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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世子收斂着些,他不但不聽,反倒責罵我拈酸吃醋。我怕世子替父王惹下麻煩,立時便來向父王禀告。”

福王一驚,急忙詳問。得知經過後,勃然大怒,當即照了孫氏指點往兒子私藏那女子的院落過去。

初念彼時猶如籠中之鳥,困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個堂堂魏國公府嫡孫之媳,竟會被人劫掠到此,成了一塊砧板之肉。眼見那福王世子目露邪色朝自己逼近,心一橫,拔下挂于牆上做飾的一柄寶劍,将青鋒橫于脖頸,斥道:“你若膽敢再近一步,我寧願血濺三尺,也決不會受你羞辱!”

趙竫見她橫劍而立,雖橫眉怒目面罩寒霜,只落他眼中,卻更添風姿,腳不自覺便再靠近一步。不想她手腕一收,玉白的脖頸處立刻便多了道血痕,這才曉得她不是在吓唬自己。怕逼得急了,真若玉山傾倒,那便可惜了,只好停下,用好話勸着,說什麽她若從了自己,往後得了天下,必定不會虧待了她之類的話。正僵持着,福王趕到,一腳踢開了門。

初念見趙竫叫那人父王,立刻便知道了來人的身份——福王起事,最後在與平王争奪戰果時死于非命,她自然清楚。此刻被逼到這樣的境地,也顧不得害怕了,只朝他道:“我從前在金陵時,便聽說過北平南福,原以為是何等人物,如今看來,也不過爾爾!王爺既心懷天下,當有容納天下的胸襟。如今卻縱容世子做出這等叫人不齒的事體!你們當我是什麽人,當國公府和伯爵府是什麽?王爺是要做大事的人,日後即便事成,若少了金陵一幹門閥世家的呼應,也難免左支右绌。可是難道他們竟會真心支持一個絲毫不顧體統是何物的人物?我之一死,事小。惜王爺在金陵之名,從此恐怕便毀于一旦!”

趙竫本也有些心虛,忙道:“父王,你別信她的!當時搶了她的是賊人,旁人如何會知道是我?”

初念冷笑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蠢不可及?”

初念方才所說,正也是福王心中所想。見兒子還要自辯,鐵青着臉怒喝一聲,這才對着初念道:“夫人受驚了。暫且安心在寒第停歇幾日,待壓驚後,本王自會處置。”說罷命人将初念轉至另個清淨院落,命錦衣玉食相待,自己離去。

福王雖阻攔了兒子的胡作非為,但一不殺了這女子以絕後患,二也不放了她以示恩澤,只将她關在府內,其實還另有一番打算。這打算,便是和徐若麟有關。

他早就知道平王手下之幹将中,以徐若麟最是出衆。恰數年之前,有一次機緣巧合,在大寧時與他會過一面,當時便印象深刻,有心想将他收為己用,只一直沒機會而已。此次自己兒子雖不知天高地厚做了混事,但卻忽然給了他一個啓示,覺着是否這便是上天在助他一臂之力,恰在要起大事的前夕,将這個機會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自然知道,徐若麟已經被魏國公府從宗譜中除名。但名即便除了,那層關系卻不可能就此一筆抹殺。這個國公府的小寡婦,按輩分來說,是他的弟妹。自己能否借此機會給他私遞一封信去,言明是福王府偶将此女子從強人手中救出,獲悉她身份後,怕國公府如今不想與自己沾上關系,更不願受自己的恩惠,這才找上了他,請他決斷。當然,這只是個接近的由頭,信使自會施展舌功對他加以籠絡,表示自己的仰賢之意。若不成,并無什麽實際大損失。即便被平王知曉,他如今自顧不暇,也不敢對自己如何。若能成,則自己之大事,必定如虎添翼。

福王考慮妥當後,這兩日物色了适合的信使,此時正在親筆起草信件,預備明日便送出。不想信剛寫至一半,忽然聽到書房外有人傳報,道:“王爺,燕京備北總兵徐若麟遞上拜帖,人此刻已在大門外了。”

福王一驚。

自己雖有心籠絡他,但信件還未出去,這時刻,他人怎的竟已經到了此處?略加思量,立刻投筆,召來親信商議,遣人暗中埋伏于議事廳側旁以備不時之需後,這才叫迎入。自己複去更衣。這才在前呼後擁之下,邁步往議事廳去。

~~

福王跨入議事廳,看見一個身量高大着了淡青色常服的男子正背對自己,似在觀賞懸于北牆之上的那副紅日猛虎巨圖,打了個哈哈。那人聞聲轉臉,英氣迫人,凜然含威。雖多年前不過一面,福王卻也立刻認了出來,正是那個被逐出了家族的徐家長子徐若麟。當下到了主座坐下,一番寒暄過後,笑道:“徐大人,多年前大寧一面過後,本王至今不忘。這幾日正思量到了徐大人,不想今日你便登門,實在是巧。不知徐大人有何貴幹?”

