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獻花

厲子碣的方隊是打頭陣上場的,他早早就去操場下面換衣服去了。

之前穿過數十次的正裝軍裝都鎖在了衣櫃裏。

為了呈現表演效果,這次連衣服都是新做的。

他們換上了全新的襯衫,漿洗過的面料極其硬挺又合身,方圓的袖口緊緊咬着少年凹陷的腕骨,金屬袖扣也在揮臂時閃閃發亮。

厲子碣穿好後,對鏡檢查了一遍,又和隊伍裏的同伴互相檢查了一遍,這才算滿意。

窄小的更衣室裏,整裝待發的少年都擠在一起,打趣着說說笑笑。中間的條凳完全空着,沒人去坐——怕坐下衣服會打褶,等會不好看了。

厲子碣趁大家都忙着,閃到門外,用手機後置攝像頭對着自己的行頭拍了張照,給宋玉傳過去。

“等會要找到我哦。”他打字配圖道。

打完剛要點發送,又想了想,覺得太孩子氣。于是他給删掉了,改成一句簡單的,“要上場了。”

此刻,觀衆席上的宋玉聽見手機“悠”一響,他收到了那條短信。

他點開看了一眼,就偷偷跑下來。

宋玉原本是和別的家長一起坐在觀衆席上等觀禮的。

但這張照片太壞了,厲子碣太壞了,點開的一瞬間,宋玉就心熱難耐。他不得不跑下來,跑到下層的圍欄邊,在背光處偷偷端詳手機裏的厲子。

厲子碣太懂他了。你了解一個人,既要知曉他的美德,也要通識他的陷落。

厲子碣對宋玉就是如此。他既知曉他敬業、善良、敢作敢為,也知曉他暗地裏渴望雌伏他人的那點欲望,白天裏夾着傳真匆匆趕地鐵的精英高管,到了晚上也會分開腿跪進他的白紗帳。

那張照片是厲子碣随手拍的,快門摁的匆忙又不經意,因此連臉都沒照全。但偏偏就是這種露着一點下巴和脖子的半身照,有種平日裏看不到的示而不講的意味。

宋玉看着他緊到半厘都不能再緊的領口,和卡在尖尖綠領子上的喉結,看着看着就莫名和畫中人通感了一般,好像自己也要呼吸不暢了似的;那道領帶像一個不容忽視的命令,同樣嚴絲合縫地卡在了自己脖子上。

宋玉不由自主扯開一粒扣子,兩個拇指在鍵盤上盲打,敲道,“好。”

“我一定會在人群中找到你。”

一切準備都順利進行着。

上場前,大家圍在一起,覆手加油。

結果臨出場前,教官急匆匆跑來,叫住了厲子碣說,“厲子,有這麽個情況,和之前彩排說的有些變化。”

“怎麽了,您慢慢說。”厲子碣停住腳步說。

“也沒什麽,政教處那邊剛剛通知,來了個大領導。沒辦法,獻花這種事,當然是誰官大花給誰。”頓了頓,“等會你上了主席臺,會有人給你打手勢,你別送錯人就行。”

厲子碣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麽,他腳下立正道,“收到。”

“……我會注意的。”厲子碣嚴肅道。

教官欣慰地拍拍他的肩,“都好好的。”

“花束等會下來後,會有人遞給你,”教官給他指外面跑道上大概都位置,“接了上主席臺就是。和彩排的流程一樣。”

厲子碣點點頭。

可能是怕這臨時的變動讓小孩緊張,教官又補充道,“沒事,給誰獻不是獻,領導也是人,這種場合都得笑呵呵的。別怕。”

厲子碣嗯了一聲。心想,怎麽一個兩個都叫我不要怕,那個陰陽怪氣的無眉怪,我才不怵他。

他胸有成竹道,“放心吧!”

