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經過蘇芳這一鬧,曾俊瑛在學妹幾次刻意制造的巧合後,用極為婉轉的方式透露出現在的心思只能放在大考上。如此拐彎抹角的拒絕,不管再怎麽照顧學妹的顏面,依然不可避免的一場失戀的淚水。

大哭一場後的學妹,隔天像個沒事的人出現在高三班級的走廊點名要找曾俊瑛,他還真的沒想到學妹還會再來找,而且是用如此直接的方式。同學們依然不怕事大的歡騰瞎鬧着,曾俊瑛只好如法炮制将學妹帶到樓梯轉角處,只是這次他用眼神狠狠警告蘇芳不許跟過來。

「學長,謝謝你,你真是一個溫柔的人。」

曾俊瑛安靜的看着學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響應,從這些日子來看,他已經注意到看似溫溫婉娩的學妹,其實是外柔內剛的性子,這樣的女性他向來非常欣賞,若不是為了蘇芳,也許他真會跟對方交往。

「學長是為了蘇芳學長才拒絕我?」學妹擡起晶瑩的下巴,勇敢地問出心裏頭最想知道的答案。

呼吸一滞,他沒想過會面對這個問題。

「學長難道不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太惡心了?」瞬間,學妹的眼神與語氣都充滿淩厲和輕蔑。

同性戀在這個年代是不能見光的壓抑,就像曾經令人類社會陷入一度恐慌的SARS,出現一個受到疫情感染的病患就必須送入隔離;同樣的,在這年代出現一個同性戀,可以輕易的令人身敗名裂,受到社會嚴重的排擠,會使無法理解的父母感到天崩地裂的嚴重恐慌,甚至為此送醫或精神病院也不是沒聽說過,被逼瘋、自殺的同性戀者更是時有所聞,實時是到了他上輩子的那個年代,同性戀依然充滿各種争議。

「是我纏着他的。」曾俊瑛的聲音很輕,輕描淡寫的口吻并不代表他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相反的,他非常清楚。

對面的學妹一愣,似乎沒想到曾俊瑛會這麽說。「明明就是蘇芳學長……」

「确實是我纏着他,從一開始。」

曾俊瑛的語氣飄渺,曾經的記憶悠長,那段晦暗、求而不得的青春時期,銘心刻骨痛徹心扉的初戀,是實實在在的存在過,清楚的紋在他的靈魂深處。

誰先開始?是他,蘇芳不過是被拖下淌上這場慘淡收場愛戀的受害者。就算這裏的二貨蘇芳不在是那個蘇芳,依然是他心頭上無法放下的牽挂……

擦!作賤啊!曾俊瑛在內心狠狠鄙視自己一番,實在痛恨自己的不爽快。

感傷完的曾俊瑛,奸商本質立刻跑出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不是手足卻更勝手足,我實在不明白這有什麽好惡心的?」

學妹張口結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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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俊瑛繼續模糊焦點:「更不明白學妹為什麽會說我是為了蘇芳拒絕?聯考當前,我真的分不出心思來放在別的事情上面,對于這點,我深感抱歉。」

幾句話唬得未經人世的學妹,當場手足無措、羞愧難當:「不……我以為……」

「還有其他的事情嗎?如果沒有,我想先回教室複習功課。」

「沒事了……」學妹低下頭,眼眶發紅,被幾句話窘迫的眼淚都快掉下來。

很清楚這個安慰工作不适宜他來,曾俊瑛只能無視學妹的狀況,迅速離開樓梯口間。

一出轉角口,就見鬼鬼祟祟的影子藏到柱子後,見狀,他大步走過去,将僞裝路人的蘇芳揪出來:「不是讓你別跟來。」

蘇芳笑得傻兮兮道:「我過來隔壁班找小李……」

曾俊瑛冷笑:「這麽巧啊!」

「哈哈……」

真的是……跟這個二貨計較,實在太掉價了。松開手,曾俊瑛也只能如此無奈的安慰自己。

「啊,要下雨了!」蘇芳一蹦一跳跑到欄杆處,開心地指着天空,話才剛落完,萬千雨滴如謝幕的布簾,鋪天蓋地的落下來。

嘩啦啦──

雨聲驟響,急促地似要敲醒午後的夢寐,曾俊瑛怔怔望着以雨幕為背景、陰沉天空下的蘇芳出神,他突然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很不真實,曾經過往的所有包含眼前似乎只是一場臆想。

他是誰?

