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實驗
“韓吉,我沒辦法變成巨人……”
獨自站在枯井中的艾倫,仰望着頭,黑黝黝的眸子裏透射不出一絲陽光,惶恐和不安輕而易舉地浮現在眼眸上,就連話語裏都滲透着滿滿的迷茫和忐忑。
雙手都是被自己咬出的傷痕,鮮血從白皙的皮膚上湧出,嘴裏也浸滿了血液鐵鏽般令人作嘔的味道,但是這種疼痛卻填不滿心中愈發恐懼的黑洞。
變不成巨人。
這意味着封堵瑪利亞之壁的計劃就只是空口之談,想要奪回人類自由的祈願也不過是妄想,而埃爾文團長和利威爾兵長将希望寄托于自己身上,并不惜與憲兵團對峙的努力也白費了。
【擁有力量的人卻不去戰鬥,這樣對嗎?如果你們害怕為了生存而戰,那就貢獻自己的力量。你們這些膽小鬼,都給我閉嘴!全部投資在我身上就對了!】
想起自己在軍事法庭上說的話,艾倫覺得心被巨人狠狠踐踏般的疼痛與恥辱。
此時,艾倫坐在木椅上,看着手上白色的繃帶,傷口無法愈合,手上的疼痛讓自己無法正常地活動手指,以現在的情況,恐怕連劍刃都無法揮起。
如果不能變成巨人的話,一切都只不過是無稽之談,而這樣依靠着巨人能力的他,這樣連意識和能力都無法掌控的他,卻要求人類把希望孤注一擲在他的身上。
這是艾倫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話,竟然很可笑。
“我命令你,給我找出解決的辦法。”
利威爾兵長站在自己的面前,臉色陰沉,狹長的眼眸裏凝聚的風暴席卷着更加沉重的暗色,低沉的音調裏是命令的口吻,不容拒絕的威壓讓艾倫覺得空氣稀薄地無法喘息。
“是!”
艾倫立刻點頭回複,只是那一刻,覺得手上被自己咬出的傷口更加疼痛了。
“艾倫。”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艾倫循着聲音看去。
紫色的發絲在風中飄散,艾倫看着拿着一杯水走過來的裏奧。紫發男人的臉上依舊是風輕雲淡的笑意,向自己走來,只是走到利威爾兵長的身邊随意将杯子遞過去,而利威爾兵長連貫地伸手接過杯子,沒有多看艾倫一眼就轉身離開了。
整個動作連貫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兩個人似乎完全沒有看向對方,卻像是形成了多年的默契。
“艾倫,你現在這表情真像是個被抛棄的小情人。”裏奧挑着眉輕佻地笑着,一邊伸手拍了拍艾倫的肩膀,緊挨着的距離顯然讓艾倫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在暴露巨人的身份之後,很少有人遠離如此接近自己。
“是啊,艾倫別這麽消極。”埃爾德平靜地看向艾倫,安慰地出聲。
“可是……”艾倫猶豫着看向身邊的特別作戰班成員。
“也罷,這說明你比我們想象當中的要更像人類啊。”奧路歐撐着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總比急于求成而丢了性命要好得多吧,這次實驗也并非一無是處。”埃爾德點了點頭。
“是啊,再怎麽慎重都不過分吧。”衮達低着頭喝了一口茶。
艾倫靜靜地坐着,有些震驚地看着坐在周圍的夥伴的表情。
為什麽,大家都這麽平靜?
明明,計劃要失敗了不是嗎?難道我變不成巨人也沒關系嗎?
