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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緊抱在懷裏。而很明顯,她是絕對不會容許他這樣的。
這一次,在自己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之前,他并不打算逼迫她,更不願讓她加深對自己的厭惡。就像此刻這樣,能在難得的片刻閑暇空隙裏,能摸一下來自于她的這塊帕子,聞一下還帶了點糕點甜香的氣味,他便覺得渾身又充滿了力量。
他聽到身後傳來咯吱踏雪的聲音,辨出是楊譽的腳步聲,立刻将帕子收回懷中,轉頭看了過去。
楊譽到了他身前,斷了指的左手已經包紮了起來,身上仍血跡斑斑,臉色略微蒼白,神情卻十分猙獰,道:“那兩個家夥,倒是視死如歸,怎麽也不說。怎麽辦?”
方才的一場突圍血戰,付出的代價雖慘重,但也抓到了兩個受傷的俘虜。
徐若麟瞟了一眼,見那二人雖被五花大綁,神情卻十分冷靜,絲毫不見懼意,見他轉頭望過來,唇角邊反倒露出冷笑。
對付這樣的所謂死士,非霹靂手段不能立威,徐若麟再清楚不過。所以收回目光,不帶絲毫感情地道:“照你心意便是。”
楊譽早就迫不及待了。只是沒他的話,不敢動手而已。此刻見得了應允,立刻轉身,用完好的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把不過數寸長的薄刃,獰笑着朝那兩人走去。
片刻後,另個俘虜在親眼目睹被淩遲了心口的最後一刀,終于扭曲着死去的同伴之後,再也忍耐不住,趴在雪地上,吐得連膽水都出來了,戰栗着道:“我說,我說……”
他說出了一個名字後,楊譽駭異萬分,猛地看向徐若麟。
徐若麟卻面無表情,只冷冷地道:“這個人沒用了,帶着是累贅。殺了吧。”
楊譽躊躇了下,道:“大人,為何不留着,帶他到平王面前做個指證?”
徐若麟道:“平王對他之信任,絕不在我之下。這時候指證,非但無用,他反倒會反咬我們污蔑于他。退一萬步,即便平王信了,但這種時候,正是用人之際,他也絕不會因此而動他的。我們若是先跳出來,反倒成了明靶。明白嗎?”
楊譽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手起刀落,刀片劃過那人咽喉,那人連一聲叫也沒有發出,立刻便撲倒在地。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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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說一聲,可能大家習慣我之前的故事裏男女主火箭升空般的感情發展速度,對這篇的情感線發展,我時常見到些表示太慢的留言。摸摸大家,理解你們的不習慣。但還是要照我預先設計的進度來。不過還是可以劇透下,下面很快會有一場我自己很期待的感情重頭戲。我會盡快碼出來的。
祝大家端午快活!
第三十二回
楊譽帶人将兩具屍體拖到邊上的林子裏丢棄後,用雪掩埋了方才施刑時流出的大片血跡,地上立刻幹幹淨淨,看不出半點屠戮的痕跡了。
徐若麟一起身,一行人立刻跟着默默上馬,往東繼續而去。
他與楊譽,從前都曾在這一帶駐了數年,所以知道路。再前面數十裏之外的林雲江渡口側,有一座棧橋。過去棧橋繼續往北,是赤麻人的地界,而往東南回拐,則是通往燕京的平原道。
這是目前可供選擇的最好走的一條近道。
每一個人都清楚,身後、甚至前頭,随時都可能會有一場新的厮殺在等待着自己。所以即便此刻,四下裏靜悄一片,耳畔唯聞馬蹄踏雪之聲,也沒人敢有絲毫的放松。一口氣行了十幾裏路後,前頭的徐若麟忽然放緩馬勢,衆人立刻跟着停了下來。
左手邊遠處的大片空曠雪地裏,到處是雜亂的馬蹄印和人的腳印,兵器盔甲被橫七豎八地丢在地上,隐隐還能看到十來個人倒伏在地一動不動,死活不知。
看起來,片刻之前,這裏剛剛結束了一場小規模的戰鬥。
楊譽立刻帶了個人下馬過去。到了近前,發現倒地的人裏,除了幾個大楚士兵外,剩下的都是剃頭結辮的赤麻人。将那幾個大楚士兵翻過來查看了下,發覺俱已死去僵硬了。倒是邊上的一個赤麻人,聽到動靜後,掙紮着擡起臉。楊譽過去,用赤麻話問了幾句後,在對方驚恐乞憐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抽刀便結果了他的性命。然後很快回去,對着徐若麟道:“這夥赤麻人過來劫掠,遭遇了大寧都司的巡邏士兵,雙方發生沖突。”
徐若麟微微皺眉。
赤麻這群在大楚人眼中茹毛飲血的化外之人,長期以來,一直便是大寧的禍患。他們在地理和政治上是大楚的藩屬,表面服從王教。但卻不事生産,一邊游牧,一邊時常侵入大寧邊界劫掠當地民衆。只在當年蕭振業任大寧總兵時,情況有所好轉。近些年又死灰複燃。大楚朝廷無法徹底杜絕這種情況,也就只能以“疥癞之患”來進行自我安慰了。
“繼續上路!”他說道。
這場意外,對于他們這一行人來說,完全沒有任何關系。他們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盡快擺脫追兵,将世子安全送到燕京。
但是很快,徐若麟發現自己想錯了。沿着一路淩亂的馬蹄和足印到達林雲江渡口側的那座棧橋前時,每個人都怔住了。性急的黃裳甚至罵了聲娘,恨恨地道:“這群該死的赤麻人!居然會燒橋!”
