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⑥
相奴不敢睜開眼, 身後的人靜靜地抱着他,與他保持着固定的姿勢僵持了一段時間後,他的動作漸漸變大, 将相奴攏住。
相奴沒忍住,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睛, 緩緩地轉頭望了過去。
站在身後默默看着他的人有一張熟悉的臉龐, 只是沒有平時那樣生動的色彩,神情死板, 眼神冰涼而僵硬, 像是一個被可以雕琢而成的藝術品, 精美卻沒有靈魂。
相奴在看清那人的面容後幾不可查地松了口氣,明媚斜豔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輕聲喚道:“郁先生。”
相奴身後站着的人正是郁蘇, 只是郁蘇卻沒有給相奴回應,雙目無神地落在前方,很冰冷死寂。
相奴看到郁蘇的反應後輕輕蹙起眉, 眼中劃過一抹憂慮,他輕輕地推了一下郁蘇, 郁蘇慢慢的收回了手, 随後就沒有多餘的反應了。
相奴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将郁蘇抱着自己的手推開一點, 靈巧的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在掙脫出來以後,相奴卻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狹長的雙眼瞪圓了看着郁蘇和郁蘇身後的場景。
郁蘇穿着類似白大褂一樣的大袍,下面是病號服一樣的衣服, 但這并不是重點,重點是, 有無數根如同銀色鋼管一樣的觸手從背後延伸出來,連接到背後一樓大廳那密密麻麻一排的棺椁或者推車上。
那銀色的觸手從郁蘇背上的漫出來大約十來根左右,不粗,大概拇指粗細,長長的蔓延出去,在蔓延出一段距離後還會分叉開來,繼續蔓延出更多的觸手,那些觸手有的沒入棺椁中,在棺椁中幹了什麽看不太清楚。
還有的則紮進救護床那窄窄的細床上那些穿着病號服、瘦的脫相的病人體中。
病人們蜷縮在床上,肌膚暗黃、骨瘦如柴,沒有光澤的皮膚耷拉拉在骨頭上,因為沒有脂肪和皮肉的支撐,懶懶的揪成一團,看上去醜陋恐怖到了極致。
棺椁中的人是什麽形狀相奴并不清楚,但躺在推車上這些病人卻都大睜着眼睛,胸膛劇烈地鼓起又憋下,每一下喘息仿佛都有大股大股的生命力在流逝,他們蜷縮着,眼睛凸起,眼白中紅血絲暴漲,黑色的眼球仿佛要被擠的掉出來一般,他們用着這樣恐怖的眼神死死地瞪視着郁蘇和相奴的方向,眼中滿是惡意,但可能是有限制的原因,他們只能幹瞪眼看着相奴,卻窩在床上不能動彈一點。
相奴喉結滾動了一下,眉心不停地跳動着,怎麽都控制不住。
郁先生‘平靜’地看着他,雖然這會兒似乎沒有理智的樣子,但相奴唯有與他對視時才能稍稍鼓起一點勇氣。
相奴捂着胸口輕喘了幾下,沉着臉小心翼翼的向前方踱步而去,他沒敢靠近那些推車上似乎清醒着病人,刻意避開推車較多的區域,走到一副棺椁前飛快的探頭看了一眼,有些意外,棺椁中除了郁先生的觸手外什麽都沒有,裏面裝的是不明的乳白黏液,有些濃稠,雖然減少的速度很慢,但一直在下降,盯着看一會兒就能發現出來。
相奴動作迅捷地又找了幾個棺椁看,發現裏面都是差不多的液體,只是有的液體很濃稠,有的卻很稀薄,淺的如同清水一般。
相奴觀察棺椁的同時,也不忘注意旁邊推車的變化,那些病人的目光在相奴移動後就轉到了相奴身上,顯然相奴才是他們真正在意的目标。
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刺的相奴根本忽視不了。
而相奴的警惕也是很有必要的,在他多找幾個棺椁看看情況時,附近一個病人忽然從床上滾了下來。
郁蘇的觸手正插着他的心髒位置,他張牙舞爪的沖着相奴沖過來,那十根細的骨頭清晰可見的手指握成爪狀直接沖着相奴揮去。
