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④

雪真站在他背後幽幽地問道:“你怎麽不動了, 相奴?”

相奴抿着唇,慢慢動了動腳,聲音還算平靜:“我腳下踩到了一個東西。”

“這樣啊……”雪真拖長了語調, 聲音聽起來感覺還挺高興的:“那個小動物有一點大哦,所以你可能不小心碰到他了。”

相奴面無表情地糾正道:“體型很大的話, 就不能被稱作是‘小’動物了, 望你知。”

雪真垂下眉眼,把話題扯了回來, 問道:“你踩到了什麽?”

相奴舔了舔幹澀的唇角, 幹巴巴道:“頗為熟悉的觸感, 像是條蛇。”

不過一開始遇到的那只小蛇要大多了。

雪真長長‘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而是伸手, 把門給合了起來,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

相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腳下那滑軟彈性的肢體移動了一下, 相奴頓時踉跄了一下,差點沒能站穩。

漂亮青年勉勉強強站穩, 從腳下踩着的東西身上移開。

緊接着, 房屋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一個爬行動物在屋中移動一般。

相奴清了清嗓子, 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呼喚道:“郁先生?”

那滑動的聲音一頓,相奴的聲音頓時大了一點:“郁蘇!”

一個龐大的身影從黑暗中直起,在黑暗中不是很明顯,卻能看到個大概。緊接着, 一雙暗紅色的豎瞳陡然睜開,在黑夜中如同泛着血光的燈, 陰森森的怪吓人的。

相奴閉上眼睛,手下意識在衣服中的口袋中摸索了一下,他靜靜地想,等這次任務結束後,他或許要準備一條絲巾在不必要視物的時候将自己的眼睛遮住,這樣的話能少看到許多會刺激到他的場景。

相奴靜靜地想,慢慢地後退了幾步,那雙猩紅的眼睛卻靠了過了,他吐出分叉的蛇信,蛇信在相奴的鼻尖上輕觸,相奴動作微弱地避開一點,卻不敢把動作做的太明顯。

黑暗中的怪物除此以外并沒有其他太過分的舉動,相奴在沉默了幾秒後試探性地挪開了一點,黑暗中的怪物沒什麽反應。

相奴松了口氣,借着怪物那眼睛的光摸索到床鋪,在還算柔軟的床鋪上坐下來,随即陷入了思索中。

郁蘇在進來這個任務前告訴相奴,不要相信別人的話,然後找到他,就可以通關了。

假如房間中的怪物是郁蘇的話,那他應該已經完成了任務才對。

當然,任務不可能那麽簡單的,這一點相奴很清楚,所以這房間裏的怪物要麽就不是郁蘇,要麽就不完全是郁蘇。

相奴可沒忘記,郁蘇在他面前又是變成過蛇、又冒出過幾條觸手的。

郁先生對此的回答很有意思,這些都屬于他,卻不是他。

所以,這個怪物會不會是郁蘇的一部分?因為他沒有找到完整的郁蘇,所以才沒有達到郁蘇所說出的要求和條件?

亦或者,這房間裏的怪物根本就不是郁蘇,而是別的東西?

說起來,那個雪真會是郁蘇的姐姐X醫生嗎?

X醫生之前一直戴着面具,相奴根本沒看見過X醫生的真面目,這會兒也無從判定。

他猜測屋裏怪物的依據是基于雪真是X醫生的基礎上,而他猜測雪真是X醫生的根據是,這個副本是郁蘇特別挑出來的,說了與他的過往有關,而郁蘇的過往又和X醫生緊密相關,這個副本中X醫生的存在應該相當活躍。

但是相奴目前并沒有發現X醫生的身影,副本中卻有一個與其他任務者格格不入的雪真,雪真很奇怪,還偏偏扮作了醫生,有些巧合。

如果雪真是X醫生的話,這個怪物是郁先生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假如不是,那相奴就不清楚這個怪物到底是什麽玩意了。

