我不是去晚了嘛,剛才姑姑罰我來着。”

“啊,那姑姑沒把你怎樣吧?”

“噓,”玉清示意佳人逐漸提高的聲音“放心,姑姑人很好,我沒事的。”

玉清挨着佳人躺了下來。她閉着眼睛想,得找個別的時間站宮規,不然天天去姑姑那裏很快會被懷疑。于是每天天沒亮,玉清就去找姑姑站宮規,卯時一過就回來叫佳人起床。

“玉清,就讓我再睡一小會兒……”

泰蘭很快成了歌舞班的紅人,就連年長一點的舞姬、歌姬都來巴結她。

這月休沐,所有人都可以出去玩,只有泰蘭被姑姑留下來練一支很難的舞。泰蘭嘴上抱怨,心裏卻沾沾自喜,覺得受到了姑姑的重視。

佳人帶着玉清去了自己家的馬場騎馬,梨園戲曲班的莫日根也跟了過來。

佳人和莫日根是同族,他們自小時候就認識。玉清雖然是第一次騎馬,在佳人的指導下竟也駕馭的不錯。雖然她似乎有些騎馬的天賦,但是跟馬背上長起來的莫日根和佳人來說還差得很遠。

日下,三匹小馬在綠油油的草地裏盡情地狂奔,揮灑着金燦燦的汗水。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經不早了,三個小影子肩并肩的走着。

玉清忍不住問:“佳人,為什麽你們騎射都這麽好呀?”

佳人:“因為爹爹說我們是游牧民族,是沒有人不會騎馬的。不過玉清你也很有我們游牧民族的天賦。”

玉清:“游牧?”

莫日根調皮的笑道:“就是蒙古人。像她本來應該叫沁達木尼,不知怎麽後來改了名字,現在她家全姓李了。”

佳人生氣的去打莫日根:“就你多嘴!”

玉清跟着追上去:“佳人,你為什麽改名字?”

佳人:“莫日根他就愛瞎說。爹爹說了我們搬到中原來,就要按照中原人的一切規矩,連名字也不能留,這樣才是徹底的成了中原人。”

玉清:“那你們又是為什麽搬家呢?”

莫日根:“因為打仗啊,現在邊疆天天打仗,勢均力敵呢!”

佳人:“不提這個了。說說你吧,玉清,你姓什麽啊?”

玉清想了想,說:“嗯……我姓宋。”

莫日根:“宋可是皇姓啊,真了不起!”

佳人眨了眨眼睛望着玉清。

玉清避開她的目光,低頭笑了笑:“嗯,就是巧了。”

莫日根:“不如我也給你起個蒙古名字吧。”

佳人一拳怼在他的臂膀上:“你可真愛胡鬧。”

玉清大笑:“哈哈哈!這多好啊,這樣我就跟你們一樣了。”

佳人撇了撇嘴:“好吧,不過我警告你莫日根,你最好起的好聽點!”

莫日根任由佳人捶打着臂膀,傻笑着望着漸暗的天空,唱起了一首玉清聽不懂的蒙古歌。雖然她聽不懂,但是她覺得這歌聲悠揚美好,就連佳人在這夜色下也溫柔了許多。

歌聲漸漸消散,三個人都很安靜。忽然,莫日根緩緩道:“就叫敖登格日樂。”

玉清:“好。”

每月初一、十五,玉清照例進宮去給妙妃請安。妙妃宮中衆人盡去照看小公主和小皇子,沒人理會玉清。玉清倒覺得無所謂,一個人七拐八拐地在宮裏轉悠,當值的侍衛知道她是長公主,也就不攔。

她走着走着來到了一片花團錦簇,有假山有湖泊的仙境,我還沒見過哪位娘娘的宮裏是這麽漂亮的,這大概是父皇的禦花園,玉清心想,我怎麽走到這裏來了?既然沒人,進去看看應該沒事吧。

她走上了一個湖心亭,坐在裏面歇歇腳。這裏站的高,宮中的好景致一覽無餘,若說比這裏還要高的地方,還真有,遠處有一個像塔一樣的宮殿,設計的奇奇怪怪的,周圍散發着神秘的氣息。我知道了,玉清心中一緊,那一定是父皇供養國師的宮殿。玉清一瞬不瞬地看着那裏,像個被施了定身術的木頭人,眼睛裏卻流露着思緒萬千的複雜。

“你恨他嗎?”