面前這條原本架通南北的棧橋,竟然被燒斷了。徐若麟所在的這一頭,火已經滅了,對岸的那截斷橋末端,此刻仍有餘火在跳動。空氣裏,充滿了刺鼻的桐油味道。
顯然,赤麻人為了逃脫,過後去,順便放了把火燒斷了橋。
“大人,只能去渡口看下了。希望有船。”
楊譽看向徐若麟,說道。
如果還想走預先計劃的平原道,剩下的唯一方法就是渡江了。
徐若麟的目光終于從對岸那團還在冒着濃煙的火光上收回,側頭看了眼右前方的渡口方向,點了下頭。一行人調轉馬頭,往渡口疾馳而去。
這條林雲江,江面開闊,寬達數十丈。今年較之往年冬暖,至今仍只兩岸結冰,中間尚有約莫十丈寬的江面流水洶湧。一路找了過去,見不到一艘船。
這樣的寬度,以徐若麟的水性來說,游過去是沒問題的。但除了他,受傷的下屬和趙無恙,以及馬匹,顯然不可能都一道随他從寒冷徹骨的江水中游到對岸……
“看,那邊有船!”
趙無恙忽然驚喜地叫了一聲。
徐若麟循聲望去,果然看見不遠處來了一艘船。并非渡船,而是當地人時常駛上江面捕魚的一條漁船。
楊譽立刻朝船夫大聲呼喚。船夫很快便瞧見岸上的這一夥人。仿佛有些懼怕,起先似乎不願靠近,但經不住叫,最後終于還是靠近,警惕地看了過來,遲疑地問道:“你們……是什麽人?要幹什麽?”一口濃重的當地腔調。
楊譽沒有回答。只是仔細察看船夫。見他面色黑中泛紅,一雙手布滿凍裂的傷痕。艙底有幾十條已經凍僵的魚,邊上堆了漁網。便指着那堆魚問道:“這些什麽魚?”
“鳊花,鯉拐子。”船夫有些茫然,但應得很快。
确實是當地人對這幾種魚的稱呼。
楊譽徹底打消了顧慮,道:“我們是大寧都司的,要過江。你送我們過去!”
船夫籲了口氣。只瞧一眼他身後的人馬,又為難地搖頭,道:“軍爺,我船小,你人多,還有馬,恐怕不方便……”
“給你錢便是。你來回多擺渡幾次!”
楊譽不耐煩地打斷他話。
船夫終于面露喜色,忙搖橹靠岸,道:“軍爺請上,小心些!”
楊譽回頭看向徐若麟。一直沒有開口的徐若麟終于走到前頭,站定。
船夫這才像是注意到了他,朝他露出一絲帶了畏懼的讨好笑意,哈腰道:“本是不該管軍爺要錢的。只是日子不好過,上月好容易才繳清肅王府的花票,又要提防赤麻人。今日一早便出來捕魚,也就不過這麽幾條……”
徐若麟微微一笑,道:“耽誤你打漁,補償自是應該,只是……”他的目光在那船夫身上上下掃了兩眼,淡淡道,“你的刀沒藏好,露出刀柄了!”