下午兩點,教學樓的鈴聲剛打了一遍,主席臺上的主持人就宣布開學典禮正式開始了。

操場上參會的學生和家長都紛紛鼓掌歡呼。

這時,國護隊的學生已經站在遠處的跑道上準備了。

宋玉站在體育場的圍欄邊,沖隊伍前排的厲子碣揮了揮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這你家孩砸啊?”邊上有路過的家長說。

宋玉梗住了下,不知道怎麽接好,半天才笑道,“……我弟弟。”

那家長很熱情誇道,“真出息,哥倆都這麽标志。”

宋玉低頭笑笑,商業互誇道,“能在這學校讀書的孩子都不一般。”

沒多久,大家都各自就位準備觀禮。

宋玉也回到了座位上,抻着脖子看,不想錯過一點細節。

主持人簡單介紹了下大會流程後,第一項就是升國旗,奏國歌。

“請出國旗!”

霎時,全部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由正北方走來的方陣上。

那就是厲子碣所在的隊伍。

從主席臺上看,國護隊一共是七橫七縱四十九人,那個緊密整齊的小方隊像移動着的新鮮草皮,利落大方地走來。

蘅寧坐在主席臺的領導席上,最中央的地方。他本意是低調一回的,但還是免不了被推舉到這個位置來坐。蘅寧這個人就是家世好有能力,起點比一般人要高,所以讓他做什麽他都理所當然,但也往往能撐得住場面。

國護隊行至主席臺正前方時,一聲哨響,只見他們集體舉槍,變了正步。

皮靴整齊的腳步聲踏在塑膠跑道上,響亮而清晰。

蘅寧盯着移動的隊伍裏複制粘貼一樣的大檐帽,努力去找唐羽的身影。

結果眼睛盯花了都沒分辨出哪個是大侄子。倒是和他家小孩打架的那個刺頭因為個子高,還站在排頭,他一眼就認出了。

他找的太認真,差點忘了鼓掌。還是身後的政教處主任提醒,蘅寧才微笑着拍起手,接着,主席臺上其他人也随之鼓掌。

人群中瞬間爆出熱烈的掌聲!

主持人還在介紹,“現在大家看到的這支隊伍是由二中畢業生組成的,他們經過選拔、訓練、考核重重難關,最終才站在這裏,以整齊有序的隊列,向我們演繹出二中學子堅韌拼搏的向上精神!”

随着解說和音樂,頃刻間,隊伍走到了跑道盡頭,旗臺的地方。

他們在國旗前全體立定了,肅立中,兩位代表小跑着出列迎旗。代表中一人是厲子碣,另一人是唐羽。

二人接過鮮豔的國旗,行至旗臺前,有序分工。一人系旗,一人勒繩在懷中。

大家都屏住呼吸。

“全體起立!升國旗,奏國歌!”

——随着上空中一聲令下,國護隊全體端槍轉身,行注目禮。

那瞬間,精準卡着點,厲子碣展臂抛旗,将旗角揮向上空。他們二人緊緊盯着伴随着國歌飄揚展開的國旗,心裏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敬禮!”

少年着向紅旗與晴空,好像面向他們的未來般堅定不移。

宋玉差點看哭了。

服了!

他不知道蘅寧想不想哭,反正如果邊上沒人,他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但坐在家長之間,他也得收斂點,只能默默舉起手機,放大到極致,咔咔沖旗臺的方向拍照。

但因為手抖和距離的原因,只拍到一張泛糊的照片,照片上天空和紅旗占了大半構圖,旗下兩個少年的身影卻很小。

還好厲子碣是面朝這邊站着的。宋玉想。不然自己連他的表情都看不清。

整個典禮上,國護隊占的篇幅其實很小,不過五分多鐘。

但只有宋玉才知道,厲子碣他們為了這短短的五分鐘,付出了多少日日夜夜的訓練。

能親臨現場看到這一切,他其實挺滿足的。

厲子碣也是。

升完旗後,他們從操場南端下了場,又回到一開始準備的更衣室去。

大家都很開心。

這時下面有很多其他節目準備上場的同學,見到他們的隊伍回來了,也都是贊不絕口,圍着要合照。

厲子碣表面上是很淡定,實際上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宋玉肯定看到了!他想。

但厲子碣暫時還不能像其他人一樣,立馬放松下來,等領導講完話,他還要上去獻花。

“喝水嗎厲子?”唐羽捏着別人給的礦泉水,扔給他一瓶。

厲子碣擰開蓋子,淺淺抿了一口,和唐羽撞了下肩,“謝了。”