徐若麟穩穩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知道王爺向來爽快,我便也不繞圈子了。我聽聞我弟妹如今被接到了貴府,特意過來接回她。還望王爺行個方便。”

福王一怔。随即便明白了過來。知道自己兒子做事向來只憑随性。似這種錯漏百出的強人搶劫戲碼,明眼之人一望便知是怎麽回事。徐若麟找上門來,也不算奇怪。唯一有些想不通的事,他為何會對這個“弟妹”如此上心,居然一路風塵仆仆地趕到了這裏,據他所知,即便是被驅逐前,這位國公府的長子和家族的關系,也是非常冷淡的——當然現在,這一點根本無關緊要。他正想與他接近,他自己便來了,這正合心意。便笑道:“徐大人消息實在靈通。不錯,正前些日,本王府中之人偶爾從強人手中救來了一個女子,後竟獲悉她是魏國公府的嫡孫夫人。本王正考慮該當如何将她送回。不想徐大人此刻便過來了。這正極好。那女子此刻毫發未損,徐大人帶回便是。”

福王開口說第一句話開始,徐若麟銳利的目光便沒有離開過他的臉。此刻見他目光雖略微閃爍,但提及初念時,表情自然,應該是沒有說謊。知道她安然無恙,多日來懸着的心終于放了下來,面上也露出了自跨入這間大廳後的第一絲淺笑,微微欠身,道:“那就多謝王爺了。”

福王哈哈笑道:“好說,好說。徐大人遠道而來,風塵仆仆,若不在寒第略用幾杯水酒消消乏,本王心中實在不安。徐大人不會不賞這個臉吧?”

徐若麟微微笑道:“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叨擾王爺了。”

第三十四回

夜半時分,初念一直無法入眠,正和衣躺在這張陌生的床榻之上輾轉反側,揣度福王這樣軟禁自己到底意欲何為之時,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叩響之聲。一凜,整個人便彈坐而起,死死盯着門的方向。

“是我。”

稍傾,她的耳鼓裏傳入了一道短促的聲音。

初念幾乎是翻滾着下了榻,整個人撲跌到地上,卻顧不得疼痛,爬起來便飛一般地跑向聲音的源頭方向,打開了門。夜色冥阒之中,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面前,但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卻朝她迎面撲來。

“是……你……”

她在心底無聲地發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喉嚨處也已似被什麽牢牢堵住了,這一刻,不止眼眶發熱,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就在她怔立着無法動彈的時候,徐若麟已經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黑暗裏,仿佛看到他沖自己呲牙一笑,然後一語不發地便帶着她轉身,往外疾步而去。

初念猶在夢中,被他牽着跌跌撞撞地往前,随他左拐右轉,避過一個個王府崗哨,最後出了一扇小門,往王府一側的一條寬道潛去的時候,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是被他帶出了福王府……

徐若麟緊緊牽住她手,帶着她在夜色中剛走出數十步遠,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初念也已經看見了,前頭寬闊的街道之上,毫無預兆地湧出了數十名手執火杖的士兵。然後身後的方向,也響起了一陣踏踏的馬蹄聲。她猛地回頭,看見王府高牆兩側的街道上,緩緩合圍來了數排手握長矛的騎兵。不過轉眼之間,便将自己與徐若麟的前後路都死死圍堵住了。

“哈哈……”

步兵隊列中,忽然傳來一陣大笑聲,照得如同白晝的四面火光之中,只見福王趙合頭戴翼善冠,身穿金線織盤龍的盤領窄袖赤色袍,腰系玉帶,在親兵的前擁後簇之下,威風凜凜地大步而來。

福王站定,目光掃過初念之後,落在徐若麟身上,搖頭着啧啧道:“徐大人,本王救了這女子在先,後又對你以禮相待,更是懷了惜才之心。雖晚宴之上,我的下屬後因言語不合對大人有所冒犯,卻也被本王喝退了。這天下沒有強做的買賣,你既無意投我麾下,本王也不會勉強于你,未照你意思予以立刻放行,也不過是想多留你幾日,以盡地主之誼而已。徐大人如此不辭而別,豈非掃了本王顏面?”

