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計劃
巡哨歸來之後,艾倫看着坐在鐘樓上的裏奧,一時間忘記了移開眼。
男人的皮膚在夕陽下顯得紅潤,五官很柔和,紫色的發絲微長飄逸在風中,讓他看起來像是處于另一個世界一樣,當那個男人仰頭望向天空的時候,整片天似乎都陷入了男人的世界裏,再也沒有了其他。
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麽,男人低下了頭,勾唇笑着看向站在平地上的艾倫。
一個紙飛機扔下,艾倫愣了愣,然後踏出了腳步追着抓住了。
打開紙飛機,仍舊是用撕下的書的紙頁做成的,而紙上是圖畫,畫上是一個簡筆畫的美人魚,美人魚坐在礁石上,身後是大片的海洋。
大海。
艾倫突然覺得胸口有些窒息,這個詞曾經從阿明的口中用憧憬渴望的眼神看到過,只是現在,再聽到這個詞的時候,覺得心中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裏奧,真的喜歡大海嗎?
還沒能多想幾秒,艾倫就驚訝地看到站在鐘樓上的裏奧站了起來,然後轉過身子背對着自己,緩緩向後邁步,雙腳堪堪地踩着樓頂,似乎再後退一步就要立刻墜落下來。
艾倫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明明知道鐘樓上的男人是調查兵團的精英,心仍然被緊緊揪住,甚至害怕地以為如果男人墜落會立刻死去一樣。
紫發男人靜靜地站着,陽光為男人灑下了濃重的陰影,包裹在制服下的身軀,高挑而又有力。
恍若一種軌跡的誘惑,男人的雙手緩緩從兩側擡起,然後閉上了眼睛,身軀向後仰去,就那樣任由自己的身體失重地墜落。
——如同失去了翅膀的鳥一樣,墜落于地,粉身碎骨。
“裏奧!”艾倫慌張地大叫起來,急忙扔掉了手中的紙,然後匆匆向墜落的身影奔去。
“唰唰”劃破空氣的兩聲,裏奧腰間的固定器固定在了建築物上,然後身體在空中完美地旋轉了兩周,最後平穩地落地,精準地站在了艾倫的面前。
艾倫看着突然降落在自己面前的裏奧,不知道是慌張多點還是安心多點,只是心跳急促地覺得隐隐有些愠怒,而雙腿竟有些發軟地差點踉跄地摔下去。
“你剛才在做什麽?”艾倫的眉眼裏帶着怒火,顯然這和平時他與調查兵團隊員說話的口氣和态度不一樣了,但是不管是裏奧故意跳下來吓自己還是其他什麽的,都讓艾倫覺得生氣。
“喲?生氣了?”裏奧眯起了眼,幽紫色的眸子裏帶着幾分戲谑,然後還伸出了手故意用力摸了摸艾倫的頭發。
“如果裏奧先生有這個時間從屋頂上跳下來,還不如和利威爾兵長一起去巡哨。”艾倫有些惱怒地後退了幾步,語氣也帶着疏離起來,視線直直地盯着裏奧。
明明這次的計劃是整個特別作戰班的事情,可是裏奧的出席情況确是勉強的可以,不知道是用什麽方法讓兵長采取了放任原則,但是十天的巡哨裏能見到裏奧的也只有一兩天而已。
“少年,人生在于及時享樂,不偷偷趁這些時間去城裏玩,等死了之後後悔都來不及了。”裏奧向艾倫挑了挑眉,帶着幾分激動的神色從腰間一個褐色袋子拿了出來,“來,艾倫,給你糖吃。”
“我不是小孩子了。”艾倫皺着眉,糖什麽的,不是給小孩吃的嗎?
“啊。”裏奧揚起了嘴角,眼裏帶着笑意。
艾倫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啊的張開了嘴,一個圓滾滾的硬糖滾進了口腔,甜津津的。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才十五歲,每天都想着殺光巨人什麽的會得癡呆的。”裏奧将一整袋糖都塞到了艾倫的手裏,一邊還從中拿了一顆扔進自己嘴裏。
艾倫皺了皺眉,看着手中的袋子,不知道是應該收下還是拒絕,但看着面前嘎吱嘎吱咬着硬糖的男人,一下子也覺得沒有必要拒絕好意。
“裏奧,這一次的計劃,你有什麽看法嗎?”
