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自由

“裏,裏奧?”

在實驗結束後的第二天,當艾倫在餐桌上看到裏奧的時候,卻是腦神經足足抽筋一分鐘。

那個紫發的男人,稍長的頭發被梳了起來,但是因為頭發不夠長的緣故,那梳起來的不能叫做馬尾辮,只能稱作沖天炮,就那麽一大捆地綁在頭頂,還用了一個粉紅色的蝴蝶結。

喲,二愣,你這副造型出來是為了娛樂大衆的麽?

“怎麽樣,看起來很不錯吧?”特佩拉坐在一邊,有些激動地看着艾倫,眼裏帶着期待的神色。

“艾倫可是看入迷了呢。”裏奧淡色的唇微微勾起,眼角幾分上挑,一邊還用食指戳了戳頭頂的一捆頭發,啧啧,這綁得真是覺得頭皮都快拔下來了。

艾倫:……

這種情況,看着一臉興奮的特佩拉,又看了看周圍盡管面色僵硬卻又一言不發的調查兵團隊員,艾倫似乎突然間明白了什麽。

身為調查兵團的男人,說什麽也不能讓唯一的女人失望是吧?

“獨具創意。”艾倫的嘴角帶着僵硬的笑容,然後用贊賞的眼神看向了特佩拉。

“咦?真的嗎?”一向沉熟穩重的特佩拉在聽到艾倫的話之後,琉璃般的瞳仁裏增添了幾分喜色,而後認真看向了艾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艾倫一臉僵硬,突然覺得頭發涼飕飕的。

“呵呵,逗你玩的。”特佩拉在看到一臉電閃雷鳴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拒絕的艾倫,忍不住抿着嘴唇笑了起來,這孩子真單純。

艾倫聽着,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然後有些難為情地抓了抓頭發,剛才自己的反應是不是太傻了?

艾倫卻有些松一口氣,覺得周圍的氣氛比今天之前都緩和輕松了很多。

原本總覺得與隊員有疏離,但是經過昨天的實驗,盡管中間出現了意外的狀況,但是那隔閡卻似乎無意之間消減了許多。

平穩的腳步聲傳來,靴子踩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帶着一種沉穩的節奏,似乎沒有什麽能夠打斷這個人的步伐,當腳步聲越穿越近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看向了門口。

黑色的發絲擺動着,那雙冷漠淡然的眼睛似乎在高空俯視一切,包裹在制服下的身體,盡管不算高挑卻強健有力,在地面上留下優美的陰影,強大地鎮壓着人們的視覺神經。

只是當那個男人的眼眸在觸及到一個頭頂綁着粉紅蝴蝶結的男人的時候,盡管冷然的臉上并沒有露出表情,瞳孔卻瞪大了一下,就連步伐的節奏也緩慢了半拍。

艾倫瞬間覺得心裏有幾分安慰,你看,就連兵長都感到詫異了。

“你這副蠢樣擺出來給誰看。”利威爾皺了皺眉,臉色陰沉地看着笑得一臉燦爛的裏奧。

“咦?明明特佩拉說這樣很好看啊?”裏奧誇張地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拿出了面前的茶杯,看了看茶水裏倒影的自己的發型,将頭上的碎發撫了撫,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你是女人麽?扭扭捏捏的。”奧路歐看着裏奧的動作,大概是被惡心到了,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抿了口茶,帶着幾分不滿的神色看向了裏奧。

“你說誰扭扭捏捏的?”特佩拉危險地眯起了眼看向奧路歐,然後一個手刀向奧路歐切去。

“噗!”一口嘴裏的茶噴了出去,同時也因為後頸的力度而使自己咬到了舌頭,瞬間熟悉的血腥味充滿口腔,這下好了,就算下了馬背都要咬舌頭!

後頸的手刀,大力而又迅速,不至于到昏過去的地步,但是這種清醒的疼痛着實讓人不好受。

奧路歐忘記了,不管咋的,都不能得罪女人,特別是這個女人還是特別作戰班裏唯一一個。

當天下午,大概是昨天兵長體諒昨天艾倫無意間右手巨人化暴動後身體疲憊的後遺症,艾倫便大概算是得了一天的假期,在馬廄裏喂馬。

本來艾倫身邊應該是由奧路歐跟着,不過咬着舌頭而且覺得後頸快要骨折的奧路歐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裏奧多年來的啓發,竟也向兵長嚎請假,不過話才剛說了一半,後半句話就硬是被兵長殺人似的眼神裏顫抖着吞了回去。

不過最後,奧路歐還是以年紀大的理由硬是把艾倫扔給了裏奧。

于是現在——

“裏奧,你真的……喜歡這個造型?”艾倫喂着馬,遲疑地看着仍然綁着蝴蝶結站在自己身邊的裏奧,他原本以為裏奧是不想讓特佩拉掃興才帶着蝴蝶結,但是也不至于到了這裏還繼續帶着吧。

“我挺喜歡的。”裏奧挑了挑眉,用手捏了捏蝴蝶結,嘴角揚起一個燦爛的弧度。

“……”艾倫覺得裏奧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在不斷地崩壞中。

“那個,你,和兵長曾經是王都地下街的混混?”艾倫看着裏奧,不由自主想起了特佩拉之前講的事,說到底還是有些好奇的,盡管不敢問兵長,但是如果是裏奧的話,應該可以問問看吧?