徐若麟道:“王爺言重。徐某粗野慣了,如此不告而別,不過是恐王爺盛情難以推卻而已。”目光緩緩掃過對面越聚越多的王府親兵,終于冷笑道,“王爺這是親自來送別嗎?擺出的陣勢可真不小,叫徐某實在愧不敢當。”

福王盯着自己面前這個到了這種時刻還巋然不動的男子,心念轉合之間,便立刻做了決定。

似徐若麟這樣一個人,既撞到了自己手上,若不能留用,唯一的下場就是死。倘若放了他回,日後便是在為自己徒增一個強勁對手而已。這樣的買賣,他更不會做。

福王眯了下眼,面上的笑意陡然消失,神色轉為森嚴,喝道:“徐若麟,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本王敬你是個人物,欲讓你三分,不想你竟如此不知好歹!你當本王這青州是你燕京的後-庭?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了!本王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倘若你改了主意,日後榮華富貴,予取予奪。倘若再執迷不悟,你當知道與我作對的後果會是什麽!”

福王話音落下,他身側的十來個親兵立刻矮身蹲下,手中的弓弩齊刷刷對準了徐若麟和初念,鋼精打造的箭簇,在火光中閃着刺目的白光。剩下的士兵紛紛拔刀,而手握長矛的騎兵則在頭目的指揮下,緩緩往後挪動,顯然一旦令下,便會随時準備沖擊。

徐若麟将初念拉到了自己身側,望向了她。

初念睜大了眼,看見他朝自己附耳過來,低低地問她:“你怕嗎?”

這是今晚,他開口對她說的第二句話。

她害怕。可是在這一刻,覺到他緊緊握住自己的那雙掌心火熱的大手,恐懼便也仿佛消去了三分。

“我不怕。”她極力咬緊在發抖的牙齒,清晰地道。

徐若麟微微一笑,用力捏了下她冰涼的手,然後唰地拔出鞘中長刀,刀鋒在火光中激出一道赤青交錯的厲芒。

“來吧!且看今日天命,到底站在誰的一邊!”他朝福王輕蔑地道,火光映照中的雙瞳微微收縮。

福王臉頰肌肉微微顫動,顯見是憤怒至極。揮了揮手,弓箭手正要發射,正此時,福王身後的方向,突然從黑暗裏沖出了一輛雙駕馬車,披了鐵甲的雙駿發了瘋般地朝包圍圈踐踏而來。弓箭手倉促轉身,等看清情勢後,朝着馬匹紛紛放箭,中箭馬匹嘶鳴着倒地,卻因了慣性繼續往前快速沖滑而來,沖到王府一側的騎兵陣前時,忽然發出一聲雷霆般的響聲。火光四濺之中,整輛馬車轉眼被炸得七零八落,不但近旁七八個騎兵瞬間屍骨無存,夾帶了馬車大小碎片的強大的氣流和熱浪更是掀翻了近旁的一排人馬。

就在馬車沖來之時,徐若麟早已一把抱起初念閃避到了一邊,将她緊緊護在懷中。饒是這樣,初念仍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氣血翻湧,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紛亂的人堆裏又沖進了四五騎快馬。

“徐大人,上馬!”

當先怒吼的騎士名叫周從龍。他與楊譽、黃裳、常大榮,是徐若麟手下的四位得力百戶。此次南下,除了黃裳因傷勢過重無法随行,其餘三人都随他而至。

徐若麟一把接過他抛來的馬缰,止住馬勢後,帶着初念翻身便上了馬背,讓她坐于自己身前的懷中,驅馬便往前直沖而去。

方才那填裝了火藥的馬車爆炸時,福王被身邊的親兵壓在地上護住。此刻爆炸過後,見精心布置的包圍圈轉眼便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嘶聲怒吼道:“擋住他們!”

