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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便從宋氏口中得知,徐若麟有一晚陪着果兒,等她入睡後便離了府,至今不知去向。當時也猜測了下,估摸他是知道時局即将有變,北上投奔平王去了。沒想到竟然是帶世子潛逃出金陵了。再一想,他選擇在撤藩令發布前的幾日動手,确實是最恰當的時機。太早,有平王逼宮之嫌,太晚,則很難将人送出城去。

這一次,徐若麟果然還是沒有坐看他母子二人被困,而是出手相救了。只是可惜,世子或将改寫命運,而那個蕭氏王妃,既然已被重兵軟禁,此刻城防必定也嚴,最後恐怕還是在劫難逃。

她的眼前浮現出當日那個孤獨立于路邊野草從畔的女子身影,壓下心中的憾意,微微嘆了口氣。

~~

同一時刻,這府第裏慎德院司國太日常起居的那間屋裏,卻是另一番景象。廖氏臉色鐵青,情緒早已難以自控,正在老太太跟前憤怒地來回走動,嘴裏不停嚷道:“竟會有這樣的人!他再恨我,也不至于做出這樣累及阖家的謀逆之事!如今弄了這一出,連累咱們不說,連貴妃都遭皇上不喜,帶出話埋怨咱們怎的先前對他毫無防備!我就知道他不是個安分的人!當年剛來府上時,看人的一雙眼睛都似冒着狼光!何嘗見過有那樣的孩子!這可好,瞧瞧,徐家這是造了什麽孽,最後竟養出這樣一個亂臣賊子!這可是謀逆造反的大罪!倘若皇上怪罪下來,咱們這上上下下數百口人,不定還怎麽……”

“老大媳婦!事都出了,你就少說兩句沒用的了!”

司國太驟然打斷廖氏的叫嚷,道:“徐家經營百年下來,如今還不至于叫他一人就能給抄個底翻天!傳信給老大,叫他立刻給我回來,開祠把他這個兒子從宗祠裏除名!”

廖氏一怔,臉色雖還十分難看,方才的憤怒之色卻漸漸有些消了下去,怔立片刻,忽然像是想了起來,一拍額頭,道:“對了,我這就去找我爹,讓他去皇上那裏替咱們說幾句話。這人自小就野,無法無天的,心機深沉,又常年不在金陵,做什麽咱們分毫也不曉得。若就這樣被牽連進去,實在是無辜!”

廖氏的父親廖其昌,便正是內閣首輔之一,新皇的肱骨大臣。

司國太嘆了口氣,望着廖氏道:“老大媳婦,我曉得你這些年也不易。裏裏外外,倘若沒有你在,這個國公府便沒今日這樣的門面。你的好,我代我那兒子都看在眼裏,記在心底的。”

廖氏一怔,慢慢低下頭去,再擡起時,眼圈已是微微泛紅,拿帕子胡亂擦了下眼,嘎聲道:“能聽老太太說這麽一句,我便是在背後被人怨死了,這些年的苦也不算白費。”

司國太也是難掩面上疲色,再次長嘆口氣,揮揮手道:“去吧!辛苦你了。還有,再幾日,小二兒媳婦扶靈去山東的事,日子也耽誤不得。”

廖氏應了聲是,轉身匆匆而去。

~~

魏國公府因了這樁意外上下人心惶惶,魏國公徐耀祖親去禦前惶恐請罪,國公夫人廖氏四處奔走的時候,作為姻親的恩昌伯爵府這些天卻依舊雲淡風輕,大門緊閉,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書房裏,當家人司彰化此刻正坐于書案之後,膝上停了一只他養的名為渾沌的黑貓,坐于一張黑漆透雕鸾紋的扶手椅上閉目養神。

司彰化五十歲,枯瘦,官至正三品戶部右侍郎。這是個不小的官了,且并非空職。相較于金陵另些早成空架子的世襲窮官來說,他能混到今天這樣的地位,絕非泛泛之輩。許是長期殚精竭慮的緣故,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但腰杆卻挺得筆直,不管是穿了朝服立于朝中議政之時,還是像此刻着了便服這樣獨處于有些幽暗的書房之中。