船夫一怔,下意識地便低頭往腰間看,并無異樣。電光火石間,明白了過來。猛地擡頭,見對面這年輕男子的臉色已經驀然轉寒,朝着自己冷冷道:“愚蠢的家夥!以為這樣便可瞞天過海?”
船夫臉色大變,方才一直佝偻着的腰身猛地挺直,幾乎是眨眼間,手上便多了一柄尺長的方刀,朝着不遠處的趙無恙猛地撲去,只他身形才剛一動,徐若麟的刀已經出鞘,手起刀落,一道寒芒掠過,鮮血便如旗花一般從他頸項噴出,猛地濺到了徐若麟的臉上。
船夫死前的最後一眼,定格在了這張布滿鮮血,卻平靜得沒有絲毫表情的臉上。
“大人!”
終于反應了過來的楊譽等人這才猛地沖上,駭然拔刀出鞘。
徐若麟盯着跌出船外漸漸沉下水去的屍體,道:“走吧!就算渡過江,前頭也有埋伏。平原道不能走了!”
一行人往回而去的時候,趙無恙終于壓不住心中好奇,問道:“師傅,你是怎麽瞧出那船夫有問題的?”
趙無恙的問題,正是楊譽等人迫切想要知道的。尤其是楊譽。出于謹慎,他亦試探過。覺得沒有問題。萬萬沒想到的是,竟是自己被蒙蔽。倘若不是徐若麟最後出手,一旦人到江心,那殺手再發動近距離的突襲,後果……
饒是身經百戰,楊譽此刻也仍還有些後怕,所以立刻望向徐若麟。
徐若麟看向趙無恙,道:“起先我見到那棧橋被燒時,便覺得有問題了。不知道你們留意到沒,我們這頭,火已經滅掉,而對面卻仍剩餘火。這說明什麽?”
趙無恙皺眉,忽然靈光一閃,脫口道:“我知道了!火是從我們這頭開始燒過去的!”
徐若麟贊許地點了下頭,道:“不錯。所以這把火,不可能是跑路的赤麻人放的。而大寧都司的人,更不會無緣無故燒橋。所以我便懷疑這是追殺我們的人利用這場意外設的一個圈套。方才到了江邊,恰竟遇到條可以送我們渡江的船。這船夫,雖外貌口音都與當地人相差無幾,甚至連江裏魚的種類也分得清清楚楚。可你們注意到沒,楊譽要他送我們過去時,他一開始是不願的。如果他真的是當地船家,也不願送我們的話,他應該建議我們走棧道,這才是正常的反應,因他此時根本就不曉得棧橋已經被燒毀。但是他卻絲毫沒提。所以我疑慮更深。便試探了下他。毫無防備之下,他果然露出了馬腳。”
徐若麟說完,楊譽黃裳等人都是面露敬佩之色。趙無恙更睜大了眼,嘆道:“師傅,你真厲害!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什麽時候我也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徐若麟朝他略微一笑,道:“這并不難。只要你處處留心觀察,用你的腦子思考,你也能像我一樣。”說罷擡眼看了下天色,見有些黑了下來,轉頭對着楊譽黃裳道:“除了平原道,還剩昌河道和宓古道兩條路。咱們先找個地方過夜,再商議下往哪個方向去。”說罷提缰縱馬,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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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對岸一隐秘處。得到消息回報後,立在那裏的一個蒙面男子身形驀地轉為僵硬。即便還蒙着臉,但那雙眼睛裏流露出的目光,也明明白白地表示了他內心此刻的怒意和失望。
“大人不必這樣,這裏到燕京還有七八百裏的路,咱們還可從長計議!”
一個黑衣副手勸慰道。
蒙面人冷冷道:“沒用的!我出來前,家主談及徐若麟時便叮囑,任何計謀在他面前都是無用的,要想戰勝他,唯一的方式就是靠實力去較量。我先前還有些不信,如今看來,倒未必言過其實。咱們人數十倍于他,一路不但讓他帶人逃到了這裏,自己還折損過半……”目中驀地閃過一道陰厲之色,斬釘截鐵道,“接下來給我緊緊咬着!不惜代價也要完成家主的交代!”
“是!”
