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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闊別許久的魏國公府,去看望自己那個已經許久沒有見面的女兒。

他不是一個好丈夫,更不是一個好父親。

果兒的母親司初香,是在他十九歲的時候嫁給他的。

這門親事,很早以前就被兩家訂了下來。他對此沒有期待,甚至有些反感。一向自由慣了的他覺得這是一種束縛。所以更有理由常年不回金陵。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來自于他的祖母司國太的一封信。

這是一封催婚信,信中只說了一句:司家初香年已十八。何罪之有。你若不娶,是要她空等你到八十耄耋乎?

他反複看過幾遍,終于回了金陵,娶了自己的妻子,然後帶她回了北方。

她生得好,果兒的容貌有七八分便是随了她的。她也是一個性子溫柔的女人,或許因為在司家不得寵的原因,甚至有些膽怯。她對于他最後終于娶了她這件事,似乎很是感激,從新婚夜起,便處處以他為先——這讓他感到些微的愧疚。原本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他的緣故,最後反倒變得像他施恩于她一樣。

即便她并不吸引他。但對于男人來說,一個體貼而溫柔的女子,是無論如何也讨厭不起來的。他決定好好憐惜她,和她過一輩子。作為一個被視為異類的帶了胡人血統的私生子,她願意這樣對他,他應該感激才對。

到了燕京後,因為戰事和調動等原因,他與自己的妻子雖聚少離多,但她從無怨言。但沒料到的是,她在第二年生果兒後沒多久,竟死于一場熱褥症,香消玉殒。

這是五六年前的事了。痛心之餘,面對嗷嗷待哺的女兒,他束手無策之下,便将她送回了國公府,此後偶爾回來探望一回。

上一次回來,他記得好像還是大半年前。當他站在自己女兒面前時,她只用打量陌生人的茫然目光注視着他。這讓他微微有些失落,但也不至于很失望。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樣和自己的女兒相處才好,更不知道除了現在的一切,他這個當父親的,還能給她什麽。

差不多兩個月前,國公府裏剛剛出了件喪事。他并未趕回來奔自己那個二弟的喪。當時他正領了部下在與他的宿敵北宂尤烈王在作戰。此刻回來,國公府裏到處還能看到喪事過後留下的痕跡。

果兒不在屋裏,說是被宋氏帶去後頭園子裏醒覺了。他便随意找了過去,到了一堵矮牆邊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

矮牆的那頭,生了一株老芙蓉樹,這時節,正是滿樹花朵爛漫的時刻。芙蓉樹下,宋氏不見,他看到自己的女兒正在抹眼淚,而一個通身素白的窈窕女子正背對着他,蹲在果兒的面前,拿帕子給她輕輕擦眼淚。他只看到她綠鬓如雲之下,露出半截雪白如粉的脖頸。

“果兒乖,誰說你沒爹沒娘的。你信我的,你爹過幾天就會來看你的。要是他再不來,你又實在想你娘的話,二嬸嬸悄悄跟你說,你也可以把二嬸嬸當你娘啊。二嬸嬸往後,會一直在這裏陪着你。等以後你長成了大姑娘,要走了,二嬸嬸還會是留在這裏的……”

她用一種他從沒聽過的像上好軟綢一樣的細細聲音,對着他的女兒這樣說話。

他立刻就知道了,這個女子便是他那個剛死去的二弟的妻子。但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竟然微微地跳了一下。

果兒終于被她勸得止住了淚,破涕為笑,擡頭看着頂上的花,指着道:“二嬸嬸,我要。”

她站起身,在樹下轉了個身,仰頭看着果兒所指的那朵花。他這才看見她的樣貌,是個才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臉色微微蒼白,整個人,卻像剛剛從副畫卷中走出的玉人,沒一處不是濃淡合宜。

鬼使神差般地,他竟然往後悄悄地退了幾步,唯恐她發現了自己。

她終于看見了那朵開得最盛的芙蓉,粉紅中間着粉白。她伸手去夠,白色的寬松衣袖立刻順着她纖柔的手腕堆落到了上臂處,露出大半截嫩藕般的玉臂,卡在小臂中段的那只白玉手镯在秋日午後陽光的照射下,漾出柔和的光——他卻覺得自己仿佛被刺痛了眼,想避開視線,視線卻又牢牢地被拴住,挪不開眼去。

她試着夠了幾回,踮着腳尖,甚至跳了起來,卻始終差那麽一點點。終于,她無奈地放棄,對着仍仰頭看着自己的果兒露出歉意的笑容,道:“太高了,二嬸嬸夠不到。給你換朵別的可好?”

