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同時,賀曉遠腦海中瞬閃出長長的一連竄畫面與随之而來的恍然。

其詫異程度足以讓賀曉遠渾身震顫。

但賀曉遠穩住了,并未有任何反常的流露,人前表現尋常,從辦公室門上收回目光後便繼續自己的新崗位報道。

這反倒讓喬思行暗暗驚訝了下,不解賀曉遠對陸琛的真實身份到底是清楚還是不清楚。

原來是知道的嗎?

喬思行兀自想。

也是,陳君不是說他們已經住在一起了嗎。

喬思行同樣尋常的神态,到工位後便示意自己旁邊的空位就是賀曉遠以後在總裁辦這邊的辦公位,接着放下手裏的一摞文件,示意賀曉遠,帶着人往小會議室去。

到了會議室,助理送進來兩杯水出去後,喬思行便對坐在面前的賀曉遠道:「人事那邊應該找你聊過了,你的level升到了,職位是總裁辦經理儲備、我的副手,歲歲星最近會重組部門,等部門重組好,你在那裏還會有具體的職務。」

喬思行沒有停頓的接着道:「對項目和相關部門的責權與在總裁辦不沖突。不過我還是得事先給你打個預防針,在總裁辦和在商服、項目組會很不一樣。」

喬思行:「在總裁辦,你接觸到的工作會是公司各個層級的方方面面,同時你的項目你也要繼續負責,會非常非常的忙。」

喬思行看着賀曉遠:「還有一點。在其他部門,你會有直屬上司和頂頭領導,不同的工作面向不同的領導,在總裁辦,無論你還是我,都是直接面對陸總的。」

又道:「其中還會有一些工作,涉及的是陸總的個人行程。」

……

「報道」沒什麽,就是來總裁辦露個面,簡單聊下接下來的工作,再确認下具體的到崗時間。

聊完後,賀曉遠徑自離開。

路經ceo辦公室,他朝門上的标牌又掃了眼。

走出辦公區,賀曉遠神色如常,到電梯間,按電梯,他依舊沒任何流露。

待走進電梯、梯門合攏——

賀曉遠幾乎立刻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點進浏覽器在搜索欄裏搜「思普瑞思ceo唐行洲」這幾個字。

是他記錯了嗎?

公司ceo一直不都是唐行洲唐總嗎?

搜索頁面很快切換,全是與「思普瑞思ceo唐行洲」有關的結果。

賀曉遠一行一行快速浏覽,他沒記錯,公司總裁确實就是唐行洲,無論百科還是新聞,唐行洲的title通通都是思普瑞思ceo。

那陸琛為什麽……

賀曉遠在搜索欄删除唐行洲三個字,替換上陸琛的名字,重新搜索。

搜索頁面一下跳出來,定睛看去,第一個搜索結果就寫着:陸琛,男,生於哪裏哪年,畢業於耶魯,思普瑞思創始人、ceo,客錄創始人、ceo……

賀曉遠原本快跳着湧向胸腔的血一下倒流。

陸琛原來真的是……

賀曉遠驚愕的同時心口怦怦直跳。

拿着手機的手垂落身側,電梯快速下行的短短幾秒間,賀曉遠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回過神,是因為手裏的手機震了震,拿起垂眸看去,陸琛的消息,問他是不是來總裁辦報道。

一點不誇張的是,看到消息,注視着聊天頁面頂端陸琛的名字,賀曉遠眼前跟花了似的閃過白光。

他後來是怎麽走出電梯,又怎麽回到辦公室工位的,他自己甚至沒有印象,就記得回過神的時候,他坐在項目組自己的工位前,電腦打開了,是搜索頁面,搜索欄上是「思普瑞思陸琛」這六個字。

他看過去,看到百科上介紹的一點算不上豐富但也不算什麽都沒有的陸琛的生平。

然後下面有陸琛的最新相關消息,消息的首條就寫着「大佬神隐,巨頭依舊」。

賀曉遠神色平靜地看着,投注向屏幕的目光卻微微閃着。

留神到秦乘飛回工位,賀曉遠連忙關掉了頁面、起身。

賀曉遠徑直往辦公室外走,心裏腦海中一片混亂,不是誇張,他現在真的需要找個地方自己待一會兒好好的冷靜冷靜——「同寝舍友」竟是豪門老板,等同天降橫財應該高興?