對面的人一凜,立刻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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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蒙面人帶了幾十個手下,循了前頭一行人留下的印跡,終于追到香木峰下的一個岔路口。往左,是昌河道,往右,是宓古道。
蒙面人停了下來,在原地仔細察看。見通往昌河道的路上幹幹淨淨,沒有一點馬蹄印,而右邊宓古道上,卻延伸出了一排雜亂的馬蹄印。
“大人,他們走宓古道了?”
黑衣副手詢問。
蒙面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一排馬蹄印上,微微眯了下眼睛,道:“徐若麟狡猾無比。未必就是真往宓古道去了。更有可能是故意布下的疑陣,想叫我們追錯方向。平原道我已經留了人,這兩條路更不能放過。我沿着這些足跡往宓古道,你追昌河道。你到了前頭,若發現昌河道确實沒人,立刻返回往我的方向來。務必用盡全力截殺,決不能讓目标活着到達燕京!”
副手應下。很快,兩撥人馬便分頭往左右而去。
大約一個時辰後,先前往昌河道去的那撥人折了回來,調轉馬頭往宓古道疾馳追了過去。身影很快在白色的視野裏縮小成了一個個跳躍的黑點。
此時,香木峰的一座矮丘處,徐若麟正觀察着下面路口的動靜。而楊譽和趙無恙則在警戒四周。等見到那群黑壓壓的人終于去了,楊譽微微籲出口氣,看向徐若麟,道:“大人,果然如你所料,黃裳他們引走了人。咱們是不是這就返回,找條船過江後繼續走平原道?”
徐若麟慢慢搖頭,道:“平原道未必就安全。你受傷不輕,無恙難以自保。合我們三人之力,若是再次與他們遭遇,一次兩次,或許還能突圍,但最後如何,實在難以預料。”
“那怎麽辦?”
楊譽此刻的神情,看起來茫然而沮喪。
“楊譽,你見過獵犬咬住獵物尾巴吧?”忽然,徐若麟這樣道了一句。
“大人,你的意思……”
徐若麟微微一笑,道:“再兇悍的獵犬,也只能咬住獵物的尾巴。你什麽見過能咬住自己尾巴的獵犬?”
“大人,你是說?”
楊譽眼睛猛地一亮,看向宓古道的方向。
徐若麟點頭,道:“不錯。我們就走宓古道。有黃裳他們在前吸引追兵的注意力,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我們就跟在他們的後頭。即便平原道的人醒悟了,再追上來時,恐怕也為時已晚。那時候,我們早已經到了燕京。而一旦到了那裏,在平王的眼皮子底下,對方便是再膽大,也不敢輕易再用這種方式對世子下手。”
楊譽熱血沸騰,大聲道:“那還等什麽,徐大人,請在前領路!”
徐若麟下了矮坡,等趙無恙與楊譽上馬後,自己也翻身上去,猛地提缰,戰馬立刻嘶鳴着人立而起,縱蹄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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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後,深夜,燕京城東門的守城士卒被城下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動,探身下來查問時,看見三騎正停于城門之下。借了城門口的馬燈光,立刻認出當頭的那位正是徐若麟徐總兵,急忙下城樓開門。馬蹄踏甩出滿地的冰渣,潑喇喇往城裏如風般疾馳而去。
平王聞訊,夜半起身相迎。見到滿身冰霜的徐若麟帶着自己的兒子立于跟前的時候,疾走數步,在徐若麟下跪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緊緊握住他的臂膀。
徐若麟微微一笑,道:“殿下,若麟幸不辱命,将世子帶了來。”
平王一時竟說不出話,只不住點頭,最後終于看向趙無恙,一字一字道:“小畜生!幸而子翔(徐若麟的字)無恙。倘若因了你之緣故有所閃失,我寧願你如今還在金陵!”
趙無恙低下了頭,朝自己的父親慢慢跪下,道:“父王,兒子臨行前,母妃囑托,說倘若我見到了父王,第一件事,便要向父王磕足十八個頭,以補這六年分別中每年除夕時兒子須向父親所行的禮。”說罷鄭重磕頭,觸地有聲。
平王一時怔住,看着自己的兒子朝自己連續磕頭,終于在他磕到第十個頭時,搶上前去,将他托住,慢慢蹲到他面前,凝視他片刻,終于伸手過去,摸了下他的頭,眼中也是隐隐有淚光閃爍,低聲道:“罷了罷了……說起來,還是我對不住你母子二人。連累你母親如今還被困在金陵……”
趙無恙聽他提及蕭榮,再也忍不住,眼圈已是紅了,卻是死命咬唇不發一聲。
平王拍了下他的肩,忽然像是想起什麽,回頭看向徐若麟,道:“恰昨日,到了個自稱魏國公府的人,名叫周志,說來找你有急事。下面人見他受傷不輕,又确實燎急,怕耽誤了事,便報給我。只我還沒問出什麽事,他便昏迷過去,也不知此刻醒了沒……”
徐若麟臉色大變,立刻問道:“他人呢?”