他看到她露出那種笑容的時候,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腳步便已經邁了出去,轉過那道花牆,停在了她和果兒面前,在她驚詫至極的目光之中輕聲道了一句“我幫你。”擡手便摘了下來,然後遞了過去。

他摘下那朵花的時候,或許太過用力,牽扯得枝條上的另幾朵花震顫,紛紛落下幾片花瓣,有一片,還不偏不倚,正貼到了她光潔如玉的額頭之上。

“爹……”

果兒看到了他,終于遲疑地叫出了聲,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她的臉驀然緋紅,甚至連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已經轉身匆匆離去,白色的身影轉眼便消失在了花-徑中,經過的地上,只剩那片剛從她額角飄下的殘瓣。

他在愣怔片刻過後,終于明白過來,她為什麽忽然會有那樣的反應了。一定是想起了她先前哄果兒時說過的那句話……

他的心裏,忽然湧出了一種陌生的柔情和強烈的沖動。生平第一次,他就這樣被這種惱人又甜蜜的情緒所左右了。

他想要再次見到她。即便,他也知道,這是不當的。

~~

“提督大人,夜深,好回去了。”

盡職的護衛悄無聲息地靠近,出言提醒他。

徐若麟驀然睜開眼,長長伸了個懶腰後,從泛着露涼的青石上一躍而起,最後看一眼那座城池的方向後,點頭,轉身下山而去。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無比堅定——想要什麽,他就一定想盡辦法去要。這一點,從來沒有改變。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一個番外,時間是大約兩年後。本來是想和別人一樣,弄到至少第100章的,但發現很麻煩,弄成第36章試試看算了

第三十七回

楊譽周身挾裹了一道寒氣匆匆而入,與徐若麟相遇在廟門口。那張向來不大帶着表情的臉,此刻卻顴骨赤紅,雙目放光,甚至顧不得禮節,對着徐若麟揮舞了下還裹着繃帶的左手,迫不及待地道:“大人,福王西山的兵工廠,若非我親眼所見,實在難以相信,規模竟能與朝廷的甲械廠相較!只是可惜啊,火藥被我們引燃,數百門的大将軍炮、滅虜炮、铳炮,還有弗朗機,統統便都被炸得飛上了天,那情景,不能不謂壯觀……”

他口中說着可惜,表情卻分明是興奮異常。

上一次的護送之行,負責在前引領追殺者的黃裳等人在最後時刻被追上後,蒙面人這才發覺上了大當,一場厮殺過後,只有黃裳與另三兩人脫身,其餘幾名随行俱壯烈犧牲。而此時,徐若麟楊譽已經帶着趙無恙轉上了另條道,直奔燕京。因燕京已在眼前了,蒙面人不敢再造次,只得恨恨罷手。

那一次出來總共二十餘人,活着回去的,卻不過五六人,世子雖被安全送到,但過程卻不可不謂慘烈。徐若麟深以為疚,為犧牲者請了“蹈死”的最高戰功撫恤,以慰他們的家人。黃裳傷勢過重,留下養傷。楊譽斷指,此次本也沒打算帶他南下的,只他自己定要請命,這才從了他,派他帶人潛去福王位于西山的兵工廠,引爆火藥。這青州,是福王的地盤,兵工廠地方又隐秘,廠主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場突如其來暗中針對的精心陰謀,防備難免松懈,以徐若麟的算計和楊譽的執行力,最後果然未負前功,奉上了一場精彩之極的連環爆炸。連向來寵辱不驚的楊譽,到了此刻,也仍還興奮不已。

“徐大人。”常大榮随後而入,朝徐若麟見禮。他在四人中年齡最大。此刻面帶微微的愧色,“我有負囑托。十二個糧倉,只燒去了其中的十個。還剩最後兩個,來不及放火,福王的大批人馬便已趕到……”

徐若麟望一眼北面遠山之巅那一片仍紅彤彤的夜空,眼前浮現出數十萬石糧草齊齊被付之一炬的潑盛場景,嘴角浮出一絲冷笑,随即拍了下常大榮的肩,道:“你做得很好了。福王設計糧倉時,為防出現今日這樣的意外,十二糧倉之間都隔了些路。照我原先預計,因了行動臨時,能燒掉一半就不錯了。如今只剩兩個,實在是意外收獲。”