艾倫撇過頭去看着挨着坐在身邊的裏奧,發現男人的嘴角依舊是微微上揚的弧度,而發現自己的注視之後,裏奧眯了眯眼,然後将埃爾德茶杯中的水倒進了艾倫空的茶杯中,然後将茶杯遞給了艾倫,“這是,第二次給你倒水了吧。”
艾倫愣了愣,然後微點頭,疼痛讓雙手顫顫地接過茶杯。
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地牢裏。
那個時候,這個紫發男人對自己說——【為了恐懼而殺人,是本性。】
是啊,艾倫微垂着眼簾,黑色的瞳仁裏碾碎了一絲淺淡的落寞與失望,茶水裏倒映的自己暗沉的眼眸,卻是不知道應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才好,只能微垂着頭,讓發絲掩蓋住自己的臉。
盡管是加入了調查兵團,但是卻只是以被觀察且危險性不确定的身份被對待,盡管周圍的人對自己友好對待,但始終都多了一份疏離,身邊總是保留着一定的距離。
說到底,還是在恐懼着的。所以,得知自己無法變成巨人之後,才會如此平靜吧。
“過幾天就有新兵要來調查兵團了,艾倫,你覺得會有你認識的人嗎?”裏奧伸手将艾倫托在手上的茶杯拿下,平穩地放在桌上。
“嗯,我想應該有。”艾倫點了點頭,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三笠和阿明的臉,這樣想着,心情不由得放松下來,有種淡然的期待飛揚起來。
“上次在托羅斯特區總部倒是看到不少新兵,一個個鬼哭狼嚎,縮頭縮腦的樣子倒是挺可愛。”裏奧敲了敲木桌,回憶起那日的場景,倒是只有一個新兵看起來不錯的樣子。
“你,你在總部?”艾倫詫異地看着裏奧,不過突然想起特佩拉說的那一次裏奧沒有去壁外調查,那麽在巨人攻破巨壁的時候,裏奧是在場的,也有可能看到三笠和阿明他們。
“這家夥肯定是怕麻煩,然後躲在總部裏喝酒去了。”奧路歐吊着死魚眼看着裏奧,語氣裏有幾分不滿的意味。
“我只是受利威爾之托去考察下新兵而已。”裏奧輕輕佻地笑了笑。
奧路歐冷哼了一聲,完全不相信的意思,竟然膽子大得都把利威爾兵長的名頭擡出來當借口了,真是奇怪利威爾兵長到底是怎麽容忍這個男人到現在的。
不,之前兵長揍裏奧那頓打得痛快!
早就該多教訓一下這個作的一手好死的家夥了!
“我先走了,你安心點,多想想。”裏奧有些倦意地打了個哈欠,然後拍了拍艾倫的頭,站了起來,轉身向利威爾兵長的方向走去。
“等等——”艾倫看着裏奧的背影,不由自主想要抓住男人墨綠的披肩,知道那天裏奧在總部裏,便想要多了解一下那天的情況,而且這些天和三笠和阿明他們完全失去了聯絡,也許裏奧也在總部裏看到他們。
只是在伸手的那一瞬間,手心突然有種電擊般疼痛而滾燙的刺激,那種灼熱瞬間刺痛了全身的神經,意識剎那間完全渙散,只覺得鮮血炙熱得将要沸騰。耳邊是巨大的爆破聲,淩厲的風在周身迅速包裹起來,氣流瘋狂地從周圍爆裂開來,席卷了所有的平息的空氣。
裏奧在聽到艾倫叫住他後,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到了披風刺啦碎掉的聲音,然後整個人就被巨大的氣流給卷了出去,恍若置身于龍卷風中,身體無法控制平衡。裏奧模糊的視線裏恍然看到了一個氣流中出現了巨大的黑影,灼熱的熱流向自己湧了過來,只是仍舊能看到一個小小不斷挪動的身影。
随即在爆破聲後,立體機動裝置劃破空氣的聲音傳來,在氣流中旋轉的裏奧衣領突然被人拽住,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很快就脫離了暴風的區域,站穩在平地上仍舊有幾分暈眩感,而身邊的人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幫忙穩住身體。
“利威爾,你這披風得賠我一件了。”裏奧看着将自己拉出氣流的利威爾,眼眸裏沒有慌亂與恐懼,即使利威爾抓住自己胳膊的力度重得有些難以忍受的疼痛,裏奧也并沒有開口,只是苦笑着用另一只手将碎裂的披風拿下。
利威爾沒有說話,冰冷的眼眸盯着裏奧的身體,在看到沒有受傷之後才松開了手。男人緩緩轉過頭去,微皺着眉頭看向艾倫的方向,黑色的眼睛沒有一絲波動,如同幽深的墳墓般冷寂。
“你說,我要不要去湊一下熱鬧?”裏奧看着周圍的調查兵團士兵都緊握住了劍刃,聚集在了艾倫的身邊,臉上是兇惡猙獰卻夾雜着恐懼的表情,緊張僵持的氣氛一觸即發,裏奧挑眉看向了站在身邊的利威爾。
利威爾沒有理會裏奧,快步向艾倫的身邊走去。
遠遠地看着艾倫小小的身體站在巨人之上,少年巨人化的手中還緊握着自己披肩的一部分,裏奧眼眸裏波動了一下,突然間覺得有些後怕,如果剛才艾倫真的暴走了的話,可能就真的要死了吧。
裏奧摸了摸自己的後頸,突然覺得涼飕飕的,而男人的目光盡頭是利威爾冰冷的面容。
如果自己死了的話,這個男人的表情會不會依舊是這樣?
