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演

“厲子,到了。”李九推了下睡得歪到的厲子碣說。

厲子碣搖搖頭,摸出手機看了眼表,淩晨一點十分,比預計的時間還晚點。

李九說,“再往前開就離市區遠了,你最好在這下車。”

說着還搖開窗給他指路邊的快捷酒店,“下了車先在前面住下,別的事明天再說。帶身份證了吧?”

厲子碣掃了眼半夜裏依然燈火通明的城市,路邊很多店甚至都還開着,不像家裏,除了娛樂場所,一般十點以後就沒人了。

“知道了李叔。帶了。”厲子碣客氣道,“這一趟謝謝您了,那我就先走了。”

“行。叔就送你到這了。”李九點點頭,“出門在外,自個兒主要安全。”

厲子碣挎着包,下了車,還有點暈乎乎的,站在路邊和李九駕駛的藍色巨型怪物揮手。

車開走之後,他按說好的,在旁邊的快捷開了間标間,休息了。

半夜三點,厲子碣剛閉上眼,隔壁傳來奇怪的呻吟聲。

他坐起來,暴躁地敲了敲牆。

作用不大,那叫聲反而更尖利了起來。

厲子碣忍了五分鐘,忍不了了,抽下房卡就去了前臺。

“你好。房間那邊有……很吵,能不能換間房?”他問。

這個“吵”大家都心知肚明,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不好意思,換不了。”前臺服務員說,“但您可以加錢升級房間,這樣我們可以給您調到安靜點的樓層。”

“加多少錢?”

“128。”

厲子碣轉身就走。

“唉小帥哥……先別走!你可以看看這個!”

說着,那服務員貼着桌面,塞來一張卡片。

厲子碣掃了一眼上面露骨的圖案,勾勾嘴角冷笑道,“謝謝。”說着随手把卡片揣進兜裏,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

昨晚被隔壁影響到,厲子碣睡的不好。

他洗完澡,換上深色的長衣長褲,強打精神出了門。

在路邊攔了輛出租,按地圖裏說的地方走去。

向雨疾家住在炎城師範大學對面的家屬樓,厲子碣一下車,遠遠就看見了樓第間白森森的花圈。

向老師在學校帶的研究生接他上樓,他是炎大歷史學系的本科生,今年剛考到向雨疾門下。二人簡單聊了兩句,那學長知道厲子碣不是外人,就直接領他去了靈堂。

向雨疾暫時的靈堂設在客廳。

他家陳設本就簡單,去世後大大小小的擺設幾乎沒怎麽動過,只是放了遺像照片,和鮮花貢桌。

厲子碣站在向老師的遺像前,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去年大年初二他來拜年,就是在這裏,同樣的茶幾上,還放滿了老師喜歡吃的蒸菜和藥酒,厲子碣隔着騰騰的熱氣用小酒杯給老師敬酒,難得見他露出了點寬慰的笑容。

“老師走的時候,痛苦嗎?”他問那個研究生。

“……說是很突然,幾秒鐘的事,”那人說,“應該是還好。”

厲子碣就沉默着點點頭,跪在蒲團前,無聲地磕了三個頭。

從十三歲起,向雨疾陸續給厲子碣提供了近十萬的生活費及學費,覆蓋了他幾乎整個少年時代。

厲子碣起身眨了眨眼,竟然連一滴淚也流不出。

他突然想到不知道哪看來的話說,人在大喜大悲之際,往往是沒有表情的,因為命運沉重,人心卻量輕,在這種情緒的壓制下,很難做出大幅度的哭或笑。

他擡起頭,看了眼老師的照片,說道,“向老師,我是厲子碣。”

“一直有一件事沒來得及和你說,我做了護旗手,已經偷偷訓練了一個多月了,馬上我就能正式演出了。”

“……到時候你會來看我吧。老師。”

“老師……?”

