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陸琛這輩子都沒有這麽失态過,在他父親再婚的婚禮上都沒有——

他額角爆着青筋,繃着臉将盒蓋甩了回去,一句話一個字沒說,邁步走向一旁,拿出手機便給賀曉遠打電話。

打撥號的電話,一上來便提示無人接聽。

撥微信語音電話,屏幕上彈出白框,白框上提示「對方沒有加你為朋友,不能語音通話」。

陸琛沉默地看着屏幕,胸腔肉眼可見的起伏了兩個來回。

攥緊手機,他側頭問身後的陳君:「他還住在酒店?」

陳君欲言又止。

這反常令陸琛轉身看了過去,陳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這才緩緩道:「小遠猜到我能查到這些,下午見面的時候,他讓我不要再查了。」

陸琛收回目光,神色低沉。

幾個小時之前——

賀曉遠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心态上開始失衡。

現在只要想到陸琛,他便無法停止自己單方面的猜測和聯想。

想陸琛到底是什麽時候盯上他的。

難道他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那次喬思行也在場的高管電梯裏?更早嗎?

更早會是什麽時候?

他一直回憶、腦海裏閃過輪崗入職時的很多畫面,突然,他想到了喬思行,想到是喬思行這個總裁辦的特助負責的他的四面,難道那時候就已經……

那麽早嗎?那時候他甚至都沒有拿到offer。

難道他當時的offer也是……

賀曉遠多多少少有些應激,最初想到這些的時候連冷靜都做不到,心往下沉的同時心口一個勁兒的發冷。

跟着想到:如果那場四面和他的offer都是蓄謀為之,那入職之後呢?

加入職禮包裏的微信,相識結識、相處相熟,教他東西、給他資料,調他去項目組、同住合租等等,這所有的一切呢?

賀曉遠根本無法樂觀起來,只要想到這世上有個人待他好關心他幫助他,都是因為帶着目的的看中了他,令命運的輪/盤碾過他媽媽的人生後,再無可阻擋般的時隔多年後再次推向他,他便只覺得遍體生寒——陸琛,這個他信任的傾慕的喜歡的男人,是又一個他的生父。

賀曉遠的理智情感潛意識乃至渾身上下只有一個反應:遠離他,遠離這樣的人。

無論再次發生的這樣的命運是巧合又或者其他,擺脫它!

賀曉遠下午便抽空回了宴瀾灣,要拿走自己的個人物品。

出電梯入戶的時候他沒多想,一心只想拿了東西快點離開。

等上樓回自己卧室,他突然驚醒——

這樣的房子,這樣的豪宅,他憑什麽能住?

他才畢業多久、工作多久?一年多前,他不還過着兼職打工、努力還債的普通人的生活嗎?

就算上班工作了,以他的經濟實力,能夠着的,不就是公司寝室那十幾平大的房間嗎?

住豪宅、穿定制的衣服、渾身上下都是名牌、開兩百多萬的保時捷上下班?

這是他該有的人生嗎?

賀曉遠驚異地看着四周。

不,不是的。

這些根本不屬於他。

他之所以能擁有,通通都是因為陸琛。

是陸琛!

賀曉遠後背激出一層冷汗:陸琛改變了他的生活,賦予了他這些,他身上還有什麽是陸琛「給」的?

賀曉遠忙低頭看自己身上。

看到表,陸琛送的,他立刻伸手摘下來。

看向面前的床頭櫃抽屜裏,自己的錢包上,精致的狼頭胸針上的鑽石在燈光下閃着熠熠光輝,他忙把胸針

從錢包上拿了擱到一旁。

還有什麽?還有什麽!?

他工作的思路嗎?他過審的項目?他的工作?

他整整一年的人生?

賀曉遠真的不想這麽想,可他控制不住的想去質疑。

他太怕重蹈覆轍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他怕陸琛對他的影響像他的生父影響媽媽一樣,令他一輩子都無法做他自己。

賀曉遠再擡首掃視周身,只覺如墜深淵……

陳君到的時候,賀曉遠站在窗前看貓——陸琛在一面落地玻璃前買了很大的貓爬架,賀賀很喜歡這個爬架,經常窩在上面打盹睡覺。

此時賀曉遠站在爬架前,賀賀見了他便自覺翻身、把柔軟的毛茸茸的肚皮露了出來,賀曉遠卻沒有像往日一樣伸手撫摸,此時他覺得可悲。

因為他想到當初陸琛會收養賀賀,或許根本不是因為有多喜歡貓,只是因為他。

從前他不懂,現在他明白了,可貓不懂,賀賀不知道,它或許以為這裏是它的家、陸琛很喜歡它。

陳君從電梯裏走出來的時候,賀曉遠看着賀賀,在想要不要把貓一起帶走。

陳君喊小遠的時候,賀曉遠欲要伸出抱貓的手無力的重新垂落——明明白白的現實是之前他住公司寝室的時候養不了賀賀,現在他暫住酒店、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更養不了貓。

再理智的想想,陸琛人品尚可,不至於一只貓都容不下。

貓大概也想住大房子、吃最好的貓糧、每天都有罐頭,在大落地窗的大爬架上玩耍睡覺吧?