艾倫思索了一下,還是緩緩問了出來,說不出來的感覺,只是對這個男人有格外的信賴而已。盡管每次的巡哨都找各種借口推脫掉,但是艾倫還是覺得這個男人似乎看得比他清楚得多。
這一次的作戰行動,特別作戰班在後列中央待機,是布陣當中最安全的位置,這次計劃只是将自己送到西甘錫納區的試駕而已,所以只是去去就回的方針。
但是,不管怎麽看這樣的計劃都有很多無法理解的地方。
作戰目的,顯然不像是團長說的那麽簡單。
“乖乖聽利威爾的話就行。”裏奧毫無猶豫地開口。
“……”艾倫默然,這也太簡練了。
“這是我多年貫徹的方針,小子,虛心點學着。”裏奧裝作利威爾的樣子,陰沉着臉,故意眯起了眼露出了兇惡凜冽的眼神。
“利威爾兵長。”艾倫突然間看到了什麽,緊張地将左手抓着糖袋放在身後,右手握拳緊靠胸口,墨綠色的瞳仁裏帶着慌亂。
“嘿嘿,你別想吓我,這個招數特佩拉在我身上用了多少次了。”裏奧懶散的笑着,一邊拍了下少年的肩膀,“利威爾這個時間,在鬼混才……嗷!”
站在紫發男人身後的利威爾,黑色的雙眸裏帶着冰冷殘酷的殺氣,只是看一眼就覺得腦海深處是徹骨的冰涼,利威爾伸腿用力地踹向男人的小腿,裏奧立刻就吃痛地摔倒了地上。只是吃痛的嚎叫還沒有發出來,就被利威爾直接踩着頭緊壓着地面,腳上的力氣讓男人無法張嘴,連那聽得厭煩的聲音也只能咽了下去。
艾倫額頭上冒起了冷汗,只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安,看來我給你的管教還是太輕了。”利威爾危險地眯着眼,冰涼的聲線仿佛沿着神經游走的刀刃,一個偏差就足以崩裂整個世界。男人的右腿又用力了些,而紫發男人的頭就那樣又陷進了地裏幾分。
裏奧在掙紮着,頭被緊緊壓制着無法動彈,兩只手便不斷地拍打着地面。
艾倫站在那裏,覺得渾身不自在,想要開口求情,但是看着利威爾陰沉的臉色一句話都不敢說。突然間,想起了特佩拉曾經說過的話——
如果兵長嫌裏奧嚎叫的聲音太聒噪了,一般只有兩種方法。
一,兵長把裏奧打的痛的嚎不出來。
二,兵長把裏奧打的暈過去。
其實……這兩者從本質上是沒什麽區別的吧。
等等,剛才兵長好像叫的不是裏奧這個名字?
還沒等艾倫再細想,利威爾将踩在男人頭上的腳移開,而裏奧立刻仰起了頭猛地咳嗽起來,然後大口呼吸,只是還沒吸上幾口氣,又被利威爾一腳踹了上去,幹淨利落的身手,每一次都似乎朝着身體指定的痛處攻擊,卻又每次在裏奧吃痛地叫出來時攻擊下一個地方,全程毫無停頓,裏奧只能縮着身體躲藏,竟然真的一句話都沒能嚎出來。
這該怎麽說呢?
就連這樣的近身攻擊,都像是訓練了幾千次一樣般的默契。
想來,不管是裏奧還是利威爾兵長都已經非常熟悉這樣疼痛的管教了。
艾倫眼神複雜地看了眼滿地打滾的裏奧,不作死就不會死。
“兵,兵長!”艾倫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利威爾停下了攻擊,擡了擡眼簾看向艾倫。
“再這樣打下去,這一次的行動,裏奧先生……”怕是傷重不治,成為第一個還沒出壁外就先就地掩埋的調查兵團隊員了。
利威爾看了眼艾倫,又看了看蜷縮在地上喘氣的裏奧,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才邁出了一步就覺得腳腕被人抓住,利威爾低下頭看去。
那個趴在地上的男人,伸出了手抓住了自己的軍靴,那個男人的頭緩緩仰起頭,幽紫色的瞳仁裏帶着熟悉的狂熱,溫熱的舌尖故意舔了舔上唇,緩而嘴角勾起了張揚的弧度。不過繼而男人就将手伸了回去,裝作一副挺屍狀的趴在地上。
利威爾頓了頓,眼眸暗了暗,沒有多說一句話便離開了。只是那剎那男人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讓利威爾回憶到了在地下街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也是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表情。
這個家夥,當真是毫無變化。
天真得從未改變。
“裏奧。”艾倫看着躺在地上了無生息的裏奧,立刻慌慌張張地跑了過去,伸出手想要将男人從地上扶起來,只是一不小心糖袋從手心脫落,圓珠的糖粒滾落在地。
這還是,難得一次有人送東西給我。艾倫看着地上散落的糖立刻覺得愧疚心疼起來,不知道裏奧會不會生氣,但是這樣想着艾倫一時間愣在了那裏,不知道是想要先扶起裏奧,還是先将糖撿起來。
“喂,你難道等着老子扶你起來嗎?”等了半天都沒等到艾倫拉自己起來的裏奧,有些惡狠狠地轉過頭,然後面色不好地看着還處于呆愣狀态的艾倫。
“不,不,抱歉。”艾倫立刻反應過來,伸出手拉住了裏奧的手和胳膊,想要扶着男人起來,只是,被打成這個樣子難道不應該是有氣無力的聲音麽?怎麽這麽的——中氣十足,得意洋洋的。
理直氣壯被扶起來的裏奧将身體大部分的重量都壓在了艾倫身上,而黑發少年有些踉跄着腳步,但還是微皺着眉繼續悶聲支撐着裏奧,“現在要回房間嗎?”