他忽然睜開眼睛,随手抛開那只正半閉着眼昏昏欲睡的黑貓。黑貓猝不及防滾到地上,發出一聲不滿的厲叫後,随即爬起來,從半開的門縫裏飛快地鑽了出去。

司彰化從抽屜裏取出幾張薄薄的信紙,展開。黑色的字,娟秀而整齊。

這七八天來,他早已經将這封信裏的字一個個地看過不下十來遍了。此刻,目光卻又一次落到了上頭。

這是他的嫡孫女司初念寫來的。

她在信中一開頭就說,丈夫不幸亡故,她不願再空守于徐家,請求歸宗再做司家女。

她又說,自己有這樣的想法,祖父必定會責怪。但她亦有自己的理由。

金陵中人,無不知曉皇上與以平王為首的諸多藩王之間将會有一場對決。皇上削藩志決,而平王亦不會束手就擒。一場戰事遲早難免。倘若最後皇上勝,自己留于徐家,對保持這門姻親或許還有效用。但最後若是平王勝,徐家長子徐若麟得勢,而他與徐家餘下人向來生分,他為人又極薄涼,怎麽可能會顧及司家這一門隔了好幾層的所謂姻親?

談及這場金陵與燕京的對決,金陵人無不輕敵,認為皇上手握天下數十萬的兵馬,而燕京不過區區數萬,壓服對方是件輕易的事。但她卻有不同看法。朝廷之中,能用的善戰武将寥寥,而平王多年戍邊,積威深重,軍中舊叢衆多,一旦起兵,不乏追随之人。風聞他又治軍嚴明不嗜殺掠,在北地頗得人心。且一旦爆發戰事,因這并非改朝易姓之戰,所以朝中文臣武将必定多持觀望之态,則他所遇阻力更是大為減小。故這場戰事,到最後誰勝誰敗,她不敢妄下斷言,但以祖父的睿智,心中必定有所衡量。

她在信中最後說,與其把振興家業的希望寄托在一門別姓姻親之上,不如自己看準時機早定立場。亂世成英雄,富貴險中求。最後平王若真勝出,則在他不被看好時便向他示好資助的人,往後富貴寧不盈門?到時候,當初大多數的那些自以為能保全現有一切的中立之人所能做的,也就是扼腕嘆息和羨慕萬分而已!

司彰化再一次讀了信,微微眯了下眼睛。

即便到了這時候,連他自己也還有些驚訝。這樣洞察人心的字字句句,竟是會是自己那個孫女寫出來的。

外頭響起了腳步聲,他飛快地将信收回,擡眼望去,見是兒媳王氏親自送茶點過來了。

王氏将托盤輕輕放置在桌案上,看了一眼老頭子,躊躇了下,終于還是試探着道:“爹,聽說前幾天平王府那邊出了點事,還扯上了徐家。您怎麽看?”

司彰化接過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新泡好的六安瓜片,咂咂嘴,道:“這麽好的茶葉,你泡得急了,連味道都還沒出來。再等等,才好端上的。”說罷,靠在了椅背上。

王氏本是想探聽他對初念那封信的看法,見他扯到了茶葉上頭,有些莫名其妙。有心再問,見他已經閉上了眼睛,不敢再擾,只好閉口怏怏而去。

~~

初念提早三天便再次回到善義莊,連着做三天三夜法事,一轉眼到了十五,明日便是扶靈北上山東的日子了。棺椁用上好的楠木打造而成,裏外套了三層,分量不輕。過了子時,周平安父子便安排幾十個人将它小心翼翼啓了下去,安放在一架特制的大馬車上,由周平安和徐邦亨押着,連夜啓運送往碼頭,從水路往山東而去。

初念這一夜一直沒有歇下。只和衣在從前曾歇過的那間屋裏床上稍稍閉了下眼,聽到尺素過來,說都預備好了,一個激靈便醒了。尺素替她在外頭罩上件素白錦織鑲銀絲邊的大毛披風,收拾妥當後,便與雲屏和其餘丫頭一道簇着她出去,外頭早有頂轎子在等,預備送她下山,坐馬車先回城裏的國公府,将神主靈牌停于宗祠後,再出城去碼頭上路。