“兵工廠爆炸,糧庫燒毀,今天這一仗,夠福王這老東西喝一壺了!痛快!痛快!”鄒從龍哈哈大笑,牽動背後傷口,這才止笑,皺眉嘶了一聲。

徐若麟又問了人手傷亡情況,得知因準備周密,撤離及時,除了數人受了傷,并無殒命之事發生,微微點了下頭。

“徐大人,福王的這兩處地方,經營多年,尤其是糧庫,入口之隐秘,若非有你提供的詳訊,即便到了那處,短時內恐怕也難以一一找到,”常大榮道,“這個福王,遲早會是咱們的一道坎。今日這樣竟就捅了他的老窩,實在是可喜可賀。便如從龍方才說的那樣,短時間內,福王元氣再難恢複。”

徐若麟的屬下們随他多年,深知他做事計劃缜密,考慮周到。此刻根本不會去想他是如何得知這些隐秘情報的——因都曉得,他向來重視情報搜集。每每新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招募人手撒下眼線。所以對此也只覺理所當然。

徐若麟淡淡一笑,回頭看了眼初念,見她正望着自己。一身的血污。面上先前被濺上的血跡雖大多已被擦去,殘留的紅痕卻更襯得她此刻臉色的蒼白,立在那裏,整個人便似随時要歪下去一樣。

從得知她消息南下的那一日起,不止自己,這些與他并肩作戰的弟兄們便也跟着熬到了現在。此時放松了些,便是以他的體魄,也覺到了疲憊。收回目光,看向楊譽鄒從龍等人,道:“這裏還是福王的直屬地盤,不能久留。連夜趕去芷都,那裏有我們的落腳點。到了後大家再休整。”

衆人一凜,齊聲應是。将燃着的火堆熄滅踢散,将裏頭弄得看不出半點有人來過的痕跡之後,這才魚貫出了廟門。

徐若麟到了初念面前,柔聲道:“你累了吧?咱們再趕些路,到了你就能歇息了。”說罷伸手過去,極其自然地便握住她手,轉身帶着她往外而去,到了坐騎前,将她抱着送上了馬,自己便跟着上了馬背,一行人朝着南快速而去。

初念與先前一樣,坐于他的身前,後背貼着他前胸。因馬速度快,怕她被颠得不穩,他那只裹縛着繃帶的左膀也仍那樣箍在她的腰間——可是與先前仿佛卻又不一樣了。那時刻,他們共騎,為的是逃出生天,誰也不會有多餘心思去想別的。而此刻,當外在的危險不再那麽逼人了,她不知道他如何做想,于她,卻是漸漸神思浮動,雖然身子已經酸痛得就像被肢解一般,卻仍強撐着借了自己的力氣坐于馬背之上,盡量避免與他相觸。但是緊緊收在她腰間的那有力臂膀,卻仿佛一塊不斷升溫的烙鐵,即便這樣的寒冬深夜,仍燙得她耳根處一陣陣潮熱。身下馬匹忽然一個縱躍的時候,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往後仰去,後背妥妥地壓到了他的胸膛,身體與他緊緊相貼的那一剎那,整個人立刻跟着打了個哆嗦。

“你冷?”

他立刻敏銳地覺察到了她的哆嗦,附到她耳邊問了一句,她咬着腮幫子搖頭時,他已經轉向側旁的楊譽:“把大氅解下來!”

他自己那件千瘡百孔的外衣,方才上馬時便已經罩到了她身上。

楊譽連問都沒問一聲,立刻照他吩咐脫下,抛了過來。徐若麟一把接過,低頭對她道了一句:“乏了的話,不必撐着。”随即将她整個人從頭往下罩得嚴嚴實實,隔了層氅,将她的頭輕輕按到自己身前,便繼續往前。

耳邊呼呼的風聲一下消失,她的眼前也漆黑一片。漸漸地,鼻息裏開始彌漫着一種似曾相識的雄渾味道,只不過,與記憶裏的相比,此刻仿佛還多了絲淡淡甜腥……她仿佛被熏着了。終于,眼睛閉上了,身子也慢慢軟了下來,歪着頭,完全靠在了他的胸肩之上。