被爆炸吓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的衆多親兵們終于醒悟。弓箭手慌忙再次拉弦準備射箭,只是還沒來得及放出,周從龍與四名與他一道沖入的護衛便已回馬轉身,挾了雷霆之勢轉眼沖到跟前。弓箭手還來不及拔出武器,便被戰馬撞倒。馬上之人的數柄長刀,此刻在面對沒有铠甲的馬下敵人之時,便如沖入羊群的餓狼,慘叫聲中,轉眼之間,七八個人已經橫屍于地。

徐若麟策馬往前沖時,幾十名王府騎兵也從四面吼叫着追趕合圍而來。徐若麟低頭避開迎面一杆長刀的襲擊,因為馬匹過快,鋒利的刀刃貼着他臉頰掃過,帶出了一道血痕。只是對方還沒來得及出第二刀,兩匹馬錯蹬而過時,他手中長刀已經反手斬出,削下了那名騎士的頭顱。初念只覺臉頰一熱,溫熱鹹腥的血液已經順着她脖頸慢慢往下滲流。

馬上的短暫交鋒,轉眼之間,四五個王府騎兵便被砍下了馬。快沖到街口拐角處時,徐若麟身下的馬匹忽然被側旁掠來的大刀砍倒在地,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被掀翻,只能側身着地,才護住懷裏随他跌下的初念沒被摔傷,只自己卻悶哼了一聲。正這時,迎頭砍來一柄長刀,徐若麟伸手将初念扯到了自己身下,低頭避過,噗地一聲,刀頭已經砍到了他的肩上。對面王府親兵眼中閃着狂喜的光,拔刀後正要再次砍下,趕了過來的周從龍從後将他一刀捅死。

“放箭!放箭!混蛋!”

福王看見徐若麟奪了王府騎兵的一匹馬,再次翻身上去,雙目充血般地通紅,大聲怒吼。

如雨的箭簇迎面掃來,徐若麟将初念按在馬背之上,以刀擋箭,身後忽然再次襲來一柄長矛,他回頭砍殺時,嗤地一聲,一杆流矢射中了他的左臂,帶着倒鈎的三棱箭簇深深地紮入血肉之中,他沒有絲毫停頓,殺了身後來襲者後,揮刀斬斷了還在他臂上顫巍巍抖動着的箭杆。

前頭,身後,不斷有更多的人湧了上來。初念被他壓在馬背上,回頭看着他顫聲道:“你們自己走吧,別管我了!”

“嬌嬌,你就等着看好戲吧——”

徐若麟只這樣道出了今晚對她說的第三句話,劈砍下側旁的一個王府親兵,順手抹了下已經布滿血滴的臉。煌煌火光中,那張原本英俊無比的臉忽然顯得猙獰無比。初念看得心頭一跳。

到了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真的不再害怕了。仿佛即便身處千軍萬馬的包圍之中,她也無需害怕,只因身邊有他的護衛。

“殺了他——本王賞黃金一千,官升三級——”

福王正在大聲吼叫之時,忽然,西北方向的遠處傳來了一陣悶悶的響聲,便如夏日雷雨前天邊滾過的一個焦雷。第一聲還沒歇,悶雷聲接二連三,連綿不絕。整座城市仿佛都感覺到這種震動,正在厮殺的人也停了下來,狐疑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福王也聽到了這來自于西北方的聲響,原本還在吼叫的他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斷。等聽到那悶響聲越來越密集,整個人便如被針刺了一般,猛地睜大了眼,看向徐若麟。

“你——你他娘的到底還幹了什麽?”他的聲音尖銳得猶如一把刺刀。

徐若麟目光閃爍,笑道:“你聽不出來嗎?這是你在城外西山兵工廠裏火炮火藥爆炸的聲音。還不錯吧?”

“你個狗娘——”福王目眦欲裂,破口大罵之時,徐若麟打斷了他,冷冷又笑道:“我還有一樣見面禮要送給王爺,以感謝王爺對我弟妹的救護之恩。你若還在這裏不動,再片刻後,恐怕你那糧庫裏的糧草,也要付之一炬了。”

福王發出一聲怪異至極的嚎叫之聲,狂吼道:“不可能!你怎麽可能知道我糧庫的所在!”

“北山靈峰之下,總共十二個糧庫。福王殿下,我沒說錯吧?”