他真的是曾俊瑛嗎?

是曾經被喻為機械業巨人的曾俊瑛嗎?

是在黃昏産業屢屢創造奇跡的曾俊瑛嗎?

是帶着轉型後的公司如黑馬沖出一片天空,卻在情場上慘敗的曾俊瑛嗎?

「雨好大喔,要是放學還下那就慘了,我可沒有帶雨傘。俊瑛有帶嗎?」

如此美好的蘇芳,會對自己傻笑的蘇芳,緊緊依賴自己的蘇芳,其實是他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模樣吧?

「俊瑛,你有在聽嗎?」

所以他在做一場夢,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中的他和蘇芳還很年輕,用另外一種方式,重逢在高中時代。

「俊瑛……?」

嘉機公司是曾俊瑛父親白手起家的CNC工廠,工廠占地坪數不大,內部幾臺機器,聘請兩位師父和一名司機,曾父偶爾出門跑跑單,多數時間待在公司作業,而曾母就在這裏充當會計一手包辦所有打雜,從廁所衛生、準備夥食到賬本處理,內外都少不了曾母的影子。以當時來說,這樣的公司制度非常尋常,規模也稱不上大,但足以讓曾家過上富裕的生活。

陳師父:「頭诶,我看你可以放心了,有俊瑛這小子,你這公司後繼有人啊。」

聽到有人誇自己的兒子,曾父心裏那是美滋滋的,他對自己的大兒子向來滿意的不得了,但嘴裏還是嫌棄道:「差遠了,只有假日才會過來幫忙能學得到什麽東西,搬搬東西還可以,連天車都不會用咧。」

王師父:「頭诶,你的要求還真高,俊瑛這樣已經很好,你沒看他入機臺的手勢很穩。」

曾父:「差遠了,差遠了。」

陳師父:「不錯了啦,俊瑛假日擱會來幫忙,親像我兒子,假日都不知道死哪去,出門就像丢掉,回來就像撿到,搖頭啦~」

王師父:「嘿啊,而且俊瑛現在也高三了吧,要準備聯考功課很重,還知道要來幫頭诶,真的是孝順的孩子,我聽說俊瑛在學校的功課也很好,都不用人家操心……」

曾父:「啊,沒你們說的那麽好啦……」

幾個男人休息打涼抽煙順便話家常,曾母在外邊掃地,耳尖的她聽到兩位師父誇獎自家的兒子,嘴角揚起笑容,慈祥的眼光不由得往內飄去,她那個成熟懂事的大兒子,正在CNC機臺前面架模,認真專注的模樣,雖然臉龐依然帶有稚氣,但已經有幾分男人的味道。

曾家三個孩子,讓她最放心的就是大兒子,個性認真行事不跳脫還知道變通,最難得的是沒有年輕人的浮躁,不像老二常老讓她不省心,永遠都是那副不開竅的二愣子模樣,傻裏傻氣的,怕是哪天被賣了還幫人家數鈔票。

「阿姨好。」

「咦?蘇芳啊,你來找俊瑛是吧,他在裏頭。」曾母看見蘇芳,頓時眉開眼笑,這孩子從小就讨喜,曾母簡直是将蘇芳視為己出般愛護。

蘇芳點點頭,跟曾父曾母打完招呼後就往工廠裏頭走去,他對嘉機公司熟稔的程度跟走自家的廚房沒甚麽兩樣。

「俊瑛!」

剛架好模的曾俊瑛擡頭涼涼地看蘇芳一眼,又不吭聲的繼續忙碌手頭上的工作。

蘇芳扁扁嘴,自從曾俊瑛拒絕學妹後就怪怪的,更加不搭理自己,而且時常恍恍惚惚,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每當看見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似乎透過他投向虛空的某處,他的心就會感到一緊,然後非常害怕,他總覺得那樣的曾俊瑛,随時會從自己的面前消失。