一直縱馬奔馳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後那片火燒雲也遠得只剩模糊紅光的時候,初念終于被耳畔響起的一陣馬兒響鼻甩蹄聲驚醒,猛地睜開眼睛,扒拉開罩住自己的大氅,伴随迎面湧來的一股寒意,隐約看見面前出現了一座四方宅院,便是鄉間常見的那種士紳宅子。

“到了。”

徐若麟下馬,抱她下來。剛落地,初念身子晃了下,被他一把扶住。

“我沒事,謝謝……”

初念站穩身子後,輕輕掰開他握住自己臂膀的手,道了聲謝,低頭跟着前頭的人往裏而去。

莊子的主人姓胡。很快便親自迎了出來,将一行人馬讓了進去,最後警惕地四下看了下,吱扭一聲,将門緊緊關閉。

熱水盥洗之後,初念換上了莊子裏丫頭送來的一套普通衣物,問了聲,知道徐若麟他們都已經重新裹傷,此刻應該都暫歇了下去,怔了片刻,終于也和衣躺上了那張燒熱的土炕。輾轉之中,只覺腹中柔腸千結,腦子裏仿佛有無數念頭在争先往外鑽,卻又亂成一團,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麽。直到東方快泛魚肚白了,這才終于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想醒來之時,卻覺頭痛欲裂。原來她身子一向嬌弱,擔驚受怕了這許久,昨夜一開始被鄒從龍帶着逃亡時,又狠狠吹了寒風,此刻睡一覺,不但沒歇回來,反倒發作出來,成了病。

初念喝完了莊子裏丫頭送來的藥,躺在炕上閉着眼睛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睜眼見是徐若麟進來了,忙掙紮着要坐起來,徐若麟已經一個箭步到了她身前,示意她不必起來。

過了一夜,此刻他也已換了衣衫。着了身海青常服,臉也刮得幹幹淨淨,露出線條隽瘦的下巴颏,看起來很是俊朗。這才是她一貫印象中的徐若麟。昨夜若非是她親眼所見,實在難以想象,此刻面前的這個人,便是那時候那個滿身挾了濃重殺戾之氣的英悍男子。

初念見他此刻停在炕前望着自己一語不發,心中一陣慚愧。只實在是沒力氣撐着了,只好慢慢躺回枕上,低聲道:“我真沒用……總是給你們拖後腿……”

徐若麟見她一把烏發散亂于枕上,兩頰雙唇燒得赤紅,一雙眼睛愈發大了,帶了點病态的清亮。忍不住探手過去摸了下她額頭,十分地燙手,不禁微微皺了下眉。落入初念眼中,心中更是不安,急忙道:“我曉得你事忙,你們先去好了。我在這裏等周管家他們來就行。”

徐若麟沒有回應,只扯了條凳坐到她榻前,問道:“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第三十八回

初念聽他問及自己以後打算,腦海裏便立刻掠過先前她托母親王氏捎帶給祖父的那封信,不禁一怔。

徐若麟此時,卻是絲毫不知她的心思,見她表情呆呆的,以為她還迷惑不解。躊躇了下,終于望着她,提醒道:“我是說,出了這樣的事,你回去後,我怕你會受委屈……”

初念這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似她那日,在衆目睽睽之下,被趙竫派來的假扮賊人強行擄走,如今事發過去已經十多天了,就算她像此刻這樣清清白白地回去,也是有嘴難辨。在這個視女子名節甚至重于性命的大環境下,想來絕不會有什麽好名聲了……

倘是從前的司初念,遇到了這樣的事,徐若麟此刻的擔心倒也不是多餘。只是如今的她,想法卻早已有些不同了。見他望着自己,便哦了一聲,只道:“我不回去的話,還能去哪裏?事情雖非常,只也非我所願。我問心無愧,談不上受委屈。”

徐若麟見她斜斜側卧于枕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睫微垂,神情十分平靜,瞧不出半點的勉強刻意。壓下心中随之而起的驚詫,定定注視着她。