不,賀曉遠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的理智情感和潛意識的反應不但不是高興,還讓他血液齊齊往腳底板流,渾身都開始發涼。

他進電梯,下意識掃胸前挂着的工牌,按了11樓,頓了頓,他重新按了一樓。

站在電梯裏默默拿起手機看了看,賀曉遠猶記得自己手機裏還躺着前兩天小姨家發給他的消息。

起因是上周小舅舅想介紹女孩子給他,他以工作太忙最近沒時間委婉的回絕了,周末小姨媽就發來消息,告訴他說小舅舅介紹的女孩子,家裏是本地拆遷的,拆了非常多的房子,很有錢,女孩子自己是做外貿的,收入也不錯,上下班都是開一輛奔馳。

小姨媽發完女孩子的情況後便道:【我跟你舅舅聊了,覺得女孩子情況太好了,不合适。】

小姨媽:【姨媽當然希望你找好的,但你自己也知道的,門不當戶不對,最後很難走到一起的。】

小姨媽:【你媽不就……唉。】

小姨媽:【反正再看看吧,找個條件差得不是太多,脾氣好自己也努力的,以後你們一起創造財富經營家庭,這種就很好,小遠你說是嗎。】

賀曉遠覺得是的,他自己一直也是這麽想的。

他還想喜歡了陸琛,陸琛條件比他好,沒關系啊,他在努力了,在拉近距離了,遲早不會差很多的。

他和陸琛又在同一個部門,他又年輕,三五年、六七年,他總能趕上陸琛的。

賀曉遠真的真的就是這麽想的。

可現在,陸琛原來是思普的創始人大老板,他去哪裏追趕?

陸琛站在的幾乎是山巅一般的位置,他這種剛跳出井口的,能把距離拉近到哪裏?

而這些還不是重點,重點中的關鍵是,對跟和自己差距如天塹一般的人,賀曉遠從小就是有心理陰影的。

從小到大,身邊所有人、所有人,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說過,說如果你媽媽不長那麽漂亮就好了,如果你媽媽當時沒去那家醫院就好了。

他們說條件頂尖、門不當戶不對的男人就是玩兒玩兒的,怎麽可能娶長得漂亮的普通女人?

就是你媽太傻了,相信什麽感情,那男人都出國走了,你媽還要等他,還要自己把孩子生下來。

你媽。

你媽。

你媽。

賀曉遠大了後,不再有人說這些,自己也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過這些了。

可此時此刻,他心頭發冷的同時,不可抑止的就想起了這些,腦海裏跟着響起清晰的聲音,是幼年時大人們以為他不聽懂,當着他的面說出的一些和媽媽有關的話。

說那個做院長的年輕男人,他的生父,在媽媽剛進醫院的時候就一眼相中了媽媽,對媽媽怎麽怎麽好、怎麽怎麽關照……

賀曉遠心頭跟着便一下跳出許多和陸琛有關的畫面——

他下班晚了,錯過了班車,在站臺等出租,黑色邁巴赫在面前緩緩停下,車窗跟着落下,露出後排男人深邃的面孔,讓他上車,說順路、載他一程。

他通過管培生的入職大禮包加了微信,微信很快通過。他道明身份,對方回他:【我知道。】

他發消息給陸哥,問方不方便從他這裏搜集一些部門相關的信息,對方十分好說話,回他:【可以。】

他跟陸琛認識後,聊起入職大禮包,奇怪幫幫卡上為什麽會有高管的微信,陸琛說或許是哪個流程出了問題,他一點兒都沒有多想。

……

賀曉遠心口一片混亂,涼意遍布全身。

在思普大樓前的路邊休息椅坐下,賀曉遠才慢慢找回了理智。

他翻着手機裏的各個群,尤其是項目組辦公室的幾個群,默默想:跟陸琛認識這麽久,陸琛雖然從未主動提過自己的真實身份,但他刻意隐瞞過嗎?

沒有,從來沒有。

常北他們的boss群裏就常聊陸琛,左一句大boss怎麽樣,右一句大boss如何如何,聊的很多話仔細看就能看出這是在說公司大老板,而不是什麽項目組頂頭上司,是他從未多留神深想過。

這麽久以來,他身邊太多可以指向陸琛真實身份的蛛絲馬跡了,甚至網上随便一搜,都能搜出正确答案。

是他自己沒有發現。

這點确實怪不了陸琛怪不了任何人,他自己的鍋。

其實陸琛不止是項目組boss,還是公司大老板這件事,他驚訝就驚訝、詫異就詫異,本身和他關系不大,驚訝過後本質上來說沒什麽值得多想的。

可壞就壞在他喜歡陸琛,陸琛既然是大老板,是站在世界巅峰處的男人,那他的努力還有什麽意義?

再如何努力,他也趕不上陸琛。

以及——

現在想想,他和陸琛到底是怎麽認識熟悉起來的?意外、碰巧,還是有人蓄意為之?

陸琛又為什麽要刻意靠近他?