“我送你的糖——”裏奧瞥了瞥地上散落的糖。
“嗯,好的,那我現在就送你回房間。”艾倫僵直了下身子,然後立刻扶着灰頭土臉的裏奧步伐加快了幾分。
“……”裏奧想說,這種蹩腳的自說自話的能力難道是特別作戰班的通病麽。
“裏奧,你覺得,這次的計劃能成功嗎?”艾倫撐着裏奧走到了樓梯,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的側臉,然後又問了出來。
“你是覺得我長得太和藹可親了,還是太學識淵博了?”裏奧瞪向了艾倫,艾倫縮了縮頭,裏奧卻因為動作的停頓牽扯到了身體的肌肉,頓時覺得全身頓時疼痛了起來,男人吃痛地嚎了幾聲,順便夾雜着幾聲對利威爾的咒罵。
“我只是……問問。”艾倫假裝沒聽到裏奧的咒罵聲,然後緩和地說了出來。其實,關于計劃的事的确他不應該多問,但是,他總覺得有些不安,而且被蒙在鼓裏的感覺有些難受,至于這個問題不敢向其他人問,卻覺得問裏奧應該沒有什麽關系。
“別擔心那麽多。”裏奧轉過頭看了看少年的側臉,露出了一如既往無所謂的神色,然後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後腦勺,“反正……”
艾倫低着頭看着暗色的水泥地,一步一步踩着身體的影子,卻是仔細地聽着男人的話。
其實,問男人這個問題,真的不是怎麽好。
因為至今為止,男人給自己的回答不是負面的就是那種對生死淡漠到極點的觀點。
所以,這回聽到的答案的話——
大概會是【反正都是要死的,什麽時候死也不過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也許是【計劃什麽的,不過就是在撲向巨人的嘴之後再奮力逃出來,關鍵是看你逃得快不快。】
可能是【就算這一次成功了,那又能算什麽?現在連開始都算不上吧。】
艾倫第一次發現自己還有猜測心理的能力,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很像裏奧的口吻。艾倫嘆了口氣,突然才驚覺裏奧的眼神似乎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艾倫瞬間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在問話,卻神游了這麽長時間。
只不過,紫發男人的笑容帶着幾分善解人意的樣子,看上去像是完全看透了自己想的什麽,艾倫低了低頭,然後扶着男人的步伐又快了幾分。
“艾倫。”
“嗯。”
“我真的很喜歡大海。”
艾倫有些驚訝地擡起了頭,不知道為什麽男人會突然說出這句話,前後不搭地讓人有些疑惑,但看到男人幽紫的眼眸是時,确有幾分怔然。
這個世界是什麽顏色已經無所謂了,只要是在這個男人的眼眸裏,似乎就能看到大片的藍色,讓人忍不住地沉溺于此,被那冰涼的海水包容後貪婪地死亡。
“我會努力活着,直到走出這個牆壁,這不是為了人類的自由,不是為了這個計劃,不是為了其他人的期待,只是為了我自己的願望而已。所以,我很自私的,在戰場上不管好壞,猶豫和迷茫,我也不會停止前進的步伐。”
蹁跹的碎發遮住了男人的神情,裏奧淺色的唇似乎緩緩勾起。那樣沉穩帶着嘶啞的聲音似乎深深地印刻在了腦海裏,再也無法抹去。
“所以,身為自私的我的隊友,你只要思考怎麽努力活命就行。”
“然後不要回頭地前進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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