她會這樣應答,讓他确實感到意外。

她和他這種司國太口中所謂“無君無父”的異類完全不同。他太了解她了:名門閨秀,所以珍視名譽,願意為了旁人的目光而掐滅自己的天性裏的鮮活。上一世,倘若不是他費勁心機出盡手段,她想必就會是那樣一個持守着淑貞直到老死的女子。也正是因為她這樣的性格,那時候的他,其實亦一直明白,縱然她已經被他占有,但那顆心,卻始終沒有像身子那樣與他契合為一。哪怕,偶爾即便能從她那裏感受到些須兩情相悅帶給他的真正歡愉,但歡愉之短促,也就如一間暗室偶爾被開了下窗,方透進半縷的陽光,随即便又被緊閉了。而屋子裏,剩下的只是更為長久的沉默和無盡的黑暗。所以方才,在他步入她屋子前的設想中,他覺得她應該正在為此焦惶,甚至想象過她遭受流言蜚語後無助哭泣的模樣。就這樣送她回去的話,他實在是一百個不放心。也是極力忍住了,才在說完那句話後,沒有接着說出“你要麽不用回了,往後跟着我便是”的話……所以此刻,得到她這樣的反應,饒是向來機敏的他,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接口。沉默了片刻後,終于遲疑地搓了搓掌心,再次求證:“你說的都是真的?倘若有顧慮的話,跟我說沒事。我會……”

初念濃密的長長睫毛微微動了下,擡眼看向他,打斷了他的話。

“大伯但請放心,我真的沒什麽。就算真有人拿這說事,我也不會在意。我既不在意了,又怕什麽閑言碎語?”

徐若麟凝視着她,慢慢呼出了一口氣。

這一刻,連他自己也有些迷惘了。對于能說出這種話的這樣的一個她,他到底是真的放心了,還是更加不安了?如果說放心,是因為此刻的她比他想象中的她更加堅強明智的話,那麽他心底裏的那絲悄然而起的不安,又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還來不及細想,見她已經撐着炕沿起來,坐跪後,朝他深深裣衽一禮。

她的這種客氣舉動,讓他心底裏的那絲不安愈發濃烈起來。像被針刺了一般,猛地從凳上起身,有些倉促地道:“弟妹,你這是做什麽?你還燒着,快躺下吧。”——他在心裏,是一千一萬個想喚她“嬌嬌”,就像昨晚生死之隙他心無旁骛時随心随性喚過她的那樣。但是此刻,面對這樣的她,“嬌嬌”兩字,卻是如鲠在喉,咽不下,更吐不出。

初念施完禮,擡起身鄭重道:“從昨夜到此刻,初念一直都沒機會向大伯和鄒大人他們道謝。方才這一禮,煩請大伯幫我轉達到他們面前。你們都是铮铮的漢子。救護之恩,初念銘記在心。惜無以為報,往後能做的,也就是在佛前時時祝禱祈福。我曉得你們和我不同,并非閑人。如今到這裏了,倘若還因我而滞步,我實在惶恐。你們有事盡管先行離去。倘若不方便叫人曉得這處所的話,再過兩日我好些,煩請這裏的莊主将我送去濟南與他們會合便是。”

徐若麟盯着一板一眼說話的她,胸中忽然像被壓了塊巨石般地躁悶起來,勉強壓下不快,不過只嗯了一聲,道:“這裏确實不便留這麽多人,他們今日便先走。我留下。你主意既定,等你病好後,我會叫此地莊主送你去與他們會合,就說你被劫的當日恰被他偶遇所救。這家人祖上是開國功臣,如今的莊主也素有俠名。有他出面說話,也算勉強遮掩一二。我不擾你了,你好生歇着吧。”

初念對于他的了解,決不會比他之于她少半分。他才開口,她便聽出了他話聲僵硬,知道他有些不高興了。等他說完這段,悄悄擡眼,見他已大步轉身,撩起厚厚的門簾去了。

~~

初念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了,這才慢慢躺了回去,閉上眼睛。

她的頭,因了傷風的緣故,此刻還挖疼挖疼的,但是一早睜開眼後,腦子卻比昨晚要清醒了許多。

不是她真的已經強悍到一切都無所畏懼了。她也不願遭遇那些可能的流言蜚語。但是現在,除了回去徐家,她還有什麽更正當更好的選擇?司家的大門,還遠遠沒有到可以向她重新敞開的地步。而倘若她因了畏懼人言和和背後的指指點點,真的便如徐若麟話裏的隐含之意那樣,随了他而去,就算就此得他一世庇護,但這一輩子,她也将永遠見不得光了。且一旦這樣,這和前世的他與她,又有什麽區別?

