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從一系發展到一校
下午大概四點的時候,謝子仿給莫蘇打電話,叫他出來吃晚飯。
莫蘇歪着脖子把電話夾在肩膀上,眼睛死盯着屏幕,聽得有一句沒一句,不時地來聲兒“再說遍”,最後好歹是把意思聽了個全,可墨跡墨跡,他說自己正下副本,不吃飯。
孫放聽見聲,立刻抛下一切湊過來,一臉猥亵地笑着搭在莫蘇身邊問:“誰?誰?你家那位是不是?發展到什麽程度了告訴我?據說男的都要請自己那位的同寝吃飯的,咱能吃上校草請的不?”
寝室四個本在通力打怪,莫蘇也就是因為這個才沒法全神貫注地同謝子仿說話,可沒想到打到一半孫放咵一下湊過來,連自己的角色都不顧了。
莫蘇游戲裏一向拿孫放來當擋箭牌,孫放這一撂,他立刻手忙腳亂,手機都從肩膀上滑下來,啪嚓一下摔地上。孫放說前兩句的時候他還忙着沒搭茬,等孫放說完,他終于把自己的陣腳穩住,怒視孫放,“靠,你孫子的想死吧。”
孫放趕緊一縮,“我就問問,就問問。沒別的意思。別沖動。”
曹清輝在旁邊笑,“不是他沖動,而是孫放同志你已經死了。”
“啊!”孫放這才想起來,趕緊回身跑到自家電腦前,裏面的小人果然已經躺在地上不動了,他大叫一聲,“莽哥快救我!”可根本沒人理他,BOSS被滅掉的瞬間,其他三人任務完成,他,任務失敗。
沒管孫放的哀嚎,莫蘇慢悠悠地撿起手機看了看,一點沒壞,而且竟然還仍舊連通着,果然,諾基亞的質量就是杠杠地。
“喂?”了一聲,那邊立刻傳來謝子仿低沉而好聽的聲音,“玩完了?”
“呃……”莫蘇在隊伍裏點了跟随,任曹清輝在前頭領着他們又去接別的任務,“沒,得一會兒。”
“好,那你玩吧,我在花壇等你。玩完就出來。”謝子仿以最為平常而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好。”莫蘇應了一聲,可沒太往心裏去。謝子仿這個人他是實在搞不懂。兩個人确立關系還只是昨天的事兒,可見面其實也不過才三次——算意識到的情況下。
莫蘇這個人,其實很慢熱,完全屬于那種熟了怎麽都行,可在陌生人面前卻不太容易放得開的類型。孫放說他這人就是喜歡在外面裝得人五人六,可事實上他不是他想裝,是不小心一矜持,就變得人五人六了。
所以雖然答應了要跟謝子仿在一起,可心裏面來說,他對他而言還是陌生人,所以也只能以陌生人的态度來對待。
但謝子仿卻全然不同,明明看起來也不是一個見面熟的人,可不知為什麽,謝子仿對他說話的态度總好像兩人其實已經交往很多年,可這過分的熟稔姿态卻讓莫蘇有些別扭。
不過這感覺也只在一瞬間,電話撂下,重新進入游戲的剎那,所有亂七八糟的情緒瞬間灰飛煙滅。
再從游戲裏回歸現實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莫蘇習慣性地拿了手機看點兒,才猛地想起跟謝子仿的約定。
發了條短信問謝子仿:哪呢?
謝子仿很快回複:花壇。
……
莫蘇盯着手機沉默了一會兒,回:馬上過去。
跟曹清輝他們說了一聲,莫蘇套了件外套出門。
已進深秋,像是冬天在追着秋天的尾巴打架,天氣冷上一天又稍熱一天,可到底空氣都已是冷的。風刮在身上,還是讓人忍不住想要縮起肩膀。
可莫蘇過去的時候,謝子仿卻在花壇邊坐得極自在,看着點着朦胧路燈的大道發呆,一點也沒有寒冷或不耐煩的意思。
莫蘇跑過去,到他身邊,“你不會一直等在這吧?”
謝子仿擡起頭,像是莫蘇本來就該這個時間過來,遂也就對他的問題避而不答,只問:“想到去哪吃飯了嗎?”
莫蘇伸手,拽着謝子仿肩膀上的衣料把他拽起來,果然觸手一片冰涼,“去路邊吃燒烤吧,找個能自己烤的,正好你暖暖。”
“好。”謝子仿毫無異議。
兩人一路也沒什麽話,謝子仿大概也不太愛說話,莫蘇則是玩了一天游戲下來有點蔫蔫的,反正誰也沒特意找話題,就那麽一路沉默着走到學校外的一條小街上找地方吃燒烤,倒也走得很自在。
找好了地兒,兩個人點了東西,沒過一會兒賣家就将一小槽炭火送到了兩人中間,兩人就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莫蘇道:“你從第一次給我打電話之後就一直等在花壇邊?怎麽沒再打個電話叫我出來?”對于讓謝子仿等了那麽久,莫蘇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內疚的。
謝子仿擡頭看他,“因為我覺得如果這次讓你內疚些,下次會比較好把你叫出來。”
……
莫蘇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艱難地問:“我該說你實在是很老實嗎?”