艾倫突然覺得有些奇怪,明明初次見裏奧的時候心底覺得恐懼和不安,但是現在卻覺得裏奧很好說話,而且,對于粉紅蝴蝶結的形象實在是找不到什麽可怕的因素。想到這裏,艾倫腦子裏不由自主地幻想出了巨人們都綁着蝴蝶結,扭捏扭捏地跑來攻擊……

“是啊。”裏奧幹脆地點了點頭,“那裏,是很不錯的地方。”

“為,為什麽?”艾倫詫異地看向裏奧,盡管沒有去過,但是也知道王都地下街是窮人與罪犯的住處,混亂不堪,貧窮暴力,處于貧民窟深處毫無管轄的地方怎麽能被稱之于不錯?

“因為毫無規則,所以自由。”幽紫色的發絲被微風吹起,男人的眸子裏卻似乎閃爍着微光。

艾倫沒有說話,靜靜地看着裏奧。

這個世界,自由這兩個字太過沉重。

身為調查兵團精英,為了人類的自由而與巨人浴血奮戰的男人卻說,在暗無天日的地下街能得到自由,那,那怎麽能算得上自由?

如同囚犯一樣囚禁于漆黑的鐵籠中,無處可以定為歸宿,即使下一秒被毫不相幹的人殺死也是常有的事,這一片無人管轄的地帶,就像是翻版的巨人的戰場一樣。

——人吃人,而弱者永遠會被踐踏在血腥之中。

“你,難道不會恐懼的嗎?”艾倫愣愣地看着裏奧,總覺得這個男人眼神裏的思想藏得太深,無法看清。只是他記得,當昨天自己被其他隊員用武器相對,完全不信任的眼神看待的時候,這個被自己抓住披肩,最應該恐懼和憤怒的男人,卻是懶散地自己向總部走去。

“當然會。”裏奧拍了拍艾倫的肩膀,“只不過在地下街的時候,足夠強大也就不需要害怕什麽了。”

艾倫聽着裏奧的話,覺得拍着肩膀的力度有些重。

聽着裏奧的話,艾倫總覺得,這個男人似乎在懷念在地下街的生活。

“你想離開這裏嗎?”艾倫這麽想着,也輕聲問了出來。

“當初是想要不惜一切代價活着,然後從地下走到地上去,但是現在又開始羨慕那些只能看到地面的日子。”裏奧看着艾倫認真的眼神,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似乎像是對于這種單純的後輩特別沒轍一樣,“只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

“有的時候,會突然想不開。”裏奧伸手摸了匹棕色的馬,嘴角勾起了一抹諷刺的笑容,“這樣子拼盡一切去死,到底是為了人類的自由,還是為了——保護那些安逸生活在王都裏的人。”

艾倫身體震了震,瞳孔瞬間睜大看着裏奧,曾經怒喊過的無數次為了自由的宣言,突然間似乎被迫抹上了一層疼痛的冰冷。

奢華富麗的王都之下,卻又存在着黑暗至極的貧民窟。

最光亮的地方,陰影卻也更暗,而一旦剝下那層耀眼華麗的外殼,滿身的瘡痍是那麽不堪入目。

“不過那些實在已經超出了我們該思考的範圍了。”裏奧這麽說着,嘲諷的笑容也漸漸變得緩和起來,“我們只需要思考怎麽活下去就行了。”

艾倫艱難地點了點頭,覺得渾身有些僵硬,這才發現剛才的氣氛似乎壓抑地讓自己差點忘記了呼吸,“既然如此的話,一開始為什麽還要加入調查兵團呢?”

如果覺得地下街自由的話,如果不想為了王都安逸生活的人類而去死的話,如果離開地下街會感到更加恐懼的話,為什麽要離開呢?

“因為想看看大海。”

艾倫瞬間怔住,驚詫地看向裏奧。

“開玩笑的,我怎麽可能會因為這個出來。”裏奧看着艾倫驚訝的表情,笑着出了聲,眼裏帶着戲谑地看着艾倫。

艾倫愣了愣,看着裏奧眼裏傳達的“這熊孩子怎麽這麽好騙”的意思,臉頰有些紅地撇開了臉。

一行人突然間從馬廄外走過,艾倫睜大了眼睛,剎那間的欣喜讓裏奧也好奇地看了過去。

艾倫感覺到後背被人推了推,回過頭去。

“不是認識嗎?去聊聊吧。”裏奧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剛才走過的新兵。

“嗯!”艾倫笑着點了點頭,然後立刻沖了出去。

看着艾倫在和新兵們開心地交流,特別是還被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握住了手,裏奧頗有感嘆地看了眼,這樣年輕就有了戀人,不知道像我這樣的老人會羨慕嫉妒恨的麽?