賀曉遠覺得自己無法剝奪這些,何況當初收養賀賀的不是他,是陸琛。

「小遠?」

陳君在他身後又喊了一聲:「怎麽了,是有什麽事嗎,你把我叫過來。」

賀曉遠做好不帶走賀賀的決定,緩緩轉身,面對陳君。

他把手裏裝了門卡、胸針的盒子遞了過去,冷靜道:「我從這裏搬出去了,還請你幫忙把這些轉交給你的老板。」

陳君一愣:「小遠你……」

賀曉遠舉着遞出盒子的手,神色堅定,氣場自開,打斷陳君:「雖然已經知道這房子不是租的了,不過既然我住了這麽久,我還是會按照月20萬支付的。」

「後面我會再和你聯系,把租金結清。」

又道:「不該拿、不是我的,我一樣沒有帶走。車的話,我連鑰匙一起放在車庫了,你到時候可以下去看看。」

說完,賀曉遠轉身擡步便走。

陳君根本弄不清情況,忙喊:「小……」

賀曉遠轉身,目光平靜而犀利:「你能查到我住在酒店,對嗎。」

賀曉遠看着陳君:「以後不要再查了。」

賀曉遠的态度非常堅決,陳君不得已,只能目送他離開。

此刻,聽完陳君說賀曉遠讓他不要再查,陸琛太陽穴突突直跳——站在他的角度,太突然了,根本不能理解賀曉遠為什麽要這樣。

陸琛不是沒去想,想了,但沒有想到具體的症結。

賀賀在地上貼腿蹭了蹭陸琛,陸琛垂眸看貓,意識到賀曉遠沒有将貓帶走。

陸琛轉頭問陳君:「他下午回來過?」

陳君:「是的,他約我過來,然後将盒子交給我,讓我轉交給你。」

陸琛:「他還說了什麽?」

陳君搖頭:「沒有了。」

陸琛彎腰摸了賀賀的毛背一把,擡步往裏走,經過客廳沙發的時候他轉頭看了眼旁邊的書桌——什麽都沒動過。

上樓,進衣帽間,衣服全在。

去次卧,次卧乾淨整潔,同樣沒有任何翻動過的痕跡,陸琛默默掃視,注

意到床頭櫃的抽屜沒有關好、開了條縫隙。

陸琛走過去,彎腰伸手拉開抽屜,發現抽屜是空的。

轉身,推門進次卧的衛浴,臺盆上的牙刷牙膏、毛巾架上的毛巾通通都在。

陸琛額角的青筋再次突突猛跳了起來。

因為他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麽了——

除了個別如身份證這種必須帶走的私人物品,賀曉遠什麽都沒拿。

這麽決絕,是要跟他一刀兩斷?

賀曉遠一個周末便迅速租好了房子、買齊了各種需要的生活日用品,他甚至還忙裏抽空的跑了趟二手車市場,看了下車,最重要的,他去了趟銀行,挂失補辦了自己的工資卡。

拿到新卡、at上查詢到餘額的時候,賀曉遠不意外裏面的錢一點沒少,他對陸琛不動他的錢也沒什麽多餘感想,收好卡便離開了銀行。

回去的路上他開始思考要不要換份工作。

理智思考過後,他發現又是赤/裸/裸的現實擺在眼前:他在思普的level已經到了,工資也翻了好幾倍,現在跳,別說手裏的項目他放不下,以他短短一年的履歷,新公司大概率給不了他的職位。

賀曉遠已經工作有一年了,工作、項目、職業發展,他不可能不考慮進去。

想了又想,他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先看看在總裁辦的情況再說。

賀曉遠邊想邊走進新租的公寓小區。

走着走着,快走到樓前的時候,賀曉遠低頭看了看手機。

徐若萌又問他最近跟陸琛發展得如何了,他這兩天都沒回,把話題轉移掉了。

他有點不太想和徐若萌聊真相,實在難以啓齒,想着是不是哪天見面了,聊到陸琛的時候,就說……

「小遠。」

陸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賀曉遠幾乎是驚懼,轉身的瞬間汗毛倒立,看到陸琛向他走來,他抿唇皺眉,想都不想,回過頭便快步往前走。

身後的腳步更快,沒走多遠便趕了上來,說:「小遠。」

「小遠,我們聊聊。」

「賀曉遠。」

賀曉遠的胳膊被拉住。

賀曉遠像只炸毛的貓,轉身抽出手的同時便擡手在陸琛胸前推搡了一把,幾乎忍無可忍的氣憤道:「我沒說過不要查我住哪裏嗎!陳君沒有跟你說嗎?!!」

陸琛意外賀曉遠的反應,愣在原地:「小遠。」

賀曉遠幾乎有些惱羞成怒,看着陸琛,克制的同時胸口劇烈起伏。

陸琛不明所以,見賀曉遠如此,更不能理解年輕男生對自己抗拒的态度。

「小遠,怎麽了?」他只得問。

賀曉遠卻覺得面前的男人在跟他裝傻——雖然他從不認為陸琛會做這樣的事。

怎麽了?

怎麽了?!

賀曉遠近來想的太多、內耗太多、情緒起伏太多,聽到這三個字,就像有刀尖在神經上撥挑似的,又疼又令他無法忍受。

他以一種從未有過的、自損八百傷敵一千的殘忍方式,冰冷的面對陸琛道:「陸總,大老板,沒睡到我,你不甘心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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