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冷靜

“我們分開吧,你的財産我會全數退給你。”許其悅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走到落地窗邊,拉緊了睡袍的衣襟。

當初在一起時根本沒有想過分離,許其悅轉動着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低頭看中心閃閃發光的鑽石,這是卞寧準備向他求婚的戒指。

他日日夜夜的愛與怨都飄浮在空中,沒有降落的那一天,這世上再無卞寧。然而他的愛怨不會飄遠,懸停在他頭頂,要他時時挂念。他分不清愛更多一點,還是怨更多一點,總之他放不下卞寧。

永遠無法忘記他。

此刻,許其悅內心無比混亂。他本來握緊了一根線頭,不斷地往外抽,後來抽不動了,原來有個死結。

“我們到了要離婚的地步嗎?”吳寧說。

“這段婚姻是虛假的,它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我也是虛假的嗎?許其悅你回過頭來,告訴我,從你訂婚儀式上見到我開始,這之後我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嗎?”

其實,許其悅心有怨氣,他竟然真的依吳寧所言回頭面對他,不再逃避躲閃,選擇與他針鋒相對。他問:“你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假裝成卞寧?為什麽十年前不回來,十年後回來?你知道嗎?在見到你之前,我已經下定決心忘記他了,你為什麽要給我希望?”

絕望中的希望往往比徹底的絕望更折磨人,相當于他把許其悅高高地捧了起來,又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愛你嗎?我愛的是你僞裝成的卞寧。你不要學他,卞泊,你不要勉強自己成為卞寧。你不欠卞寧什麽,也不欠我什麽。卞寧當時救你,他肯定是很愛你的,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不需要因為活下來的‘愧疚’而替卞寧照顧我,我沒有他,還有我的父母、朋友,即便我失去了所有,至少我還有我自己,我會愛我自己。”

“你覺得我還變得回去嗎?”吳寧笑得勉強,像聽到了不好笑的笑話,“你覺得我在失去過後還能快意餘生?你覺得我勉強自己僞裝為卞寧,可就算是一張皮,粘在身上十年,我還能揭得下來?我該怎樣向你證明我不是因為卞寧而愛你?他并沒有将你托付給我。甚至我接近你,總感覺是對卞寧的背叛。我對不起他,我用他身份,欺騙了他愛的人。我很自私,不告訴你真相,是我有私心。我本奢望着永遠保守這個秘密,但……太糟糕了。”

許其悅皺眉看着他,很長一段時間沉默不語,嘆了口氣,将視線移開,喃喃道:“我看見你,總要想起他,我忘不了他。”

吳寧反問:“你為什麽要忘了他?我們之中誰也忘不了他。”

“我很難受!我忘不了他,我很難受!我不想看見你!看見你就會讓我想起他!你懂嗎?!”許其悅情緒失控,發完瘋,捂着臉緩慢地蹲在地上,“你不是他,我清楚地知道你不是他,但我還是會從你身上找他的影子。這對你不公平,對我也是一種折磨。”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床邊用雙手略帶粗魯地托起吳寧的臉。他從記憶裏翻找出卞寧,試圖在吳寧臉上找到與卞寧明顯的區別。可是,不止這張臉,吳寧的言行舉止都與卞寧雜糅在了一起。他悲哀地意識到他的心無法将吳寧與卞寧分離,吳寧冒用卞寧身份與他相處的這段時間,卞寧在他心目中的印象甚至被吳寧篡改了。

卞寧溫柔随和,清高,情緒輕易不外露,因與人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而使渴望親近他的人覺得他冷漠。吳寧經受過折磨,盡管他複刻了卞寧,卻比卞寧更陰郁,他的冷漠是對外界豎起來的刺,不讓別人靠近。

之前他以為卞寧變了,從血中爬出來,變成吳寧的模樣。

他凝視着吳寧,單論這顆心,它還是會因為凝視他而悸動。他不忍心傷害吳寧,傷害他也會讓他自己感到痛苦,他幾乎克制不了親近他的念頭。

一定是标記,一定是标記使他對他産生依戀。

該想辦法把标記清除。

Omega真是一種可悲的生物。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問他:“為什麽騙我?為什麽騙我?”

吳寧與他對視,“我們都冷靜一段時間,好嗎?”