相奴連忙避開,只是周圍的推車也不少,之前沒有病人下床的時候他還能觀察着避開,這會兒有一個病人動手後,其他的病人也不安分起來,,雖然沒下床,但是手腳亂飛,也極大的限制了相奴的行動。
相奴皺着眉避開那些病人的攻擊,順着進入棺椁和推車時的路線準備原路返回。
僵冷的郁蘇這會兒也轉過了身子,看向相奴和那群病人,觸手靈敏地跟着他的方向轉了個身子,避免纏在一起很混亂。
他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個漂亮的青年狼狽地躲避着那群病人的攻擊,黑色的眼珠動了動,忽然低低咳了一聲,那些病人忽然就都僵住了,緊接着他微微彎下腰,背部弓起,那十來根觸手瞬間暴漲,粗了一倍有餘,随後猛地從病人們的體內全部抽出來。
那些精鋼一樣的觸手在空中揮舞,帶出噼裏啪啦抽打空氣的響聲,那些病人們如同失去了營業供給一般,灰白着臉色保持着之前的動作硬邦邦地倒在了床上。
相奴得到了喘息,忍不住手撐着一座棺椁輕拍着胸膛順氣。
他手指按在棺椁的邊沿上,感受到一點微凹的痕跡,相奴習慣性的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那痕跡的紋路走向,剛想低頭去看,郁蘇那一團的觸手忽然就從空中落下,直直地沖着相奴卷來,兩三根觸手卷住相奴的腰,把他橫抱抱起,另幾根觸手在推開在所有棺椁最後面的一座明顯更大一些的棺椁蓋子,然後他慢慢的向棺椁走去,翻進去坐了下來。
在他躺下後,被觸手卷住的相奴也被裹着扔進了棺椁中,直接砸在了郁蘇身上,被他伸手抱住,輕輕推到邊上放平。
随後又把棺椁板搬了過來,緩緩收起亂舞的觸手躺下,将棺椁蓋了起來。
相奴眼睜睜看着視野逐漸黑暗,頓時掙紮了起來,手推着棺椁蓋不讓郁蘇把棺材蓋好,郁蘇只是輕輕一擡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讓他動不了了。
漂亮青年想哭又想笑,憤憤之下,也顧不上眼前這個郁先生的組成成分很奇怪了,偏過頭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借此發洩心裏的惶惶和怒火。
在他咬下後,郁蘇銜锢他的動作就輕了一點,慢慢地将他放開。
察覺出他動作的松動,相奴忽然意識到郁蘇這會兒可能還是可以溝通的,他頓時厲聲道:“郁蘇,放我出去! ”
郁蘇沒反應,手掌慢慢的滑下,箍在了他的腰上。
相奴見他不配合,便自己擡手去推棺材蓋,剛氣喘籲籲地推了幾秒,外面一直寂靜的大廳中忽然傳來一陣很明顯的腳步聲,一聲一聲地踩在瓷磚的地板上,直擊耳膜,聲響明顯,相奴推着棺材板的動作頓時一停。
他慢慢放下手,握在了郁蘇的手上,既擔心着外面的聲音,又怕棺材中空氣不夠,讓他喘不過氣來。
不過後面的問題顯然是他杞人憂天了,郁蘇的沒把棺材板壓實,在相奴頭前的位置留了一道很細的縫隙給他呼吸,只是因為他剛才心情急切、供他翻身的位置又太狹窄,再加上這一樓大廳很暗,所以相奴一時沒有發現罷了。
而迫于外面那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相奴不得不安靜地躺在棺材裏,慢慢地,竟也習慣起了這個環境。
相奴怔怔地躺在棺材中、郁蘇的懷抱裏,手指不自覺的痙攣着,不經意間被郁蘇握住。
外面在一陣腳步聲後,又傳來好幾種淩亂的腳步聲,随後有說話聲響起,很熟悉,是相奴認識的,蔣秋秋的聲音。
她聲音中帶着狂熱、向往和期盼,又有些痛苦,她迫不及待的問道:“雪真醫生,你真的能為勁元哥哥換一顆心嗎?換一顆愛我的心。”
相奴不由睜大眼睛,随後雪真那帶着些許沙啞的低笑聲響起,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着:“當然,我可是新鎮醫院醫術最好的外科醫生,我可以做所有的手術,不過是換顆心而已,這有什麽難的?”