謝子仿想了下,“從來沒有人這樣誇過我。”
莫蘇鄭重其事地點頭,“我想我理解這是為什麽。”
謝子仿沒回應。
于是冷場了。
莫蘇扭頭,看着小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雖然天色已經暗下去,但因為這附近連接着居民樓,所以還是很熱鬧。
不一會的功夫,烤串也跟着送上來,莫蘇拿起一根就往嘴裏送,一邊大口吃一邊含糊地道:“我很久沒吃烤串了,最近都沒怎麽出門。”
“嗯。”謝子仿點頭,“我也是。”
莫蘇就跟着道:“我上回吃還是一個月前呢。”
謝子仿想了想,“我上回吃是兩年前。”
“……”莫蘇沉默,莫名所以地瞪着謝子仿,不知是不是他太敏感,他總覺得他跟謝子仿中間隔着一道膜,雖然話倒是都能對應上,但總覺得說不到一起去。
這感覺讓他想起了從前在網上看過的一個笑話:
A說:我大姨媽剛走。
B說:哦,最近車票不太好買吧。
就是這種感覺的。
看着謝子仿面無表情的臉,莫蘇忍不住就多想,謝子仿的這句話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
如果結合背景來聽,換了其他人,莫蘇一定會覺得這句“上回吃是兩年前”暗含着此人自從兩名死黨雙雙走掉後一直孤獨寂寞連個一起在路邊吃燒烤的人都沒有。
可擡頭看見謝子仿仿佛一天到晚什麽也沒想,只是在木然發呆的臉,莫蘇又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又想得太多了,就像他上一回沒必要的同情一樣。
可在莫蘇本來随口說出的一句話後面接上這樣一句,莫蘇深切地覺得,謝子仿跟他實在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是沒法能好好溝通的。
幹脆不再說話,只低頭猛吃。
吃得差不多時,莫蘇招了賣家過來。
謝子仿立刻擡頭,伸手掏錢包。
莫蘇卻已經把錢包拿出來,“我付吧。”
謝子仿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将錢包收起來,等莫蘇付賬。
莫蘇拿了錢給賣家等找零,倒難得終于舒心了一回。本來他就是很讨厭跟人搶着付賬的,如果恰好跟不太熟的人一起出去吃飯時,碰見願意明說AA的倒好,最怕碰見嘴裏說“全我付吧,全我付吧”,可臉上又分明是“你掏錢吧,你掏錢吧”,等他掏了錢,對方又死乞白賴非得要搶的類型。付個錢就跟打場仗,為了幾張十塊錢的鈔票塞來塞去,莫蘇想想就覺得累了。
吃完了,莫蘇要回去,便問謝子仿:“你家哪個方向?”
“跟你走一段。”謝子仿回答。
莫蘇不願意,“我自己回去就行,又不是女生,還得人送!”
謝子仿還是跟着莫蘇走,“回去也沒事。”
莫蘇兩手插在兜裏,趿拉趿拉地往前走。
謝子仿跟在他身後小半步的地方,兩人錯着身,一前一後地往莫蘇宿舍的方向走。
莫蘇本來也沒什麽精神頭,只拖着步子,一副走得極其無聊的樣子。
可走到一片綠化區時,他突然停下來,一下子來了勁頭。莫蘇拽了下謝子仿,興奮地小聲說:“哎,我們到情人路了!”
謝子仿四下忘了一眼,彎彎曲曲的小路,兩旁入眼全是數木,晚上黑漆漆一片,完全不知道有什麽東西可讓莫蘇如此興奮。
對着謝子仿茫然的表情,莫蘇白了一眼。
情人路其實不叫情人路,它本來也沒有名字,不過是大家都這麽叫的罷了。這裏整個區域裏都種了大量樹木花朵,只中間拓了一條勉強可讓兩個人通過的小路,而在小路旁邊的樹叢中又分出一個個區來,搭了棚子,擺了竹椅,供人來坐。
每天早上的時候,因為這是靠近側門的近路,所以雖然狹窄,但還是有很多人通過,而且各個被區分出來的小空間裏還有做各種活動的老人們以及晨讀的學生,是以非常熱鬧。
可一到晚上,這裏就成了校園小情侶們的幽會聖地,幾乎每個空間的竹椅裏都會坐上一對情侶。矜持一點的還只是一起坐着說話,有大膽的幹脆就抱在了一起。反正大晚上的,離遠點根本看不清臉,也就不虞有人從中間走過。這種事情嘛,只要把臉遮好別讓人看見,別的哪露在外面都無關緊要。
對于這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新生剛入學時,導員給他們開會,說明學校對于戀愛的态度是:大一大二不允許,大三大四不提倡。
可都這個年代了,誰還真保守到那個地步,也不過就是說說罷了。
但對于情人路,學校還是比較不能接受。戀愛沒有問題,可聚到一整條路上都是摟摟抱抱的情侶,學校還是覺得面子上有些說不過去。所以偶爾也叫人過來攆過幾次,但今天攆完,明天繼續。
而對于學生來說,大家心裏也都有所共識,基本上只要是晚上,不是情侶的,寧可繞遠一點的路回宿舍,也不會過來走這條路的。
不過莫蘇通常這種時候都是在寝室裏面打電腦游戲,很少這麽晚了還在外面閑晃,所以進來的時候根本也就忘了還有這個禁忌。等到走進來,才突然想起來這條路上還有這個說道。
作為一個第一次在晚上走進情人路,雖然對跟女生交往好像興趣還不大,但好奇心卻很足的多年宅男,莫蘇瞬時興奮莫名,幾乎都忘了他跟謝子仿還不太熟的事實,拉着他興奮道:“走,走,我們往前邊走。”
謝子仿莫名所以,但還是跟莫蘇往前走。
一路,莫蘇不時往路邊的小隔區裏面探頭探腦,一副賊兮兮的猥亵樣子。
終于,走到路中間,一個女孩子從裏面走出來,沖着他罵道:“看什麽看?變态啊!”