還有陸琛待他的各種耐心各種好,教他東西、給他資料、調他去項目組……

答案昭然若揭。

賀曉遠洩氣的靠着椅背閉了閉眼睛。

如果沒有這些,知道陸琛對他也有意思,他會很高興的,可現在……

賀曉遠沉了口氣,身體前傾,拿胳膊撐在腿上,無力的躬着背。

他此刻不可抑止的,總想到媽媽。

想到媽媽被騙感情被抛棄。

想到就算獨自工作養家那麽辛苦,在他面前聊到生父的時候,媽媽溫柔到從來沒說過那個男人一個字的不好。

想到媽媽從小便教他要學會抓住眼前、而不是去看頭頂碰不到的月光……

賀曉遠試圖調動情緒往樂觀一些的方向去想,試圖去想他喜歡陸琛、陸琛也喜歡他,想陸琛雖然暗含心思、但人其實不錯,可無論他怎麽調整心态,他真的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的思緒甚至不受他控制的往某個悲觀的方向自行滑去——陸琛從一開始就盯上了他。當初他要從公司寝室搬出來的時候,陸琛說他的房子也到期了可以一起租?宴瀾灣那套頂複是20萬租的?那樣的房子20萬就能租到?陸琛需要租?那真的不是陸琛自己的房子?

他喜歡你?

當然,你長得漂亮。

你和你媽媽一樣漂亮,所以遭遇都可以這麽相似。

賀曉遠的背越壓越低,身形随心口輕顫。

當天,陸琛發的幾條消息賀曉遠一條都沒有回,陸琛拿着手機還奇怪了下,以為是賀曉遠在忙工作沒時間回。

當晚九點多,保時捷停在宴瀾灣地庫的車位上,賀曉遠沉默的坐在車裏。

坐了足足有半個多小時,中途陸琛撥了電話過來,賀曉遠沒有接也沒有挂,又坐了會兒,他從外套口袋裏摸出車鑰匙擺到扶手箱上,自己推開車門走下了車。

下車後,他沒往電梯走,而是徑自擡步向地庫出口。

頂複,陸琛連着撥了兩個電話都沒有通,放下手機,他還想是調崗的關系嗎,今天特別忙?

但看到微信上自己發的幾條消息都沒有得到任何回複,陸琛又直覺不對勁。

想了想,撸了把從自己身邊走過去的賀賀,陸琛發消息給常北,問常北在不在辦公室,賀曉遠有沒有下班。

常北:【小遠弟弟?他下班了啊。】

下班了?

陸琛起身,又給賀曉遠撥了個電話。

依舊沒通,陸琛擡步走向電梯。

到地庫,陸琛一眼看到了賀曉遠的保時捷,他以為賀曉遠剛回來,走過去,發現只有車沒有人。

他站在主駕車窗邊,目光往裏看的同時下意識搭車門把手拉了下,竟直接拉開了。

門一拉開,看進車裏,陸琛便看到了擺在扶手箱上的車鑰匙。

陸琛眉頭輕擰了下。

還是打不通賀曉遠的語音電話,陸琛這才察覺出不對。

他又換成直接撥手機號碼打電話,卻被提示手機已關機。

關機?

剛挂掉沒有被接通的電話,從耳邊放下手機,陳君的微信消息跳了出來。

陳君:【陸總,下午小遠發消息問我宴瀾灣房子的租金是不是我交的。】

陳君:【我沒有說實話,回複他是我交的。】

陳君:【剛剛我想到小遠從來沒問過我這些,突然問我,是不是有什麽原因。】

陳君:【我這邊跟您報備下。】

陸琛看到,想了想,回撥陳君的電話,電話很快接通,陳君:「陸總。」

陸琛聲音平穩:「去查下公司附近的酒店有沒有小遠的入住信息。」

陳君頓了下,沒有多問,答:「好的。」

半個小時後,人坐在保時捷主駕的陸琛接到了陳君的電話:「陸總,确實有一個入住信息。」

說完道:「需要我做什麽嗎?」

「先不用。」人在酒店安全就好。

陸琛挂了電話。

挂了電話,陸琛繼續坐在車裏回憶,明明今早出門還好好的,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小遠不回他消息不接電話甚至不回家?

次日早,陸琛親至項目組辦公室。

他進門後便徑直走到賀曉遠工位前,屈指敲了敲工位玻璃,示意賀曉遠跟他出來,賀曉遠起身。

兩人來到辦公室外的走廊,面對面,陸琛還未開口,賀曉遠便神色鎮定的看着陸琛的眼睛率先道:「陸總,如果是私事,我下班後給你回複。」

說着點了下頭,從容的轉身離開。

陸琛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看着賀曉遠離開的背影。

晚七點,宴瀾灣,梯門打開,陸琛從電梯裏走出來。

燈開着,他以為賀曉遠回來了,走出電梯後看見的卻是站在電梯前撸着貓的陳君的身影。

陳君見陸琛回來了,忙起身,陸琛注意到他手裏拿了一個盒子,瞥了眼,陳君卻默聲沉吟了幾秒,才遞出盒子,道:「是小遠讓我轉交的。」

陸琛沒問是什麽這種廢話,伸手便揭開了盒蓋,盒子裏赫然是宴瀾灣的門禁卡,以及一塊表、狼頭胸針這類貼身物品。

陳君和陸琛的目光一起落向盒子裏,前者站在原地捧着盒子,大氣都不敢出,後者在沒有表情的垂眸中,額角的青筋突突爆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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