徐若麟看向北山的方向,慢悠悠地道。

福王臉色頓時灰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整個人一動不動。

“王爺,寧可信其有。快派人去!”一旁的謀士焦急地出聲催促,福王這才如夢初醒,大聲嚷道:“快……快去靈峰糧庫——”忽然又像是想了起來,用一種充滿了怨毒的眼神看向徐若麟,“這個人,也不能放過——”

徐若麟冷冷瞥他一眼,大喝一聲,右臂揮刀劈開還擋在前頭的有些不知所措的王府親兵,左臂抱緊身前的初念,以雷霆般的速度,猛地朝前沖去。

第三十五回

青州城的這一夜,徹底地亂了套。

來自城外西山方向那陣持續了将近大半刻鐘的連綿爆炸,将幾乎全城的人都驚醒了。燈紛紛地亮了起來,隆隆聲中,夾雜了嬰孩啼哭聲、犬吠聲、婦人驚慌呼喚自家漢子的聲。恐慌與騷動如同瘟疫一般地迅速在城池裏蔓延開來。住在福王府附近的臨街民戶們,更是早先就被那一陣厮殺和馬車的爆炸聲驚醒,卻不敢開門察看究竟。心驚膽戰地熬着。終于到了最後,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有膽大的人終于試着開了條門縫, 從裏頭探出腦袋時,這才駭然發現,原來不止西山方向出了事,此刻,北山方向的那片夜空,忽然就紅得就像傍晚時分的火燒雲。男人們顧不得害怕了,紛紛爬上屋頂,驚疑不定地議論着,翹着脖子觀賞着這耀麗的光焰奇觀。即便隔了這麽遠的距離,也絲毫并不妨礙他們去感受這一場幾乎能将半個夜空燃成白晝的熊熊烈火……

青州城的西門和北門緊急開啓。在悶雷般的不絕隆隆聲和恣意狂舞的火影中,福王府的親兵們被指揮着倉促地分頭趕去西山軍工廠和北山的糧庫。正擁在城門口待出的士兵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暴雨般的馬蹄聲,回頭之時,駭然看到最前一人帶了個女子,驅策着身下悍馬雷霆般地從黑暗裏狂卷而出,滿身滿臉的血,手上的一柄四尺長刀,便如附着了地獄惡靈的煞器,毫不留情地劈斬開擋住去路的一切障礙。所向披靡中,但見血花翻飛火影曈曈,此等景象,猶如人間一幕煉獄,原本堵在城門口的步兵們,竟然不敢上前阻攔,反而呼啦啦地往兩側分開了條道,眼睜睜看着那人帶了一身的血腥之氣,狂風般地從身邊卷出了城門。

徐若麟驅着胯-下高頭彪悍健馬奔出北門後,回頭看了眼身後幾十步外仍緊追不舍的四五十騎王府騎兵,電光火石間,立刻做了決定,對着随于自己身側的鄒從龍喊道:“你帶她先走!其餘人留下,随我一道斷後!”說罷将身前的初念奮力舉起,抛向了鄒從龍。

一陣天旋地轉。初念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覺後背衣裳被另只手緊緊抓住,人已經跌到了另匹快馬的背上。鄒從龍扶穩了她,大聲應了句是,沒有任何停頓,猛地抽鞭,馬匹便朝前狂奔而去,轉眼縱出了十數丈外。初念極力回頭,眼睛卻被什麽模糊住了,看不到他,視線裏只剩身後那片仿佛在呼嘯怒吼的火光……

徐若麟目送前頭人馬遠去,驀地勒馬止步,提缰轉向數十名正嘶吼吶喊着圍上來的王府騎兵,緩緩舉起手中仍在滴答墜血的四尺長刀,對着身側的護衛淡淡道:“翺翔在燕然山巅的雄鷹,難道會輸給一群福王府豢養出來的雀鹘?”

“絕對不會!大人!”

四名護衛大聲地齊聲應道,迅速分排到了徐若麟的兩側,與他一字并肩——他們都是百裏挑一的勇士,跟随徐若麟歷過大小無數的陣仗,無論是搏殺還是意志,遠非一般人所能企及。

随了一聲怒吼,幾道矯健的身影和了飒飒的刀光,朝着對面驚呆了的騎兵們發起了淩厲的進攻。

北山的火越燒越旺,仿佛一場來自地獄使者阿修羅的憤怒之火,誓要将靠近它的一切都化為灰煙……

~~

鄒從龍帶着初念馬不停蹄地往前疾馳,沒有停歇,直到覺到身下的馬匹開始口吐白沫不斷軟蹄的時候,回頭看了眼身後,見追兵早就被抛得不見蹤影,這才停住了馬,自己翻身下去,對着馬上的初念恭聲道:“夫人抓緊馬鞍坐好,小人找個地方,好叫夫人歇下腳。”說罷四顧而望,看見前面不遠處的野地一角似乎有座小廟,便牽着馬往那裏緩緩而去。等到了廟前,發現是座荒棄的野廟,便扶着初念下馬,帶着她推門而入。