相奴蜷縮着床上面對着牆,思索着郁蘇的構成,該從哪些當面下手時,忽然身旁的床鋪一沉,一個重物倒在了他的床上。

相奴背影一僵,沒敢回頭敢,而是顫顫地擡起手,伸到背後輕輕摸了一下。

他的旁邊躺了一個人,那人的體溫冰涼,且對相奴的觸碰沒有一點反應,不似活人,像……屍體。

想到身旁可能睡了一個死屍,這個死屍還不知道是誰,相奴的臉色已經鐵青到非常難看的地步了。

相奴糾結了好半晌,實在無法接受自己身旁睡個不明東西,做好了心理建設後慢慢地轉過了身,準備看清楚自己身旁躺着的究竟是個什麽玩意。

但在他終于轉過身後,卻發現身旁空無一物,要不是身旁的床單被相奴摸出有一點點褶皺,相奴差點以為剛才那是自己做夢夢出的錯覺。

漂亮青年抿緊了唇緊貼着牆,若是此時有燈光,看到青年的人定會對他生出無限憐惜與心疼。

相奴有點懷念清風的蒙汗藥了,在這種副本中睡死過去也是一種幸福吧,這樣提心吊膽的一夜實在太折磨人了。

相奴小心翼翼地走下床,忽然發現房間裏的怪物好像也不見了,只是屋子裏太黑了,他什麽都看不清,電源也被雪真掐了,暫時找不到什麽線索,也不清楚這房間裏到底有什麽,只能等明天早上再查探。

相奴琢磨着後半夜是繼續坐着還是幹脆半夜直接睡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相奴心中一動,飛快地從床上跑下來打開門走到了長廊上,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的雪真走在長廊上,正往404房間走去,馮勁元和仰文浩正站在護士站的方向緊張地看着雪真,而長廊上挂着的電子時鐘已經顯示到十二點了。

相奴想了想,把門帶上,小跑到雪真身旁,跟在她一起走到404門口。

看到他出來,雪真明顯愣了一下,回頭看了醫生值班室一眼。

相奴趕在雪真質問前飛快說道:“雪醫生是要去給404的病人喂藥了嗎?我聽說404的病人病情有點嚴重,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的情況吧。”

雪真點點頭,贊同道:“是要看一看,404病人最近也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好像出現幻覺了,給她做檢查她也不配合,總是鬧,有時候還會毆打反抗我們,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相奴輕咦一聲,問道:“404病室的病人怎麽聽着像有精神疾病?”

雪真斜眼看他,似笑非笑:“院長先生在說什麽笑話,我們醫院就是精神病院呀,裏面的病人有精神病不是很正常嗎?”

在六個角色徹底定下後,雪真徹底不僞裝了。

相奴一頓,問道:“但我之前在護士站看到的那幾個病歷上寫的醫院都是xx市第一人民醫院……那不是我們醫院?”

雪真古怪地笑着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她找出一柄鑰匙插進404的門鎖內,擰轉了好幾下将門打開,屋內坐在一起的兩個女孩瞬間擡起頭,眼睛中泛滿了血絲,看上去情緒狀态很不穩的樣子。

雪真從并沒有看扮演着病人的蔣秋秋,而是看了好幾眼周思晴,那目光帶着一股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總之讓人感覺不是很舒服。

雪真右手拿着鑰匙串,左手插在兜裏,慢慢地向蔣秋秋走去,蔣秋秋抿緊了唇,滿是警惕地看着雪真,眼中充滿了排斥。

雪真從左兜裏探出四五顆藥丸出來,遞給蔣秋秋,淡淡說道:“吃藥吧,吃完晚上睡一覺,好好休息,今夜不要鬧了好不好?”

她的态度挺溫和,看的幾人一愣,很是意外。

蔣秋秋遲疑地接過藥丸,猶猶豫豫地看向相奴,目光中帶着期盼和詢問,她想知道這藥丸有沒有被相奴他們掉包過。

相奴不清楚,那是馮勁元負責的事情,所以他并沒有給蔣秋秋回答。

蔣秋秋得不到回答,對于服藥的事情充滿了排斥,磨磨蹭蹭地不肯動彈。

雪真一開始的模樣還挺溫和,一見她這副模樣,神情立刻冷了下來,硬梆梆地問道:“蔣秋秋,你又不聽話了,我讓你吃藥你不吃,是不是想讓我硬喂你?”

