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宿醉

那天看完房之後宋玉就定下來了。是一套規規矩矩的一居室,在新樓盤,房東剛裝修完第一次出租,房子很幹淨,離地鐵站也近,宋玉沒怎麽還價就簽了合同。

“這房子哪兒哪兒都行,唯獨一點不好,”簽合同時中介提了一嘴,“您看見這後面的老舊小區沒,這破的呀,萬一哪天改造拆遷了,可真有點吵。不過也說不定,要看人家開發商看不看得上這塊地。”

宋玉笑了笑,接過筆簽字道,“這不是咱們考慮的事。”

“也是。”中介說。

宋玉聯想到剛來時觀察到的周邊情況,雖然學校、藥店這樣的基礎設施還算齊全,但路邊的大型客運站和出出進進的大半挂卡車決定了這一片的規劃困難,拆遷改造的話,近三年內應該很難徹底改完。

但他只是需要一個暫時的安靜住所,這些遠期因素沒必要考慮得這麽齊全。

辦完手續中介忙着先走了,宋玉拿了鑰匙,坐在陽臺上眺望遠處。

他租的房子在19層,雖然離了三個多街區,但依然能清楚看見對面中學綠茵茵的操場。

宋玉撐着下巴,突然想起那天之後再沒見過的厲子碣,說好的考完試就來找,是敷衍的話嗎?

他笑了笑,沒有太當真,坐下回了幾條工作群裏的消息,就離開了。

宋玉手上有一塊地快拿下來了,是個位置很好的物流工廠,談都談好了,正在敲定各種細節,所以忙得要命,今天來簽房子還是趁午休時間跑出來的。

同部門的程堯出主意說,“要真是忙不過來,考慮招幾個實習生吧。”

當時宋玉低頭檢查公章,半聽半答應,倒是放在了心上。

他在電梯裏舉起手腕看表,下午還要去和廠區的散戶扯皮,不知道要忙到幾點,等忙回來,就和人事部商量下,把招聘啓事拟好。

宋玉回家時已經是下半夜了,出租車一個急剎,停在小區背後的土坡上,應酬沒少喝酒,被這麽一颠,他差點抱着前座就吐出來。

等他踉踉跄跄甩門下了車,被小區的門禁攔住了。宋玉這才想起,自己的門禁卡明天才能配好,這會兒保安亭也換班了,沒人在。

他硬生生的被困在了門外。

倒黴起來自己家都回不去。宋玉想。

他打開手機照了照四周,想起來中介說過,除開大門外,西邊還有個小門能過,但就是要穿過一大片荒蕪的工地。

那也沒辦法,宋玉打開手電筒,朝西邊走去。

手電筒的光源不穩,在地上晃來晃去,像個散黃了的蛋。那個攤開的蛋飄來飄去,最後照出一截短短的人影。

酒壯慫人膽,要擱着平時,半夜的大野地,宋玉是絕不可能轉過身去的。

但這會兒硬是攥着手機,朝身後那人臉上照去。

高大的影子被照得躲了下,宋玉眯着眼一看,笑了。

“你怎麽在這?”他看着厲子碣的臭臉問。

高中生用手擋了下刺眼的光,“我家在這。”他說。

宋玉指了下面前的老住宅區,“那你這麽晚回家,爸媽不擔心?”

厲子碣好看的眉蹙起來,“沒你的事,”他推了宋玉一把,示意他朝前走,不要在原地久站,“你怎麽在這?”

“……剛下班,你呢,剛放學?”宋玉笑。

“紫金佳苑?你在那住?”厲子碣只問。紫金佳苑就是宋玉租房子的小區。

宋玉一頓點頭,點完更暈了,連走在前面的厲子碣的背影都快抓不住。

他腳下一陣撲騰,趕緊跑上去撈住厲子碣的背包帶。

“走慢點,”宋玉蹭上去說,“我……等我一下。”

厲子碣瞥了醉鬼大人一眼,默默不語,只換手去攬住他的腰。

二人穿過工地,慢吞吞的進了小區門。

“剛剛有人跟着你,”厲子碣松開手說,“下次別走這邊了。”

宋玉四下一望,老小區裏亮着幾盞昏黃的路燈,照得夜空暖暖的,就連背光站在燈下的厲子碣也一塊兒柔和了起來。

宋玉仰着頭沖他笑,“啊?有人?我怎麽沒……沒看到?”