鄒從龍拆下破舊的門板和窗棂木頭,從馬匹攜帶的皮囊裏取了火石,點燃了一堆火,脫下自己的外衣鋪在火堆旁的空地上,這才對着初念道:“夫人請坐。”

初念沒騎過馬,被帶着在馬背上這樣狂奔了許久,整個人就跟散了架差不多。雙腳落地之後,極力支撐着才沒摔倒,此刻不知道是冷還是因了別的緣故,整個身子都在瑟瑟發抖。火堆亮了後,慢慢坐靠了過去,低頭看到自己原本素白的一身衣衫染滿殷紅血跡,想起先前鮮血在自己面前噴濺出數尺高的一幕幕,又一陣戰栗。擡起眼,這才注意到鄒從龍不但也滿身的血,而且此刻,鮮血仿佛還在從他破碎的後背衣裳處不但滲出,不禁驚叫道:“你的傷?”

鄒從龍後背被刀重重砍過,幸而穿着護心軟甲,這才沒有致命,只确實也傷得不輕,一直強忍着而已。此刻見被她發覺,忙轉過身去,道:“無妨。小人的随身行囊裏帶有傷藥,自己處理下便是。夫人自便。”

初念道:“你的傷在後背,你自己如何處理?我幫你!”

鄒從龍還要再推辭,初念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正色道:“若非你們舍命相護,我此刻哪裏還能這樣安然站在這裏說話?請容我略盡綿薄之力。”

鄒從龍見她神情堅決,且後背的傷,自己也确實無法夠及,道了聲謝,便取出傷藥和繃帶,背對着她褪去軟甲。初念小心地替他上了藥,裹好繃帶。鄒從龍穿回衣物後,眼睛看着地面,恭恭敬敬地再次道謝。

初念微微搖頭。

鄒從龍後背的傷,讓她想到了徐若麟替自己擋的那一刀和臂上中的箭。一顆心早已亂得成了團麻。慢慢走到廟門口,額頭抵靠在冰涼的門框之上,怔怔望着北山方向此刻那片遙遙仍可望見的紅影,終于忍不住,回頭看向鄒從龍,問道:“他……他會不會出事?”

幾乎是凝聚了此刻全身僅剩的全部力氣,她才終于有勇氣問出了這樣一句話。問完,眼眶一熱,淚水便流了出來。

鄒從龍有些驚訝。不敢再看,只是應道:“夫人放心。徐大人不是第一次經歷這場面。從前在北宂大汗的營地中,他也曾從重重包圍中安然逃脫出來。”

初念心中原本如同将滅火信般的希望立刻被點燃了。覺察到自己的情緒外露讓對面這個男子似乎有些不自然,急忙舉起衣袖擦了下眼淚。又問道:“可是,他萬一找不到我們呢?”

鄒從龍望着她,道:“我一路過來,沿途都留有記號。他能找到的。”頓了下,又道:“夫人還是請烤火暖□子。我去外面等。”說罷匆匆出了廟門。

初念終于放松了些。這才覺到自己的雙腿一直都在打顫。默默回到了先前的火堆旁,慢慢坐下,定定望着跳躍不定的火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心猛地一跳。轉頭看去,鄒從龍笑容滿面地跨了進來,對她道:“大人他們回來了!”

初念猛地站了起來,一錯眼間,見徐若麟已經跨了進來,正朝自己走來。他腳步略微蹒跚,一身的血,面龐上還殘留着濃重殺戮的戾氣,但望向她的一雙眼睛裏,卻仿佛含了絲淺淺的笑意。

她連想都沒想,下意識地便朝他迎去。剛顫聲說了一句:“你回來了……”被火烤得有些燙的面龐忽然覺到了一絲涼意,這才發覺自己竟再一次流淚了。

~~

幾名護衛都傷勢嚴重,臉色慘白,卻連哼都沒哼一聲。鄒從龍在一邊替他們包紮傷口的時候,初念也已扶住徐若麟,等他坐下後,跪在了他的身前,替他脫去已經湮染得像從血水缸裏撈出的衣物。然後看着鄒從龍過來,用匕尖幫他挑出還深嵌在肉的那枚箭簇頭。叮一聲,染滿血污的箭簇頭被挑落在地後,傷口處便不斷湧出血水。