這時,教官已經在外面喊厲子碣去拿花準備了。

“快去吧,等你回來一起慶祝。”

厲子碣笑了下,“好。”

他從地下的更衣室出來,一到操場邊,沒忍住遮了下眼睛——太陽出來了,此時陽光刺眼得很。

厲子碣整了整衣角,等了一會兒,就有禮儀隊的小姐姐上前來,把花束遞給他。

那是很大一束百合和向日葵,周圍還點綴了細細的滿天星,顯得很精美。

厲子碣托着花束的底部,抱在懷中。

等上面講完話,他提了提精神,上了樓梯,來到主席臺面前。

主席臺上坐了六位領導,厲子碣打眼一瞧,有熟悉的校長,教務處主任,也有面生的。

坐在最中間的俨然是剛剛在門口打過照面的蘅寧。

即便是認識,但也不好貿然上去。他站在那等指示。

等有秘書前來,在蘅寧身後比了個請的手勢,厲子碣才清清嗓,走上前去,側鞠躬獻花道,“領導您辛苦了。”

蘅寧還是笑意盈盈的,很親和的樣子,沒有立刻接花,而是側頭去和身邊的校長說,“小夥子真不錯。”

校長點頭不語。

厲子碣捧着花等了會兒,才等到蘅寧把他的花接好,交給身後的秘書。

然後兩人禮貌握手,學生代表下臺,儀式繼續。

花送出去了,厲子碣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說實話,只有和蘅寧站在一起,近距離接觸過,才知道宋玉為什麽會怕他。

有種玄學叫官氣,如果官氣有等級,那蘅寧無疑就是官氣逼人的那類。

厲子碣想了想,奇怪道,同是一家人,唐羽倒是完全沒沾染這種氣質,可能還是環境所致。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這束花後來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儀式結束後,厲子碣和隊伍的兄弟拍了合照,之後就去換掉了衣服,跑去觀衆席找宋玉去了。

“餓不餓,我都餓了。”厲子碣在他邊上坐下說。

宋玉盯着他因為化了點淡妝,更顯得眉目清晰的臉說,“不餓。看帥哥都看飽了。”

厲子碣挑眉道,“那麽遠,看得清嗎你?”

“現在看得清就行,”宋玉摸摸他毛茸茸的劍眉,感嘆道,“真好。”

“再好也不是別人的,是你一個人的。”厲子碣悄悄說。

宋玉像兔子一樣立起耳朵,看看四周,緊張道,“這麽多人呢,你注意着點。”

厲子碣皺眉,把人扯回來,故意道,“哥哥和弟弟說悄悄話,有問題嗎,你臉紅什麽?”

“是你心裏有鬼吧。”

宋玉語塞了。

他心裏不僅有鬼,還是個色鬼。

“啞巴了?被我猜對了?”厲子碣問。

宋玉想了半天,斟酌着詞句說,“你們那個,衣服,還有沒有多餘的啊?”

“你幹嘛?”厲子碣斜着刀片眼看他——宋玉不提這一茬,厲子碣自己都差點忘了,舊的那套還在衣櫃裏鎖着。

“你就先說要幹什麽用。”他逗宋玉說。

宋玉眼神求助他,“換個地方說吧,不太合适。”人家操場上還載歌載舞的,一副青春洋溢的畫面,他們兩個人在這讨論什麽。

“哦——”厲子碣明白了,揉揉手底下宋玉的手心說,“你在想色色的事。”

“是有多喜歡這套軍裝啊?還惦記着呢。”他笑。

看宋玉紅着耳根轉過頭去怎麽喊也也不應,厲子碣只好撓撓他的手心,耳語道,“……回去就穿着制服幹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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