蔣秋秋咬着唇說道:“不是的……沒有水,藥那麽苦,我要怎麽吃?”

雪真盯着她看了幾秒,黒沉沉的目光給人一種極大的壓力,相奴手指輕撫着衣領,若有所思道:“沒有水的話的确沒法吃藥,雪醫生,請你幫忙去倒一杯水給病人吧。”

雪真猶豫地想了想,不高興道:“那好吧。”

相奴說道:“對了,藥留給我吧?”

雪真慢慢地擡眸,看了他一眼,相奴說道:“你拿着藥,倒水不方便,而且我是院長,不會把藥弄沒的。”

“當然,你說了算。”雪真把手裏的藥給相奴,轉過身的瞬間,露出一抹詭谲的笑容,然後走出了404房間倒水去了。

她一走,蔣秋秋将迫不及待的對相奴說道:“快,快把這藥扔了,等雪真回來就說我們已經把藥吃了。你是院長,雪真很相信你,不會懷疑你說的話的!”

相奴捏着藥丸沉吟着說道:“不知道馮勁元有沒有把藥換掉,假如沒換的話,其實吃一頓藥也沒什麽。”

蔣秋秋臉色一變,難看地問道:“你什麽意思?”

“之前雪真說過,這藥可以用來治嘔吐,這一點她應該不會說謊,再加上馮勁元可能已經換了這藥,所以,我估計吃下這藥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你到底什麽意思!你是不是想故意害我?”蔣秋秋逼視着相奴,質問道。

周思晴連忙拉了拉蔣秋秋的手,安撫道:“秋秋,你別急,相奴人美心善,看上去就不是那種很壞的人,他不會故意害你的,你別急,我們先聽聽看他怎麽說。”

相奴瞥了眼誇他‘人美心善’的周思晴一眼,對此不可置否,只是覺得這妹子真是看臉識人呀……

蔣秋秋因為和周思晴被一起關了半天,兩人在一起互相安慰扶持這度過了那一個多小時,感情突飛猛進,這會兒也能聽得下去周思晴的勸,瞪了相奴一眼後勉強平複下心情,才語氣很冷地說道:“給出你的理由,否則我不會吃這個藥的。”

相奴淡淡道:“吃不吃這個藥,影響到的是你和周思晴自己,與我沒有關系,我只給出我的建議。”

相奴捏着藥片說道:“雪真的不對勁,你們應該看出來了吧?”

周思晴和蔣秋秋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漂亮的青年看了看,靠着床尾坐了下來:“你們發現沒,雪真的白大褂和裙子都很不合身?”

周思晴猶豫道:“你是不是想說,雪真可能是這個病室的病人?”

相奴點點頭:“有這個猜測,但我只能确定雪真肯定不是所謂的醫生,是不是這個病房的病人,還有待商榷,怎麽,你們倆找到了什麽有關雪真身份的線索了嗎?”

蔣秋秋把床上那件病號服撿起來抖開,心有餘悸地說道:“我和思晴在被鎖起來後,看這件病號服的時候,估算了一下,和雪真的體型很像,雪真穿的話,應該剛剛好。”

“這樣啊。”相奴摸着下巴說道:“那雪真是這個病室主人……郁雯,亦或者郁雪的可能性就越來越大了。”

“肯定是她,哪有那麽多的巧合!”蔣秋秋激動到。

相奴皺了皺眉:“行,姑且就當雪真就是404的病人,你們覺得,作為精神病人的雪真會樂意吃藥嗎?”