徐若麟的傷勢,于他自己而言,并不算什麽。肩膀處的砍傷并未傷及骨頭,左臂處再上了止血藥後,應該便無大礙。只是這一刻,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她這樣柔順地跪在自己身側,一邊顫抖着手替自己上藥裹傷,一邊那眼淚便似斷了線的珍珠般不斷滾落,頓時受寵若驚,心中更是前所未有地滿足。凝視她片刻後,終于還是不忍,輕聲道:“我沒事,你別哭了。”

初念咬唇,低低地嗯了一聲。替他纏了肩膀上的最後一圈繃帶,小心翼翼地打了個結,然後服侍他重新穿回衣衫的時候,忽然見衣襟裏掉出一塊已經染了斑斑血痕的帕子。一怔。揀起來時,立刻認出是自己先前拿去包點心送給趙無恙的那塊,擡眼看向了他。

“這個……無恙說給我的……”

徐若麟見她明澈的一雙眼睛看了過來,忽然有點心虛,讪讪地解釋道。

“徐大人,楊譽常大榮來了!”

正這時,外頭傳來兩聲夜蟲的鳴叫聲。鄒從龍随即一臉喜色地從門口探身而入。

徐若麟面色立刻轉肅,收了話,從地上一躍而起,朝外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另外,提醒下新跟的讀者,下章是我先前發的一個番外章,和本章內容無直接聯系,可跳過不買。謝謝。

第三十六回【番外】

打了将近兩年的戰事,終于要進入尾聲了。平王北軍主力一路南下。五月裏過淮北,七月入淮河南岸,收降軍達十數萬之衆,一路勢如破竹,最後于上個月,終于抵達了長江北岸。

只要渡過長江,金陵便指日可待了。

趙勘為了守住這最後的一道天塹,他下令在南岸布號稱十萬的水師,調戰船數千,誓要與北軍決一死戰。

而此時,北岸的這支軍隊卻并未如人想象中的那樣在厲兵秣馬,只是如常地整齊駐紮于沿岸開闊地帶。這一刻,秋月滿江之時,這支軍隊的最高統帥徐若麟反倒一襲青衫,只攜貼身護衛,登上了附近的子空山。

他立于山巅,面向南方,迎風遙望腳下遠處漆黑江面戰船上的點點燈火,邀月對酌。

數日之前,他遣了人潛至對岸游說水師統帥歸仁紹。就在片刻之前,他收到了歸仁紹的密信,約定明晚率部歸降。他知道他不敢耍詐。趙勘敗局已定。除了少數忠貞擁趸,其餘人早惶然不可終日,無不想着趁這最後時機向北軍表達親近。而這個歸仁紹,絕不是個忠烈之士。

過了長江,下鎮江,便是金陵。

這一次的戰事,同樣充滿了血與火,從一開始就艱辛無比——只要是戰争,就永遠逃脫不開血與火。但是比起前一回,至少,時間縮短了将近一年。

他手中的一壺清酒已經一口口幹盡。酒不醉人,人卻自醉。他的目光從點點燈火的江面繼續延展,一直延展到那個方向的無盡漆黑之中。什麽也看不到,但是他的心,在這原本該當彈铗高歌慶賀的一刻,卻随了神思,忽然便飄忽到了金陵城某個角落中的那個女子身上。

許久不見,他知道她一直安好。只是,這樣的時刻,他在江北的月下遙望念及着她,而那個人,她又正在做什麽,可也有半分半毫地想念到他?

他怔怔立了半晌,終于遠遠抛出手中酒壺,仰面躺在了青石之上,望着頭頂暗藍夜空中走追明月的霞雲,思緒再一次飄回了那個遙遠得不像真實存在過的秋日午後,一身素白的她立于芙蓉樹下,他生平第一次遇到她時的情景。

繡面芙蓉一笑開。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适合拿來形容他在那一刻體察得到的那種微妙感覺的修辭了。以致于到現在,閉上了眼睛,一切都還歷歷在目,便如昨日。

那時候,他二十五歲,因為國喪,随平王奔赴回到金陵。因路上遭遇阻攔,最後到時耽擱,平王被傳旨申饬後停于城外,他入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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