平王道:“我命人給安置在南驿館裏……”
他話還沒說,徐若麟已經轉身,幾乎是飛奔着往大門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另外,上章末那個俘虜的口供,我稍微改了下。因為忽然想到,一般大BOSS的身份,這種下面執行的人是不大可能會知道的。原先的不太嚴謹。所以改了。
第三十三回
南驿館裏,因失血過多不支暈厥的周志剛醒來,腦海裏跳出先前發生的一幕幕事,整個人便猛地從榻上翻滾而下。邊上一個看護他的侍女正坐一邊打着瞌睡,冷不丁被吓醒。見他摔倒在地,慌忙上前攙扶。
周志跌下地時,身上傷處被牽動,顧不得痛楚,掙紮着起身,問道:“徐大人呢,徐大人到了沒?”
侍女茫然地微微搖頭。周志焦急地推開她手,腳步虛浮地往門口去時,伴随了門外一陣突然的急促腳步聲,門猛地被人推開。周志定睛看去,見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個人,正是連日來撐着苦苦要見的徐若麟,渾身一松,整個人便跪地,顫聲着道:“大爺!我……我有負的你囑托!”
徐若麟幾步到他近前,厲聲道:“是她出事了?”
周志臉色蒼白,點頭。不等徐若麟再開口,立刻道:“前一次與大爺別後,我們一行人到了武定府祖地,二爺後事畢後,離年底也就沒多少日了……”
徐邦亨當時心急,想取道青州兖州的陸路回,只周志記着徐若麟的叮囑,以安全為由極力勸說。徐邦亨最後終于勉強點頭,一行人仍從濟南往泰安的水路去。那日到了濟南府的齊河一帶,因将近年底,往來船多,那段河道又窄小,徐家船隊與對面相向的一艘船頂住了。徐邦亨報出魏國公府的名號,不肯先讓。不想對面那船竟也不讓,船主反倒嗤笑,說什麽“魏國公府又如何?在金陵再有臉,到了山東這地兒,咱也就知道青州福王府。”又譏笑徐邦亨是“拿着雞毛當令箭,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徐邦亨本就因了行路緩慢心中窩火,哪裏還經得住對方如此冷嘲熱諷,見他只是普通民船,不聽周平安父子相勸,仗着人多便使人打了對方,這才覺得出了口惡氣,繼續南下。不想卻惹下了禍事。原來這被打的人,竟是福王府世子一個寵妾的兄弟。
這福王趙合,世代襲王爵于山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物。偏府上世子趙竫,卻是個扶不起的阿鬥,素來胡作非為。那寵妾的兄弟被打,哪裏咽得下氣,連夜便快馬趕去青州,找了姐姐添油加醋地哭訴。世子被耳邊風一吹,勃然大怒,當即親自帶了人追趕,兩天後追上了徐家的船。徐邦亨這才知道自己那日為圖一時痛快,竟真惹上了地頭蛇。福王在山東的勢力,他也不是不曉得。見世子親自帶人氣勢洶洶趕到,哪裏還敢再逞強,低三下氣地賠罪。世子卻不依不饒,着人上船打砸,雞飛狗跳中,無意窺見女眷船上一身素服的初念,驚為天人,這才叫人停了手,放徐家船過去。
趙竫雖明知那日船上所見女子是魏國公府的新寡之婦,卻耐不住一顆包天的色膽。加上知道前些日,自己父親便已接到金陵的撤藩令,卻态度倨傲不予回應,知道暗中已在準備起事了,更加有恃無恐。與身邊那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心腹商議了後,找人扮成水賊,一路跟至一處城外荒僻少人河段時,驅使十數艘船堵住航道,公然上船搶人。
徐家随行的人雖也有二十多個,但做夢也沒想到在這種富庶地界竟會遭遇水賊,見到這些手持明晃晃鋼刀的強人,十個裏頭有七八個便都軟了下去。周志通武藝,在父親的相幫下,舍命護住初念逃上了岸。卻終究寡不敵衆,受傷倒地後,最後還是眼睜睜看着初念被那夥賊人掠上輛馬車揚長而去。