“他在哪兒?他被埋在哪兒?”許其悅終于明白當初吳寧為什麽不願帶他去祭拜親人,原來地底下埋的是他的卞寧。

“等你冷靜下來,接受了現實,我就帶你去見他。”

“我現在很清醒,也很冷靜,我不需要再等了。”

“再等一等,其悅,不要去他墳前恸哭。他如泉下有知,見你如此,必定不得安寧。”他按着許其悅的手背,側臉依在他掌心中,垂下濃密的眼睫,無聲告白。

許其悅想起卞寧做過相似的動作,唰的一下收回自己的手,遠離他,怕被他捕獲、套牢。他不是他掌中的玩物,可以沒有感情地被他玩弄和欺騙。

他不知該怎麽面對吳寧,他太像卞寧,反而不像卞泊。他與卞寧的相似使許其悅無可避免地對他心軟,他與卞泊的差異又使卞泊在許其悅的記憶中保持着年少時的美好。

“我無法原諒你的欺騙,更無法繼續與你相處。這段錯誤的感情和婚姻對我來說是一種束縛,我已想清楚要結束它,我希望你能尊重我。”

鐵幕落下了,許其悅好像被砸中了腳趾,疼得鑽心刺骨。他刻意不去看吳寧的神情,以确保自己能狠下心來。

他愚蠢的心還在愛他,往日的歡樂在他腦中大聲喧嘩,他要用刻刀将這些歡樂的顏色刮去,判定它們為虛假,打入過去式的牢籠。

可他愛的真是他嗎?

“爸媽那裏有我簽過字的離婚協議書,你簽了字,寄給我一份。”吳寧說。

許其悅想起他們領結婚證的那一天,他曾以為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我不想讓爸媽為我們感情上的事憂心,再說,那份離婚協議對你太不公平了,我們重新拟一份。”

“不用麻煩,送你的,就當是補償。”吳寧冷淡了下來,他口中的對許其悅的愛意仿佛不曾存在。

發情期後,許其悅飛回倫敦,他打算盡快收拾自己的東西,與吳寧分居。房子被吳寧送給了他,正常他應該把吳寧的東西清理出去,然而他無法再待在這座房子裏。

房子裏游蕩着他們舊日的影子,卧室,浴室,客廳。在那張壁爐旁的紅色單人沙發上,兩人抱在一起,喝完了一瓶白蘭地,吳寧酒量不好,醉得很快。真醉就起不了性欲,吳寧的身體和眼神都透着一股慵懶,倚着沙發靠背,像休憩的貓,沒有性欲,愛欲在酒精味的吻中交融,将他們焚燒。

他的手指拂過吳寧的發絲,露出他的額頭與眉骨。醉後的吳寧乖而溫順,琥珀似的虹膜中滿滿地映着他的面龐。彼時,他想時光可以停留在這一刻,又貪心地想要未來的吳寧,想要得到他們未來的快樂。

許其悅完全低估了收拾東西的工作量,他既已将此處當作自己的家,便如同松鼠收集堅果一樣往家裏添置物品,小到一本書,大到一輛車,全部帶走它們太難了。

他花一天時間打包完卧室裏自己的東西,接下來的三天,他待在空曠許多的卧室,躺在床上昏睡、哭泣和胡思亂想。

吳寧跨國寄給他一個小盒子,他本不想拆開,架不住好奇心。盒子裏有一個印着首都大學校徽的優盤和一張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首都大學校門和“百年校慶”字樣,反面是吳寧的字——“近日受邀返校,将首都大學贈予卞寧之物轉贈予你,優盤內含卞寧大學時期所留影像,予你留作紀念,珍重,勿悲。”

吳寧連字也模仿了卞寧,筆鋒流暢飄逸,真假難辨。他投入了多少精力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許其悅越想越覺得恐怖。

許其悅在書房裏枯坐,猶豫半天,最終将優盤插 進電腦。

卞寧,卞寧。

大概在走廊裏,對面男人邊說話邊晃着手,卞寧手拿紙杯,後腰稍稍倚着窗臺,安适而專注地聽人說話。他身穿黑色西裝,打着銀灰色領帶,脖子上挂了一條藍色的工作牌。不知聽到什麽,他露出笑容,将手中的紙杯暫時放在窗臺上。

另有人從兩人身旁經過,說出一聲“主席”。

卞寧轉臉看向那人,微笑着點了一下頭。

他視線轉向鏡頭,發現有人在拍攝,笑說:“拍我們兩個人說話,有什麽用?”

“剪輯進閉幕式的視頻裏。”畫外音是個歡快的女聲。

“閃過一秒鐘的畫面,需要拍這麽長時間?”

“我給你挑個最最好看的角度,剪進去。”

卞寧對面的人回過頭來,笑着拆穿她:“把別的場的主席拍得好看可能需要找角度,拍我們場的主席需要找角度?”

“這不給帥哥的特殊待遇嘛!”她大大方方地承認,又說,“明天晚會,你們主席團出個節目呗。”

“我明晚有課,參加不了。這事,你問劉學長。”卞寧站直,拿起了紙杯,将要離開。

“奧,那太可惜了。”

卞寧問:“可惜什麽?”

“我是替參會的人可惜,本來是能近距離接觸帥哥的,可惜你的課表不允許。好多人向我打聽你的社交賬號呢,我給不給?”

“你給了,我也不會加。”

另一人說:“加了也只能看卞寧在朋友圈裏秀恩愛,他頭像都是情侶的。”

作者有話說:

文裏所有人說出的話都經過了自己的加工,不可全信。內心獨白可以全信,這篇文主要是受視角,內心獨白大部分是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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