蔣秋秋遲疑道:“可你不是兒科醫生嗎?”
雪真不快地說道:“征服小孩子有什麽難的,我這樣聰明靈巧的醫生豈會甘心在小孩子身上浪費時間,當然要努力專研醫術,學會更多的本領來提升自己。”
“只要你能找到原材料,我可以現在就替你為他換心。”
蔣秋秋茫然道:“要什麽樣的原材料?”
“當然是一顆……愛你的心啊。”
蔣秋秋忽然就捂着眼睛哭了起來,情緒轉變的極不正常:“沒有人愛我,沒有人會愛我,我找不到愛我的心怎麽辦!”
相奴皺着眉,心想,這蔣秋秋是不是腦子也有一點問題,這情緒轉變的也太快了,而且,她不是很讨厭雪真的嗎?是怎麽找到雪真,還讓雪真答應給她手術的?
相奴回憶着蔣秋秋的表現,聯想到一開始的角色身份選擇,周思晴是因為碰到了一根可能吊着護工的繩子,随後成了護工,仰文浩則是在護士站掃了一堆發臭的屍骨,随後成了清潔工。
馮勁元為蔣秋秋換藥,成為了護士,自己則是因為其他人的身份都定了下來,最後成為了沒人扮演的院長。
那蔣秋秋是怎麽變成那個病人的?
是因為病人的性別設置條件嗎?不是沒可能,畢竟相奴的院長身份就來的很僵硬刻板。
但有沒有可能,蔣秋秋可能本身就存在着精神問題,潛在中就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所以才會被直接綁定病人的身份呢?
雖然蔣秋秋平時看着挺正常的,但精神病這種病,一下子對外正常,對裏瘋狂,蔣秋秋看不出來也……正常?
相奴這樣子猜測,蔣秋秋的具體情況只有馮勁元才了解,但馮勁元也沒和他們提一句,相奴也不敢肯定。
倒是忽然想起來一個疑點,也是他的一個疏漏出,那就是馮勁元那晚是打着給蔣秋秋換藥的名義成為了護士,那他最後換了藥沒?換的又是什麽藥?
蔣秋秋半夜要勒死周思晴的時候,藥效發作,陷入鎮靜和昏睡中,馮勁元該不會是把雪真準備的藥物換成了蔣秋秋自己平時吃的藥物了吧?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以上相奴的猜測就能夠說得通,并且有很大的可能性了。
但随之而來的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馮勁元為什麽不把蔣秋秋有精神病的事情告訴大家?還有他對蔣秋秋那忽冷忽熱的态度又是個什麽情況?
相奴的思緒飛快的發展着,雪真和蔣秋秋已經商量好了給馮勁元換心的材料。
作為精神病們最信賴的‘醫生’,雪真是很有兩把刷子的。
眼看着蔣秋秋因為找不到一顆愛着她自己的心髒而陷入焦躁崩潰中大哭時,雪真給了她一個建議:“如果實在沒有的話,你可以用你自己的心髒。”
蔣秋秋滿眼淚痕的擡起頭,怔怔的看着她。
雪真含着淺淺的笑意解釋道:“沒有人會愛自己的,你如此渴望着別人愛你,最終滿足的還是你自己渴望被愛的心情,由此可見,你肯定是愛着你自己的,所以把你自己的心髒給馮勁元換上,他一定會好好愛你,不會再看別人的。”
蔣秋秋怔怔答道:“你說的很有道理……”
雪真漫不經心地回答道:“我是這裏最具權威的醫生,我可不是浪得虛名。”
相奴聽得眉心直跳,都有些聽不下去雪真的自吹自擂了。
當然,雪真自己并不認為自己在吹牛,她的确很受精神病人們的愛戴、擁護和信任。
蔣秋秋接受了雪真的建議,決定把自己的心髒給馮勁元安上。
相奴聽着也不由有些可憐馮勁元,他一直都沒說話也不知道是失去了意識還是其他原因,等他清醒後得知自己的遭遇後也不知是什麽樣的心情。
相奴胡思亂想着,不由也覺得這樣的姿勢待久了以後很僵硬難受,偏偏外面還有人,相奴根本不敢亂動。
畢竟雪真在外面呢,要是發現他在這裏的話還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麽事情來。
還有仰文浩和周思晴,這兩人也不知道情況怎麽樣了。
周思晴扮演的身份護工可能‘昨晚’就死在了雪真手裏,周思晴挺過了昨晚以後也不知道安全沒有。
還有仰文浩,他的情況要比周思晴還要危險一點,作為一個‘清潔工’,無意中卻掃出了屍骨,一般情況下,他這種會被滅口的吧?