蔣秋秋和周思晴對視一眼,遲疑地搖了搖頭:“應該不會吧,精神藥物一般都有鎮靜作用,雪真看上去也不傻,不可能不知道吃下藥後,自己會出現什麽情況,應該也是拒絕吃藥的。”

“對,雪真看上去就很精明,而且精神病人自己一般也不會認為自己需要吃藥,所以她一定和蔣秋秋一樣,對于吃藥這件事情充滿抗拒。”

“而蔣秋秋不想吃藥只是怕藥物有危險,但雪真卻不一樣,作為這個副本中唯一一個移動的怪物,我們必須做出這樣一個猜測,副本的形成和雪真有很大關系,甚至裏面所有東西的死亡都與雪真脫不開關系。”

“而這些,肯定是沒有正常服下藥物的雪真所做的。我們幾個現在在做角色扮演,這角色扮演的目的是什麽暫時不可知,但可以得知,我們正在進行一幕曾經發生過的情景劇。”

“蔣秋秋,也就是雪真,利用院長的到來,支開了給她喂藥的女醫生,又用某種理由哄騙住了院長,比如你此刻與我交流這般,拒絕了這次服藥。”

蔣秋秋與相奴目光對視,相奴遲疑道:“這樣特意挑出來給我們扮演的一幕肯定不會平靜,我确定,雪真在沒有吃藥、沒有鎮靜的情況下肯定會做些什麽,你第一幕按照劇本如約演出,接下來的變化就由不得你控制了。”

“我個人不建議你按照劇本走。”

“這只是你的猜測!那萬一藥有毒怎麽辦!”

相奴抓住她亂甩的手腕,把手裏的幾顆藥都塞到蔣秋秋的手裏,淡淡道:“我只是給你建議,采不采用取決于你自己。更何況馮勁元可能已經把藥換過了,你這藥吃不吃可能都一樣的結果。”

蔣秋秋惡狠狠地瞪着她,雪真不一會兒就端着水從外面走了下來,一進來,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蔣秋秋僵直攤開的手掌上,藥片靜靜地躺在其中。

雪真神情如常,沒什麽反應的走到三人面前,把手裏的水放在床邊的櫃子上,語氣平淡的說道:“院長先生,你怎麽可以把藥直接給蔣秋秋,這個女孩狡猾的很,一直都不肯配合吃藥,你這樣把藥直接給她,她會偷偷把藥弄沒的。”

相奴歉意地笑:“抱歉,是我疏忽了這一點,不過還好,這個女孩今天很安靜很配合。”

蔣秋秋慢慢地握拳,周思晴緊張地看着她,不知該如何勸說好。

雪真也不勸她,站在那冷冷地道:“把藥吃了吧。”

她看上去并不在乎蔣秋秋有沒有按時吃藥,相奴卻發現,自從雪真在看到蔣秋秋手裏的藥後,就有點興致缺缺的模樣。

尤其是對周思晴,之前總時不時好奇地看一眼周思晴,現在卻懶得分她一點眼神,就好像周思晴于她而言是的空氣一般。

蔣秋秋深呼吸又吐氣,半晌重重閉上眼,一口氣把幾個藥片都塞進嘴裏,猛地灌了一口水,把藥都吃了。

雪真似乎一秒都不想多待了,不耐煩地對相奴說道:“今天女孩可真乖啊,院長,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休息吧。”

相奴也不知道事情有沒有過去一截,心裏還有些不安,遞給了蔣秋秋和周思晴一個安撫的眼神,和雪真走了出去。

雪真神情淡淡,說不上來是不高興還是沒感覺。

相奴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說道:“對了,雪醫生,有件事情要和你說一下……”

雪真疑惑地看着他。

相奴的睫羽輕輕抖動,又慢慢垂下,他說道:“你養在醫生值班室的大動物……它好像跑出去了。”

雪真眨了眨眼睛,斷然否定道:“不可能,他不會亂跑的!”

“可是我真的感覺他不在我房間裏了,對了,我之前在床上躺下來時,好像有什麽人睡在了我旁邊,也就是在那人出現後,我醒過來看了看,才發現屋子裏的大動物沒了的。你要不要把醫生值班室的電源給接上,我們進去找找看?”

雪真臉色有一點不好看,抿了抿唇,還是搖頭拒絕道:“我先和你看看去,你應該感覺錯了,他……從來都不動,不可能跑出去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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