她蹙緊眉頭,伸出雙掌用力按壓兩邊太陽穴,發出一聲低低的苦惱吟呻……

~~

後頭兩天,她沒再見到過徐若麟。倒是在養病的時候,認識了這家才十三歲的姑娘蘇世獨。

說起這蘇姓小姑娘,初念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跟她初見趙無恙時那樣,活生生地被吓了一大跳。

那是到了這莊子後的次日下午,她喝了藥,藥性發作,閉着眼正睡得迷迷糊糊,忽似覺到炕頭邊有人在磨蹭,一個激靈醒來,便見一個穿了玉色錦服,年紀與趙無恙相仿的俊俏小公子哥兒正趴在她胳膊邊歪着頭在打量她,登時吓得差點沒彈坐起來——趙無恙是也不大守禮,但還沒眼前這個少年來得狂狷。雖也是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但畢竟,這樣湊到她一個正在睡覺的女眷炕邊,也實在是太無禮。

初念猜到他應是這家人的公子或貴客,也沒看第二眼,勉強壓下不快,正要喚外頭的丫頭進來,這小公子卻嗤地笑出了聲,露出兩排整齊如編貝的齒,坐到了她身畔,道:“姐姐別怕,我和你一樣的呢!”聲音脆若銀鈴。

初念再看一眼,這才瞧出這小公子果然是女扮男裝。乍一眼,竟比正牌的男兒還多幾分潇灑意趣,自己也是忍俊不禁。這女孩兒見她笑了,顯得頗得意,扶了她重新躺下。聽她說了些話,初念才知道了她的名,喚作世獨。後等她走了,無意聽服侍的丫頭說起來,才知道了這蘇家和蘇姑娘的平生另些事。

原來此地莊主姓蘇名明,到了他這一輩兒,雖只是個大地主,生性豪俠開了武館。但往上頭追溯八代,到本朝開國時,這家的太祖母魏弦玉卻是個叱咤風雲的人物,曾率魏家親兵助力太祖登基,成為本朝唯一一位以戰功封爵,并獨載入正史将相列傳的巾帼女将軍。後魏弦玉解甲歸田,嫁給了芷城裏與她青梅竹馬的那個讀書人蘇家先祖。爵位世襲次第被減,到如今不過一個郡伯而已,蘇家人也早淡出了朝廷視野。

這蘇明,生來樂善好義,待佃戶也寬仁,偏命裏無子,到四十多,才得了蘇世獨一個掌上明珠,自然當男孩兒地養,不但給她起了這麽個特立獨行的大名,連她喜扮男裝,拜家中武館教習學藝,蘇莊主也是聽之任之,絲毫不加以拘束。養得蘇姑娘到了這年紀,不似一般女孩兒繡花織布學烹饪,而是舞槍弄刀騎大馬,以先祖魏弦玉為偶像,整日夢想建功立業好壓男人一頭。且不止這樣,這姑娘對同齡男子沒個好臉色,偏見了生得柔弱漂亮的女孩兒,便往往以保護者自居。初念到了這莊子裏,她聽丫頭說她生得極美,是個難得見到的出色人物,便心癢難耐,溜過來偷看,兩人便這樣認識了。

初念喜這蘇小姑娘性格豪爽,羨她活得潇灑肆意,蘇世獨見了她第一眼起,更是一個勁地要挨她邊上,恨不能她一輩子留這裏才好。兩人很快便好了起來。初念有她陪着說說笑笑,養病的日子也過得飛快。轉眼三四天過去,人已經好了許多。打聽到楊譽等人确實都像徐若麟那日說的那樣,已經離去了,只他還在。這幾天也不大見得到他。便想着等明日,将他請了來,商議動身離去的事。

這一晚,一直會過來找她玩的蘇世獨遲遲沒來,直到戌時中,才姍姍現身。初念見她臉蛋通紅,有點酒味,問了一句,才知道她竟喝酒了,而且是和徐若麟一起喝的。

“司姐姐——”

蘇世獨照自己喜好,這幾日一直這麽叫她,打了個酒嗝,“我先前過來時,正遇到他獨個兒在天井臺子邊喝酒,我就過去也湊了幾杯。哎呦呦,這地上怎麽多出了個坑……”