說起來,他這個院長身份要調查的又是什麽事情,這醫院裏詭異的東西不少,相奴也沒怎麽探索,對于院長線的相關線索一時半會兒有些鎖定不了。
但大概率可能與404的病人有關,因為按照原本線的話,是院長幫助404病人逃過了服藥,而今早雪真又提示了,院長答應了404那個漂亮病人某些要求,那些要求可能很越界,以至于醫生都說出了院長被404病人蠱惑這樣的話來。
……話說回來,會不會他綁定院長身份并不是偶然,不是最後剩下的結果,而是因為他與院長身份有共通之處,所以才會被他綁定。只是雪真用好像他成為院長是因為其他身份都被綁定這樣的原因故意誘導他呢?相奴忽然想到。
新思路被打開後,相奴忽然間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與院長會有哪些共通之處呢……
相奴覺得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麽,一時半會兒卻想不起來自己到底遺忘了什麽,他輕咬着下唇,額前溢出一點細細的汗來。
棺椁之外,雪真粗暴的把一個推車上僵硬的病人推到地上,病人在地上砸出一聲砰的輕響,随後和蔣秋秋一起把馮勁元搬到了推車上。
雪真的力氣是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大,簡直就像個怪物一樣,蔣秋秋倒是累的直喘氣。
雪真斜睨她一眼,輕飄飄的語氣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和漠然:“你把旁邊的車子推一下,自己躺上去吧,然後脫掉衣服。”
蔣秋秋白着臉點點頭,順從地照着雪真的吩咐聽話,躺倒了推車上。
她還穿着病號服,正要解衣服時,蔣秋秋冷不丁的有了疑惑,問道:“不對,雪真醫生……我如果把我的心給了勁元哥哥,那我怎麽辦?沒有心的我豈不是就會死了?”
雪真漫不經心地答道:“我可以把他的心給你。”
蔣秋秋不高興了,激動道:“這怎麽可以,他根本不愛我,我要是拿了他的心,那我豈不是不再愛我自己了……”
雪真沉默了幾秒:“那我給你們兩縫在一起,讓你們共用一顆心髒好不好!”
“這樣也可以嗎?”蔣秋秋驚喜道。
“當然啦,就是有些費事而已!不過誰讓你是第一個找到我主動要求我給你做手術的任務者呢,本醫生決定為你破例一次……”雪真輕笑着說道,她四周看了看,忽然輕咦一聲:“唔……有點不對。”
相奴聽到雪真的語調驟然變幻,忽然生出點不祥的預感,他的直覺提醒着他不要看,但眼睛卻不受控制的向着那道被露出來的一點縫隙看過去,随後直直地撞進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
“是誰鑽進了我弟弟的棺椁裏呢?”那雙眼睛的主人笑着說道,伸開那雙纖長的五指,将棺椁上的板緩慢推開,将棺椁裏抱在一起躺裏面的兩個人露了出來。
那個空靈仙氣的美麗女孩歪頭看着他們,在陰沉冰冷的背景烘托下,那仙氣被熏染的鬼氣森森,她咯咯咯地笑道:“啊,原來我的弟弟也在裏面呀。”
“院長先生,你是我弟弟的新娘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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