男人想了想,笑着緩緩移開了視線,大概是實在想象不出利威爾痛哭流涕的模樣。
裏奧微懶散地打了哈欠,便似乎帶着困意地回了總部。
等到夜晚利威爾回房後,房間裏一片昏暗,卻能清楚地聽見另一個人平穩的呼吸聲。
利威爾微皺了皺眉,點了蠟燭,橙色的光透過澄淨的玻璃在房間中氤氲出一種安靜祥和的氣氛。白色的床上一團鼓鼓的,睡在床上的人整個都裹進了被子裏,看不到人的臉,只是從白色的被子裏看見幾縷幽紫的發絲,而一邊還放了一本攤開來的書。
利威爾視線冰冷地看着床上多出來的人,走到了床邊,伸手一把抓住了睡着的男人的頭發,但是男人的動作卻在此時止住,像是在猶豫着什麽,最後卻是緩緩松開,而後輕輕撥開被子,看着那露出來的男人的臉頰,一點點往下,将被子按在他的下巴之下,像是怕男人睡着的時候缺氧了。
“利威爾。”睡着的裏奧伸手抓住了利威爾的手後才緩緩睜開眼睛,睡眼朦胧地看着利威爾,喃喃出聲。
“起來。”利威爾甩開了裏奧的手,冰冷的語調帶着命令的口吻,利威爾看着裏奧因沒睡醒而一副迷茫的神态卻是皺了皺眉。
“啊,今天還以為要死了,真是害怕啊,所以特地到這裏來尋求安慰的呢。”裏奧打了個哈欠,懶散地在床上挪動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絲毫沒有想要起來的意思,男人懶散的語調中也聽不出幾分害怕的感覺。
利威爾看着裏奧在自己床上放肆的動作,眉頭更皺,身上冰冷的氣息似乎凝結除了真空的氛圍,不指望床上的男人自己爬起來,利威爾伸出手就想要自己動手解決,果然最近這段時間是太縱容他了嗎?
“如果我被巨人吃了的話——”
當聽到裏奧突然冒出的話時,利威爾的手停滞在了空中,冰涼的雙眸默默地盯着裏奧看。
“記得給我弄個墳墓,調查兵團公墓上只有數字,沒有名字,這太傷心了。“
利威爾堅毅的面容在燈光下有些柔和,男人狹長的雙眸在此刻注視着躺在床上的紫發男人,黝黑的瞳仁裏終于有了幾絲波瀾,而停留在半空的手最後放在了枕頭邊上攤開的一本書上,利威爾将書合上,然後放在了一邊的桌子上。
“利威爾?”沒有聽到男人的回答,裏奧撐着床坐了起來,挑眉看着利威爾的背影。
“安,回去。”利威爾将褐色的外套脫下放在一邊,并沒有再将視線停留在裏奧身上。
聽到利威爾的話,坐在床上的紫發男人嘴角卻是揚起了一抹淺淡的弧度,與之前的輕佻不同,多了抹真然的笑意。被喚了真名的男人卻是難得順從地從床上爬了起來,卻有些故意地将床單挪動地又淩亂了幾分才走下床。
“你的死法,只有衰老和被我殺死。不管是哪一個,你都不需要恐懼。”
在吱嘎打開木門的時候,裏奧終于聽到了利威爾的聲音。盡管男人的聲調依舊沉穩單調,卻沒有了冷酷絕情的意味。
裏奧沒有回頭,只是感覺到摩挲着木門的手指溫度突然間上升,指腹與木頭相觸如同上一次被木屑劃傷一樣,似乎滾燙的鮮血馬上就要奔湧着沖向心髒。
“嘭。”
裏奧關上了門,背靠着木門緩緩坐下。男人眼簾微垂,令人察覺不出他的情緒,只是那平日裏的淡然和輕佻在此刻被模糊了棱角般,嘴角勾起了淺淺的弧度。
的确,沒有什麽值得令我恐懼的。
除了你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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