強人散了後,方才吓得躲到艙底的徐邦亨才出來,檢點傷員,發現周家父子與另四五個随從都受傷,連尺素為護住初念,胳膊也被砍傷,不顧流血滴答與雲屏等正抱頭痛哭。心驚膽戰之下,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周平安撐住一口氣,一邊派人加急趕回金陵報訊,一邊叫徐邦亨去報官。
濟南府府尹風聞福王似要與中央鬧掰,若真翻臉,自己這些夾在中間的地方官則首當其沖,說不定還會被挾為人質,正惶惶不可終日來着,雖對魏國公府的船路過本地出了這樣的事感到蹊跷,卻也沒心思細查,只搪塞着而已。周志心急如焚,心中隐隐覺得,這事必定和那日的福王世子有關。
“大爺,山東這河道,我每年往來不下三四趟,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公然劫掠的賊人。這一路下來,二奶奶一直安于艙室,連船板都沒登上去一步,只那日福王世子帶人上船打砸時被驚動露了一面。當日我便覺得那世子看她的眼神不對。且若真的遇到強人,哪有強人金銀財貨一概不要,只專一搶一個女子的?我越想越覺蹊跷,卻又無力去福王府查看究竟,只能找到這裏來報訊……”
周志說到這裏,伏地不起。
徐若麟目光陰鸷,只問道:“事發至今,多少天了?”
周志面露慚色,道:“我在報官後當日便起身往這裏趕,走南直隸的近道。雖奮力不敢懈怠,卻也過去有六七日了。大爺,是我有負你的囑托……”
“你已盡力。我不怪你。”
徐若麟說罷,呼地站了起來,轉身便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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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平王府南書房裏,燈火大亮。趙琚聽完徐若麟的話後,眉頭緊鎖,道:“山東富庶,諸多一字王中,財力能令人刮目者,也就是福王了。我這個王叔,不但老謀深算,且深藏不露。我聽聞他秘設兵工廠,私造鐵炮。儲備的糧草,庫房不知設在何處,竟能供十萬人食用三年以上,更是我遠不能及。又傳年底前,他與趙勘小兒倨傲相對,我估計翻臉也是遲早的事。可惜我與福王并無什麽交情。你弟妹的事雖緊急,只這時候你若過去,不啻于去闖龍潭虎穴……”
“王爺,福王之胸襟氣度,如何能與你相比?不過是外強中幹。他起事是必然。只行軍打仗,靠的不全是鐵炮糧草。”徐若麟淡淡道。
這個福王,在接下來的嘉庚之亂中,借着險要地勢和充足儲備,一直坐山觀虎鬥,按兵不動。直到金陵露出敗勢,這才打着“匡扶朝廷”的名義出手,企圖坐收漁翁之利,對北軍南下阻礙極大。經過半年多鏖戰,折損了無數北軍兵将之後,最後才因圍城之下部将反叛,絕望自盡而死。
趙琚覺得這話頗受用,只在自己也随時可能舉事的這時刻,放被視為左右手的徐若麟去冒這樣的風險,實在是不願。望着他稍顯蒼白的臉色,又道:“子翔,你聽我一句。你既已被國公府逐出宗祠,也就撇清幹系了。何況還只是個旁姓的弟妹?徐家人得到消息,必定也會謀劃交涉的,何必要你特意過去?”
徐若麟壓下心中此刻如波浪般翻騰的心緒,緩緩地道:“王爺,我欠這女子許多。不止是一條命。她如今出事了,我是必定不會棄她于不顧的。”
趙琚與徐若麟相交多年,了解他的秉性。聽他說出這樣的話,雖萬分不解,卻也曉得他心意已決。知道無法再相留了。對他的能力一向信任,所以倒也沒過于擔心。只是點頭,道:“既如此,你點選好人手,我放你去便是。只盼你速去速回。這裏的事,雖還有廷文、熙載等人助力着,只少了你,我還真覺着不便。”
徐若麟鄭重道謝後,呈上一本薄薄的軟皮冊子。趙琚茫然道:“這是什麽?”