宋玉清吓了一跳,一位玉樹臨風的少年映入眼簾,他的一雙桃花眼中滿是溫柔,這張臉卻有些熟悉,可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嘴巴也忘了詢問,只是傻傻的看着他。

“不記得我了麽?馮春。”他蹲下來,青色的衣裳鋪在地上,宛若仙人下凡。

馮春微笑着用手在宋玉清的眼前晃了晃。

玉清這才如夢初醒:“哦,你是,堂兄麽。”

馮春滿意的一笑,他膚若凝脂,玉清覺得他的臉很像佳人給她吃過的奶酪,香甜可口,忍不住想要咬上去。

馮春是莊親王家的養子,莊親王無子嗣,莊親王妃便将其兄長的小兒子過繼來了。他如今已有十四歲。雖說莊親王一家待他如同己出,但沒想到還是養成了十分敏感的性格。按理說他現在的名字應該叫宋濟瀃,不過他總是私底下用原來的名字。

他眼中滿是星光,生怕吓跑了小公主,緩緩道:“是國師讓我來的。他大概算到此刻你在禦花園中。”

玉清想了想,還是不明白:“他有什麽事嗎?”

馮春:“他說青雲寺的女尼莫雪曾是你母妃的師父,也就是你的師太,你若想去找她,可以讀些經文修身養性。”

“什麽意思嘛,我的脾氣很差嗎?”

馮春覺得眼前這個公主真是可愛,忍不住逗她:“那可不好說,不過多看些書總是好的。皮羅山和王府離得不遠,我若有空可以同你一起上青雲寺。”

微風拂過,他的青絲在臉龐飄蕩,一颦一笑似春芽般有着無盡的美好。玉清生怕自己的呼吸染髒了他。不知為什麽,在這無人的仙境,同仙子一般的人,談論着出世之類的事情,玉清心裏從未有過的像湖水一樣的清澈寧靜,或許世間的美好也不過如此吧。

“你會恨國師嗎?”馮春問這話時恰好一陣清風吹來,玉清想了想,似乎并沒有血海深仇那樣的沉重,更像是這随來即走的清風。

“至少,他還惦記着我。”淡淡的聲音也被風吹走了。

從那以後,玉清就不和女孩子們一起學舞了。她每日不是去馬場就是跟堂兄逛寺廟。佳人也不問她原因,泰蘭更是顧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有時候心血來潮她就哪也不去,在青雲寺的藏經閣看一天的經書,晌午的時候馮春會在盛景酒樓買來她愛吃的小菜。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覺中長大、老去。

六年後。茶樓。

“漫天沙地迷人眼,只見那南冥手持銀槍從馬上一躍而起,霎時間一片胡人慘叫,那銀槍淬了血變成了紅槍。這就是我朝的少年常勝将軍南冥!”

“好!”衆人聽得心潮澎湃,對南冥将軍崇拜不已。

玉清一邊吃着點心一邊問:“馮春哥哥,我能不戴這玩意兒嗎?喝水吃茶的太不方便了,而且……而且我看什麽東西都模模糊糊的。”

馮春把她頭上歪了的白紗鬥笠戴好:“看這麽清楚,是要幹嘛?我們玉清是大姑娘了,被壞人盯上了怎麽辦?”

玉清滿不在乎:“那我就叫南将軍用銀槍殺了他。”

馮春又好氣又好笑:“南将軍國事在身,哪有空來保護你。”

玉清:“對呀,差點忘了,我可是神箭手,不用別人保護。說不定,我還可以保護你呢!”

馮春臉一紅,有些羞惱:“有錢能使鬼推磨,我是沒你厲害,但是我有的是錢。”

玉清見他這個樣子笑的更歡喜了:“好啦,這沒什麽丢人噠,你只管貌美如花,我來保衛國家。”

“玉兒!”馮春的臉更紅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玉清笑得前仰後合。

馮春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看着她。

玉清:“哈哈不笑了,我的手好冷,借你的臉捂捂手。”

馮春:“你還在取笑我……額”

馮春的話沒說完,玉清的一雙纖纖玉手如涼玉般捧住了他的臉頰。他感覺自己的臉更燙了。

“公主,失禮了。”他竟然隔着幕紗輕吻了玉清。

玉清沒有害怕的逃走,但她真的不能動了,算了,裝暈吧!

馮春沒有喚她,輕輕地把她抱回了馬車上,馬車嗒嗒的響起,漸漸地,玉清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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