“因為我。”厲子碣說。

“哦,”宋玉重重的的點點頭,踮起腳凝視厲子碣的表情,“你好嚴肅。”

“不要生氣,”宋玉的視線下移,最後在厲子碣的脖子上、用自己冰涼的唇貼了貼,“不會有下次。”

說完他就轉身哇哇吐了。

厲子碣帶宋玉回了自己家。

吐完之後是好了點,但宋玉臉看着卻是更紅了,問話也問不出結果。厲子碣見狀,只好半撈半抱地弄回樓上先看看。

厲子碣家住五樓。

世紀初那種家屬院單元樓,沒有電梯。

等他把宋玉搬回去扔到沙發上,短袖都汗濕了。

這麽一折騰兩個人都精神了。

厲子碣皺着眉問,“你做什麽工作能忙到現在?”

“看不出來嗎,”宋玉翻個身來,從劉海的縫隙裏瞟他,“夜場都是這個點下工的。”

“哪個夜場?”厲子碣抿着嘴說,“我剛從那邊回來,怎麽沒見你?”小城市的娛樂場所都在同一片,他這樣想也是沒錯。

宋玉搖搖頭,撐着臉笑了,“我随便說的。真信了?”

厲子碣靜靜看着他,表情好像有點懊惱——他畢竟是青年人,沒有那麽嚴格情緒管理。

宋玉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不該逗他。

剛想着,一條濕毛巾就迎面扔到自己頭上。

宋玉抓着胡亂擦了把臉,看厲子碣倒了杯水在對面坐下,才問,“你,未成年人可以去夜店嗎?”

“同學聚會。”厲子碣說。

“哦——去唱歌了?”那和夜店還差點,宋玉想,大概他真的不懂。于是就不再诓他,認真問,“還記得之前的約定嗎?”

“有麽,”厲子碣盯着他,“我也随便說的。”

宋玉:?

厲子碣眨眨長菱形的眼道,“既然主動權在我,找與不找,什麽時間找,都是我的自由吧。”

“你是在埋怨我嗎?”他說。

宋玉往硬邦邦的老沙發上一攤,軟聲道,“沒有啊——我喝醉了,說的都是醉話。”

“我沒怨你,也沒在催,你就當……”

他想了想,說,“你就當我想你了吧。”

他們都沉默了下。

沒多久,厲子碣開口道,“想我什麽了?”

他走過來蹲下,平視着宋玉的臉,小聲道,“……真想給你一拳。”說着虛晃的拳就朝男人揮去。

厲子碣也不知道自己幹嘛要打他,反正被那樣濕漉漉的唇嚼着名字一念,就好像一下就心煩意亂起來,有無限的體力要發洩。

宋玉軟綿綿地接了那拳頭。他的掌心濕熱綿軟,像只養尊處優的貓。

宋玉笑道,“別急啊。”

他雙手抱住厲子碣的拳,低頭親了下,“……想你回來這麽晚,是不是和喜歡的女孩子約會了。”

“是個慶祝會,”厲子碣被他搞得有點暴躁,直言說,“我選上國護隊了。”

“那是什麽?”

“國旗護衛隊,”厲子碣又說。

宋玉的酒勁又有點上來了,沒聽清他說什麽,懵懵地湊上去“嗯?”了一聲。

那一秒厲子碣承認自己有被撩到。

他輕輕拍了拍宋玉的臉,拆分詞彙,道,“護衛隊。制服,靴子,你喜歡的。”

“制服?”宋玉呆呆地凝視了他一會兒,半晌,眼睛終于點了亮,“這樣啊……”

他用手掌蓋住臉小聲嘟囔,“那我喜歡。”

“你喜歡有個屁用,”厲子碣無奈地搖搖頭。

看他邊胡言亂語絮絮念,邊止不住打丢盹,下巴直往沙發扶手上磕,就去房間拿了條毛巾被,給他蓋在膝上,又拽了自己房間的臺式電扇,放在他跟前。

八月底,伏氣有所緩和,但夜裏還是悶熱。

厲子碣被熱醒了。他想了想,套了件短袖,悶頭往外跑。

結果就撞見宋玉光着腿,爬起來找廁所。

客廳裏沒開燈,僅一盞小小暗暗的捕蚊燈亮着,熒藍色的光襯得宋玉的皮膚也是冷冷的,怪異而妖冶。

“怎麽出來了?”宋玉先開口問。他的聲音有些澀。

“……太熱了。”厲子碣答。

“那你把電扇拿走吧,”宋玉說。

厲子碣不應,低頭看着他衣擺下的白腿,又看回他的臉,說,“朝前走,燈在裏面左手邊。”

“你可以陪我嗎?”宋玉的聲音又響起來。

在一片昏暗中,厲子碣盯着他說話時開合不止的唇,仿佛聽見了他的口型。

宋玉說,“我的腿有點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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