徐若麟道:“王爺,皇上把您視為最難啃的骨頭,所以留到最後。撤藩令雖至今還沒送到,只估摸着也快了。一旦送到,便是王爺的大事之始。這是我從前閑來無事時随意寫下的片言只語,裏頭是我對金陵方面将來可能的各種進攻路線揣測以及諸多可用之将在行軍布陣時的性格特點和習慣分析。因此去不知何日能歸,所以臨行前呈給王爺,謹作參閱之用。”
趙琚接過,不過随意翻看了幾眼,便覺歸納清晰,條理不紊,陳詞嚴密,言之有物。大喜過望:“你竟如此有心!”
徐若麟微微笑道:“戰場之上,情況瞬息萬變。王爺馬背出身,經驗必定遠勝于我。這不過是我平日心得,一家之言。僅供王爺參閱。燕京不過數萬人馬,金陵卻手握數十萬的雄兵。日後起大事了,仗要一個個地打,城也要一座座地破。雖道長且阻,亦勇往直前便是!”
趙琚哈哈大笑,道:“好個道長且阻,勇往直前!說得好!開弓沒有回頭箭。沒人能知道這一場抗争的結局到底如何。只我半生戎馬,壯志未酬,如今豈會甘心就貼于趙勘小兒的足下茍延而活!便是以石擊卵,我趙琚亦要搏上一搏,哪怕背上萬古罵名,也不算枉活了這一世!”
徐若麟望着他在燭火映照下充滿了興奮之意的炯炯雙目,躊躇了下,還是道:“王爺,先前我去得急,沒來得及向你回禀。臨行前,此事須得說到。我帶世子一路北上,之所以拖延了這麽多日才到,官兵倒在其次,而是遭到了一群來路不明者的襲殺。”說罷把經過簡略說了一遍,然後看向趙琚。
趙琚臉色陡然陰沉,道:“你是說,燕京之中,有人膽敢對本王的世子下手?”
“是,且必欲除之而後快。”
徐若麟道。
趙琚微微眯了下眼,負手在書房內慢慢踱了幾步,停住腳步時,轉頭道:“此事我知曉了。你勿再對第三人提及。”
徐若麟颔首,朝他施禮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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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燕京南那扇包鐵的沉重木門便被吱吱呀呀地打開,十幾騎來自大宛的彪駿載了騎士,從城門下縱躍而出,馬蹄踐雪,簇簇有聲。
徐若麟勒馬,轉向送別自己的趙無恙,語重心長地道:“無恙,師傅有事要離開些時日。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勤勉上進,讀書習藝,不可懈怠。不要惹你父王不快。更要牢記師傅方才對你說過的話。”
趙無恙望着他,鄭重點頭:“師傅放心。我已是大人了,不可能永遠都躲在師傅和母妃的背後,讓你們保護着我。往後,我知道該怎麽做。”
這少年的眼神,仍如這一刻東方初起晨曦那般純淨,只是,仿佛又多了一絲與他這年齡不相府的深沉。但是徐若麟知道自己該感到欣慰——成長的代價是苦痛磨砺,但對于趙無恙這種孩子來說,代價是必須的。越早到來,越好。
他拍了拍這少年尚且瘦弱卻挺得直立的肩膀,低喝一聲,調轉馬頭便當先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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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此時的福王府書房內裏,福王趙合正在提筆書信。這幾天來,他一直在思量着一件事。這件事,和那個數日前陰差陽錯地被他兒子給弄到府裏來的那個魏國公府小寡婦有關。
事情是這樣的。最近他本來一直在與身邊謀士忙着最後起事前的準備,大約小半個月前,忽見自己的兒媳孫氏淚流滿面地找了過來,哭訴趙竫又弄來了一個女人。原來她在丈夫身邊安有親信,趙竫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的耳目。
這種事,他早習慣。雖怒其不争,只那些女子多來自民間,無甚大礙,屢教不改後,也就聽之任之了。何況是這種時候,哪裏還有心思管,正有些不耐煩,孫氏卻道:“父王有所不知。若是尋常百姓人家的,我也不會多說。只這次的這女子,卻非常人。而是金陵魏國公府那新亡的嫡孫之妻,母家是恩昌伯爵府司家。我聞訊當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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