蘇世獨酒量其實很淺。才三兩杯便暈了。此時一只腳試探着踩了出去,人一晃,撲到了地上。

初念忙叫了丫頭來,一道将她扶起送到了自己的炕上。等安頓好蘇世獨後,想起徐若麟身上的傷正忌酒,這才過去這麽三四天,他竟便喝起了酒,一時有點氣惱。在屋子裏轉了幾圈,終于下定決心,決定此刻就過去,把自己已經病好,打算明日便走的消息遞走。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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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初念穿好衣服。

此時早過了元宵,時令雖入了春,卻仍冷得透骨。天邊挂着的一彎霜月也只發着清冷的素光。

因是在旁人家中,也沒照守孝的規矩來。蘇家丫頭送來什麽,她便穿什麽。只估計事先也被徐若麟提點過,衣物裏并無大紅鮮豔色的。此刻身上裏頭是套淡紫對襟的雲緞扣身襖裙,外頭披了件織錦鑲毛帶昭君帽的鬥篷。拉了帽戴在頭上後,便請莊子裏的丫頭提了燈籠在前頭帶路,往徐若麟住的地兒去。拐了幾個彎,穿過兩個庭院後,丫頭止住步,指着前頭一道開着的庭門,道:“那位爺,就住這裏頭。”

初念道過謝,拉緊身上的鬥篷,壓住仿佛越來越快的心跳,暗暗呼吸一口氣,緩緩朝那門而去。腳剛擡上庭門口的如意踏垛,立馬便看到徐若麟背對着自己坐在天井臺子邊一株老梅旁的鵝頸欄杆側,背靠着根廊柱,雙腿随意架在欄杆上,正舉起手上酒杯,瞧着似要往嘴裏送去。

離蘇世獨到自己那裏,已經過去至少一刻鐘了。照小姑娘的話看,她在喝那幾杯酒前,他便已經在此了。見他竟真沒完沒了,初念心中忽然升出一股無名之火,飛快地便到了他身後,在他再次舉杯之時,劈手奪過,一把便掼在了地上。

徐若麟方才是聽到了身後響起的腳步聲,只也沒怎麽留意,以為是下人過來。冷不丁手上杯子被人奪走,噗一聲丢在廊子外的泥地裏。借了廊子上懸着的燈籠光擡眼看去,這才發覺竟是初念過來了。此刻正站在他身側,瞪着眼在盯自己。一張臉雖被帶了毛邊的昭君帽遮住了大半,卻也遮不住眼睛裏冒出的氣惱和不滿。

“是你——”

徐若麟沒有掩飾自己此刻的驚訝,從欄杆上慢慢放下了腿,站了起來。忽然打了個清晰的酒嗝。大約自己也覺失禮,朝她略微窘迫地笑了下。

初念的眉頭皺得更緊,伸手端起邊上那個酒壺晃了下,發現裏頭不但只剩了點底,而且壺身摸着冰涼。再也壓不住心中的不滿,道:“你自己不愛惜身子就算了,旁人也管不了你,幹嘛還拉着人家小姑娘喝?這麽冷的天,你讓她喝冰酒,她身子受得住嗎?”

徐若麟一怔,仿似無奈地摸了下額頭,随即解釋道:“你別誤會。不是我拉她喝。是她自己路過,嚷着非也要喝。我見她像男孩,便也沒攔。但只不過三兩杯,便阻了她……”

初念哼了一聲:“她已經醉倒了!此刻就躺我那裏睡過去了!瞧你幹的好事!”

徐若麟沉默了下來,片刻後,終于低聲道:“我曉得了。是我不好。以後不會再讓她喝了……”

初念方才啪啪啪地說了那麽多,見他态度這麽軟和,便似一拳出去落在棉花堆裏,一時借不到力了,心裏頭癢得最厲害的那句話,始終卻是說不出來,只好跟着沉默下去。

一陣夜風卷過,刮斷了那棵老梅樹上的一截枯枝,啪一聲折斷。初念被驚得猝然擡眼,才發覺他正低頭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兩人隔得又這麽近,她甚至能聞到他呼吸裏帶出的酒味兒……心跳忽然便亂了個節拍,立刻後退一大步,倉促地道:“我過來是想跟你說,我已經好了,明日便可走了。”說罷急忙轉身,仿佛身後有什麽東西要追來咬她一口似的。

徐若麟哦了一聲,望着她背影,忽然慢悠悠地道:“我今天該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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