莫蘇被吼得一愣,可瑟縮了一下後,又立即挺直腰板,手攬上謝子仿的肩膀理直氣壯道:“誰他媽變态?老子們看看有沒有空位不行啊?”
女孩子被唬得一愣,無聲地看看莫蘇,又看看謝子仿。她男朋友跟着走出來,也看着兩人。
被打量間,謝子仿拿掉莫蘇搭在他肩上的爪子,反手攬住莫蘇。
莫蘇看他一眼,很無語,“男人不要計較這個……”
謝子仿聳聳肩,“你不計較就好。”
……
四個人相對靜默了半晌,周圍已經有人也發現異樣,跑到路邊探看。
女生沉默了一會兒,“你們倆是一對兒?”
莫蘇脖子一梗,“對啊,怎麽不行嗎?”
男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找這種理由……”
莫蘇一推他倆,擠進去,“誰說是理由?我們倆的關系你去計算機去問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們在這裏面呆的時間夠久了吧,該換我們了呆呆了,別跟個圖書館似的,一占站上一天。”
男生瞬間有點着急,“哎,不是,我們才來!”
莫蘇看表,顯然不信他的說法,“這都天黑好幾個小時了。”
男生更着急,“不是,真的,我們剛剛來的時候也是全滿,這才等到一對兒走,我們才進來……”
謝子仿像是才搞明白這是什麽狀況,突然插嘴,“這難道是旅館房間?”
沒人回他。
女生突然問:“你們真是一對兒?”
莫蘇點頭,“不是說了不信你去計算機系問問嘛!”
女生遲疑,“那不還是變态……”
沉默,又是沉默。
莫蘇正要發火,兩邊突然傳來騷動。
沒多一會兒,情侶們紛紛聚到中間。
擠了一堆人,莫蘇他們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好半晌後,才明白,原來是學校再三令五申不許情侶晚上在這兒聚堆無效後下了狠心,帶了人過來圍堵。
剛剛的女生很擔心地問她男朋友,“怎麽辦?我們不會被通報批評吧?”
她男朋友挺有自信地一甩腦袋,“不會!通報批評說什麽?聚衆淫亂,那我們的臉面無所謂,學校的臉還要不要了?”
女生伸手使勁掐他,“誰跟你淫亂?是你說打電話見不着面想看我,我才跟你出來的,誰跟你淫亂啊!”
男生被掐得生疼,可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叫出聲,只能無聲地讨饒。
打打鬧鬧間,一個穿着學校警衛制服的男人已經走過來,拿了個小本本一個個登記,“都把學院年級姓名報上來啊!回去每人寫個悔過書,保證再也不來了,下次再被抓到咱就拿着悔過書說事!”
他走到莫蘇和謝子仿面前,“哎,你倆這都跟誰來的呀?”
莫蘇趕緊展開天真笑顏,“大爺,我們倆就是過路的,想回宿舍來着,沒想到正好被堵在這兒了,你看我們倆都是男的,你讓我們倆走吧。”
警衛往四周看了看,果然再沒見着落單的女生,于是一揮手,“行,你們倆走吧。”
先前的女生立時不樂意了,“大爺,他說謊,他們倆就是一對兒,趕緊逮住他們,別讓跑了!”
她男朋友無奈拉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她揮開他,“什麽叫相煎?那憑什麽犯一樣的事兒他們就能走,我們就得寫檢查?”
莫蘇湊到她面前,咧嘴假笑,“姑娘,我們倆這不是變态嘛!那跟你們怎麽能是一樣呢?”
女生一仰下巴,“就算是變态,也改變不了你們倆是情侶的事實!有全計算機系的人來作證呢!”她轉頭,要警衛做個裁決,“大爺!”
警衛大爺看了看莫蘇和謝子仿,“現在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你們得老老實實寫檢查。”
莫蘇很想哭,他看向謝子仿,“我們現在分手還來得及嗎?”
謝子仿想了想,“我估計明天就全校都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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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