「沈生讓我來問你明天有沒有空。」

「要幹嘛?」

聽到沈生的名字,曾俊瑛的臉色明顯柔軟許多,蘇芳見狀感到微微的不滿,口氣染上幾分不情願:「說要約大家明天去海邊玩。」

「海邊?」曾俊瑛詫異。「現在是冬天,他有興趣去海邊吹西北風?那小子頭殼壞了。」這什麽季節,竟然約去海邊?不會以為是盛夏吧,可以在海灘上看到辣妹。

「他說的啰。」蘇芳從來都不能理解沈生這個人,滿腦子裝的都是常人無法猜測得到的邏輯。

「我打電話問問。」說完,曾俊瑛放下手上的制具,擦擦污黑的雙手,走進辦公室迅速撥通沈生家裏的電話。

「阿姨好,我是沈生的同學曾俊瑛,請問沈生在嗎?」

「謝謝阿姨。」

「喂,沈生。你說要約大家去海邊?」

「去那兒幹嘛?」

「放煙火?這種鬼主意你也想得出來?」

「……」

經過一番溝通跟了解後,曾俊瑛無奈的挂上電話:「說約明天下午,你要去嗎?」

蘇芳立即表态:「你去我就去!」

曾俊瑛感覺額頭上一陣抽蓄,他可不是真正的青春毛頭小子。去海邊放煙火?這年代他記得還有水鬼,所以海巡防布署還算嚴謹……

也罷,記得以前好像也有過那麽一次,只是當時他因為要去參加補習所以沒去,依稀記得也沒鬧出什麽事情來,頂多就是傷風感冒收場而已。

「……你幹嘛?」曾俊瑛見蘇芳好奇的站在CNC機臺前拿着鐵料比來比去。

蘇芳笑道:「我見你常常拿這個裝到機臺裏面作業,我也想試試看。」

将鐵料從蘇芳手中抽走,視線掃過那雙白嫩嫩的手,曾俊瑛結論道:「你不适合做這個。」

「都沒做過怎麽知道不适合!」

「你就教我一下嘛~」

「讓我試試!」

被蘇芳纏得沒皮條的曾俊瑛,無奈之下只好手把手的教起來,深知機臺的危險性,太擔心蘇芳安全的他,像個老媽子啰哩叭嗦的,而蘇芳也不嫌煩,樂在其中聽着曾俊瑛的唠叨,兩顆頭湊在一起,時間眨眼流逝,不知不覺一車的料經由蘇芳的手全部完工。

「手好酸喔。」蘇芳糾結好看的眉頭,語氣間不由得撒嬌起來。

「早跟你說別勉強你偏不聽,等等回去用藥酒推拿,不然明天你的手就廢了,肯定擡不起來。」曾俊瑛一邊叨念,一邊幫蘇芳從肩頭到手肘處揉揉捏捏。

蘇芳立刻喊冤:「我哪裏知道啊,這東西拿起來也不會太重,誰曉得做完一箱會累成這樣。」

「還有理呢你,這每一支都有2.5公斤,拿一支沒什麽,但這車裏面起碼有兩百支,你又沒做過這個,哪裏吃得消。」

蘇芳吐吐舌瓣,可愛的模樣讓曾俊瑛也實在念不下去,只好說:「就先做到這裏,我送你回去。」

「恩。」蘇芳乖乖的點頭,突然他扁嘴道:「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麽辛苦。」

曾俊瑛失笑道:「這就叫辛苦啊,那你得好好讀書,有好學歷,将來能挑選的工作範圍就大多了,就別挑這些勞力工作。」

蘇芳歪着頭想想後道:「好,我會好好讀書。」

「呵!」乖巧的蘇芳,從來都是可愛得會讓曾俊瑛的心化成灘水。

「那你呢?」

「我怎樣?」

「你以後要做這麽辛苦的工作嗎?」

「再看看啰,有一技之長終究還是好的,這并非是負擔。」

「沒關系,就算你沒一技之長,我也會賺錢養你的。」

聞言,正好在喝茶的曾俊瑛,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擦!你養我?

想起上輩子蘇芳那雙不沾陽春水的雙手,再看看眼前認真十足的二貨蘇芳,曾俊瑛立刻一陣惡寒!

讓你養不餓死才怪!我還不如繼續走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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