從那個只到人腰際的、因為在游學活動中意外落隊而被向雨疾撿到的初中生,到今天穿着嚴正軍裝的護旗手,在向雨疾無聲的幫助下,厲子碣長大了。

但他的老師不在了。

厲子碣握拳砸了地板一下。

他淚終于掉下來,砸在面前的蒲團上。

後續就是親屬同事的慰問和遺體火化、出殡。

有學長的操持,厲子碣不用參與太多,大多時候只是在邊上默默幫點力所能及的忙。

向雨疾的前妻也從千裏之外的城市趕來了。厲子碣一直沒見她,只是禮貌的打了招呼。

沒想到那女人攔住了他,問道,“你是厲子碣吧?”她說,“老向交代過,有一筆錢要我親自拿給你。”

厲子碣也有點驚訝。

老師在大學任教,平時拿死工資,又因為學考古的原因有這方面的興趣,經常買點古玩字畫,因此積蓄不多。之前學長和他商量遺産劃分的事,厲子碣說不需要,婉拒道,“老師已經幫我夠多了,這些錢還是用作喪葬費吧。我希望他的身後事能辦的體面點。”

沒想到這會兒又冒出個前妻來,說要給他錢。

女人把他帶到陽臺安靜的地方,将存折交到他手裏,解釋說,“你必須拿着。這是他叮囑過的,給你這孩子的教育基金。”

“看你年齡,也該讀大學了吧?該用錢的地方以後多的是,收下吧。”

“不用了,老師,留給你自家孩子用吧。我現在用不到。”厲子碣說。

“我們的孩子……他也不在了。”前妻最後才說。“拿着吧。”她催促厲子碣道。

厲子碣心裏一顫,接到手上,略顯不知所措。

那個存折後來厲子碣打開看了,上面有五萬多塊錢,多的這些年來定期存款的利息。

他把它收好,放到包的夾層裏,突然有點無奈。

好像這世界上有太多無能為力的事,好笑的是,在此之前他還覺得自己力大無窮,能成別人不能成之事。

下午他們簡單吃了飯。

厲子碣請的假短,晚上就要趕回去,參加不了出殡儀式了。但能來這趟,親自送老師一程,已經很滿足。

飯後,一行人告了別。

離開小區,厲子碣在便利店買了包煙,在街邊坐下。他其實是不會抽煙的,但今天莫名想消愁,又沒有更好的方法。

結果剛一坐下,才想起忘買打火機了。他又返回店去,這時,兜裏的手機響了。

“喂。”厲子碣看都沒看,先接通了電話。

“是我,厲子。你現在具體在炎城的哪個地方?我現在剛下高速,馬上就到。”

“宋玉?”厲子碣驚訝道,“你來了?”

“嗯,不放心你,公司的事忙完了,我就開車過來看看。”他說。

厲子碣沉默了兩秒,說,“都辦好了,你沒必要跑來。”

“我來看看你,”宋玉說,“陪你散散心。”

厲子碣想也好,這也是自己第一次來炎城,或許可以稍微逛逛。

于是就在電話報了坐标,等宋玉來。

那根煙厲子碣抽了一口,猝不防被嗆到了,一個勁的咳嗽。

也沒輕松很多,他想,不知道大人為啥愛抽這個。

半個小時後,宋玉開一輛黑色大衆來了。

他接到厲子碣,觀察了下小孩的神色,問道,“吃飯了嗎?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嗎?”

厲子碣系上安全帶,搖搖頭,“吃過了。”

又說,“宋玉,你去過酒吧嗎?”

宋玉還沒答,厲子碣又轉頭盯着自己說,“我想去喝酒。”

經歷了最近的事,宋玉也不想拿那些“未成年不得飲酒”的規矩壓他,既然厲子碣提了,他想着說,“我之前公司附近有一家pub還不錯,可以去轉轉。”

pub其實就是夜店,但這家店到了十點以後才開始上人,其他時候和清吧差不多,環境也不錯,他以前下班偶爾會去喝一杯。

宋玉彎着眼睛笑笑,認真道,“去可以,到了你得聽我的,不能亂跑。”

厲子碣滿口答應。

夜店門口。

各式各樣的跑車和摩托車停得張揚,相比之下,宋玉的大衆就顯得很不入流。

但他也不怯,很熟練地停車,下車遞卡,一氣呵成。

厲子碣看他在車邊上給門童簽名,酸溜溜道,“你還辦卡了。”

宋玉提起眼皮飛他一眼,笑道,“我還在這有存酒。怎麽?”