羨慕嫉妒恨之後,肯定就要給人家小倆口甜蜜的空間了,這樣想着裏奧也自然忘卻了兵長說一定要有人監視跟随在艾倫身邊的話,自顧自地走向總部了。

“裏奧先生。”

“……新兵?”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裏奧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有些面熟,瘦削的臉龐,高挑的身材,淡褐色的碎發在陽光下襯得有些黯然,只是那雙眼眸卻和艾倫一樣帶上了一份熠熠生輝的感染力。

讓看着裏奧頭頂的蝴蝶結怔了怔,一時間忘了說話。而裏奧也有些覺得不好意思了,速度地拿掉頭頂的蝴蝶結,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

“我是調查兵團新入生,讓.吉爾希斯坦。”

讓頓了頓,回複了原态,眼神裏帶着敬仰,看着這個曾經在總部裏輔助他砍殺了兩頭巨人的精英,少年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這個男人砍殺的淩冽冷酷的背影和铿锵有力的話語,全身的熱血似乎都不由自主地沸騰起來,甚至于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着這個男人的腳步。

每次入睡時,幽紫色的發絲如同從眼前一閃而過,強烈地壓迫着神經,這種烙印,越是試圖抹平,就越是深刻。

“讓。”裏奧看着讓,點了點頭表示記住了這個名字。

“裏奧先生!”看着想要離開的裏奧,讓喚了男人的名字,看着男人駐留的視線,一時卻又想不出什麽話題可以說,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好好努力,這個送你了。”裏奧難得遇到這種被敬仰的眼神,于是默默地拍了拍讓的肩膀,努力擺出了一副和藹的前輩的表情,嘴角緩緩勾起,然後将手中的蝴蝶結塞進了讓的手裏。

看着新兵鬥氣昂揚後又茫然地看着蝴蝶結的表情,裏奧笑着點了點頭。

唉,利威爾,我這也算幫你拉攏了新兵了,現在再去滾一下床單應該不過分吧。

不過這回裏奧的奸計沒得逞,打開門後——

裏奧:“我說我不小心手滑開了門,你信麽?”

利威爾:“滾出去。”

裏奧挑了挑眉,這個時間利威爾通常在外面鬼混才對啊。

利威爾将視線從裏奧身上收了回來,認真看着臺上的計劃地圖,男人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眉頭微皺轉過身去,“艾倫呢?”

“和小戀人在秀恩愛,我看不過去就來尋求安慰了。”裏奧笑着關上了門,似乎完全看不到利威爾愈加陰沉的臉色。

這還真是,每天都有不同的理由來尋求安慰。

“利威爾。”裏奧走了進來,徑直走到了利威爾的身邊然後坐在了水泥地上,就那樣子靠着男人的腳邊,紫發男人仰起頭,那種樣子就像是被抛棄的小孩乞求着貼近人類的身體一樣。

“拿椅子坐。”利威爾低下頭看着坐在水泥地上的人,明明已經早過了少年的年齡,這個男人似乎從未改變,一直以這種卑微的姿态正好掐住了自己爆發的點。

裏奧笑着利索地爬起來,哼着小調拿着椅子坐在了利威爾身邊。

在接觸到利威爾殺人的眼神,裏奧立馬噤了聲,規矩地坐下。

即使房間裏多一個人,利威爾也并沒有過多的反應,把裏奧當成空氣一樣,認真地看着桌上的底圖,右手拿着筆,嚴肅思考着下個月的大型壁外調查的計劃。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筆尖在紙上摩挲的聲音,裏奧有些無聊,打了個哈欠,無所事事地趴在了桌子上,而他的視線不落在地圖上而是緊盯着利威爾的臉。

黑色的發絲垂落,那雙烏黑的瞳仁在陽光下遠離了所有的血腥殺戮,蕩漾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唯美。優雅的眉骨,充滿力度的側臉,那堅毅的線條在微風下似乎都模糊了幾分。

修長白皙的手指緊握住筆,有些無法想象這樣一雙手是如何握住劍刃,如何冰冷而狠戾地揮刃,如何全然冷漠地殺戮巨人,如何支撐住人類的希望。

“你記得在地下街你對我說過的話嗎?”裏奧垂了垂眼簾,視線落在了利威爾的左手上。

“你說,每個人生來就是自由的,誰也無權奪去。”

“我們,自由了嗎?”

利威爾頓了頓,左手覆上了溫度,看到裏奧的手指緩緩嵌入了自己的指縫之間,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又放開,而這個紫發男人閉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樣。

而剛才的話,似乎只是幻覺而已。

利威爾沒有說話。

裏奧沒想聽到答案。

紫發男人的手靜靜覆在利威爾的手背上,利威爾的視線從裏奧的臉上滑過,然後僵硬的左手緩緩放松了下來,視線又落在了地圖上,手背平穩地拖着裏奧的手心。

如同一種默契,兩人的手并沒有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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