厲子碣惡狠狠瞪他一眼,等門童離開後,貼耳上去倔強道,“……夠浪的。”

宋玉沖他眨眨眼,拉着高中生,進了旋轉門。

大廳裏很亮,三三兩兩的男女聚在一起聊天等人。厲子碣好奇地看那些在秋初還穿着露背短裙的女孩,有的美女手上的指甲像貓一樣長,指間腕上還戴滿了亮閃閃的首飾,夾着煙的手勢像下一秒就要撓過來。

“好看嗎?”宋玉也注意到厲子碣的目光在四處移動。

他輕車熟路地在吧臺邊坐下,随手翻了翻酒單,報出酒名。

“要一杯純馬提尼,一杯科羅納,多加冰。”

厲子碣不太懂,只能看着宋玉藍光下骨骼清秀的臉,試圖讀懂他此刻所想。

“會不會感覺不自在?”酒上來後,宋玉伸手接過,遞給他,問。

厲子碣看着自己的啤酒,有點氣餒,“為什麽我就只能喝這個啊,”他伸長脖子去聞宋玉手裏姜色的酒,“你的是什麽,給我嘗一口。”

宋玉掩着杯沿,背過去抿一小口,眯着眼拒絕道,“不可以。”

“這個你喝了會壞事。”他解釋說。

馬提尼的基酒是伏特加,宋玉要的還是純的,沒點酒量真的遭不住。

但厲子碣就是好勝不服輸的性子,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更是要較真。

“不管,我就要喝,”厲子碣一下摟着他的腰,搖晃道,“宋玉,給我。”

這時店裏人不多,但兩個身形差較大的年輕男人這樣摟摟抱抱的,還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包括他們二人身邊剛剛坐下的兩位美女。

其中一個就是厲子碣在大堂看到的長指甲姐姐Cindy

還有她來一起玩的閨蜜。剛二人一起在大堂罵完了前男友,這才進來,準備喝個痛快。

沒想到剛一來吧臺,Cindy就看上身邊的帥哥厲子碣了。

厲子碣頭臉小個子高,比例極佳,坐在高腳凳上腳尖還能及地,再加上從她們一進來開始,他一直在默默喝酒,不亂瞄不亂搭讪,顯得很有風度——就算他身邊還坐着個同行的朋友,又有什麽影響呢。

這年頭默默買醉的優質帥哥簡直比撞地球的隕石還少見。

看姐妹眼睛都黏在人家身上了,閨蜜就戳她,遞手機說,“上啊姐妹。”

“好酒天天有,帥哥質不多。沖!”

Cindy姐鼓了鼓勁,踩着高跟鞋就去了。

厲子碣感覺到有人拍肩,以為是服務生。他一回頭,身後竟然站着一位高挑的女孩。

還是剛剛大廳見過的。

女孩直爽道,“嗨小哥哥,看你和朋友過來的,坐在這無聊嗎,有興趣交個朋友嗎?”

“等會裏面開場了可以一起跳舞。”她笑嘻嘻說。

說着亮出手機屏上的二維碼來,在他眼前晃晃。

厲子碣去看宋玉求助。

沒想到這時宋玉卻低頭裝喝酒,不幹他的事。

厲子碣想了想,突然起了玩心,微笑道,“我是很想和美女姐姐交朋友,但……”

他指指宋玉說,“不好意思啊,今天我被他包了。你要我的微信,得先問問他答不答應。”

宋玉聽了,差點笑場。

接着,厲子碣又乖乖轉着椅子喊道,“宋哥?你不高興嗎,怎麽不說話?”

“姐姐你看,我老板生氣了,都不理我了。你快走吧,不然等會要扣我錢的。”

美女尴尬地看了看厲子碣,又去看宋玉,禮貌道,“……打擾了。”

16:3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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