初念坐轎到了山腳,四周仍烏蒙蒙的,也沒留意旁的人,跟着前頭挑着的燈籠便上了架馬車。坐在裏頭,懷裏抱了個暖熏爐,一陣颠簸搖擺後,困頭漸漸上來,閉着眼睛昏昏欲睡,忽然覺到身下馬車稍稍緩了下來,以為是道路難行,也沒留意,仍未睜開眼睛,再下一刻,迎面一陣寒風,禁不住打了個冷戰,睜開了眼,整個人卻駭住了。

借了挂在車廂角那盞油燈的光,她看到對面竟多出了個魁梧的男人。穿得像外頭窮苦人家出來的腳夫,頭戴一頂帽,壓住了半張臉。見那人躬身似朝自己來,驚恐地睜大了眼,膝上的那個暖熏爐也脫手掉落骨碌碌地滾了出去。正要出聲尖叫,那人已經撈起熏爐,一個箭步跨了過來,用另手一把捂住她嘴,壓低聲道:“是我!”

初念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

這聲音是徐若麟的。但是叫她愈發駭異莫名的是,他不是已經帶了平王世子趙無恙離開金陵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晚上可能還會寫一個初念和徐若麟第一次相遇時的小番外,主要目的是放在後面當防盜章用的,大家不感興趣的話不必買,和正文無關。

第三十回

初念看着這男人蹲到了自己膝前,将方才撈回的暖爐輕輕放回她腿上後,順勢擡高帽檐。

她的眼睛一下睜得滾圓。

上一次見他,還是那回從善義莊下來的事。當時自己狼狽不堪,記得他卻還人模人樣的。并沒過去多久,此刻他臉頰上卻冒出一片青頭髭須,整個人又黑又瘦,若非那雙在燈火映照下閃着光芒的熟悉眼睛,差點就沒認出來。

“你,你……”

初念瞪着他,你了好幾聲,終于顫聲着說完了一句話:“你膽子也太大了!怎麽還沒走?城裏城外,到處是緝捕你的榜文……”

徐若麟眸光一動,凝視着她。

以他敏銳,立刻便覺察出了她這話裏包含的情緒。這樣猝不及防之下再次見面,她說出的這第一句話裏,他聽不出半點厭惡之意。有的只是震驚和惶急。為自己的這個發現而高興。還有比這更迫在眉睫的事需要她的點頭,這也是他潛回來找她的目的。所以只是朝她微微颔首,道:“我知道。所以我回來了。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在她訝然的目光之下,順勢坐到了她腳邊,壓低聲飛快地道:“世子,就是數月前先皇大殡路上你見過一面的那孩子,被我帶了出去。只在路上他受了傷,無法随我疾行。接應我的人還未到,前頭卻巡查不斷,所有可走之路都已被封。所以我暫時将他托付給一個信靠的人,自己折回。”

初念隐然仿佛有些明白他的意圖了,驚駭地望着他:“你,莫非你想……”

徐若麟點了下頭,道:“是。我回來找你,是希望你能攜他一段路,等入山東境,他傷好些,我便可帶他走了。”

他說完,凝視着她。

初念臉色微變。

攜帶趙無恙北上,這若是有個閃失,後果絕非是自己一人所能擔當的。她的理智告訴她,她應該立刻拒絕。但是眼前閃過那個少年沖自己嘻嘻而笑時的樣子,竟然無法搖頭。躊躇了下,終于還是低聲道:“可是,我怎麽攜他?就像你說過的,一路都有盤查。”

徐若麟道:“你坐的船,艙底會有一個特制的小夾層。到前頭的宿陽後,我會将他帶來藏在夾層裏。這樣他既可養傷,又能随船北上。萬一有意外,可以破他所在的那塊底艙板從水路逃匿。因是密封隔艙的,即便破損,也不會影響行船。”

初念被他的話再一次震驚到了。終于道:“原先我還擔心随行那麽多人,即便我應了,也不可能瞞得過他們。不想你竟早這樣周密安排了,想來裏頭是有你的人?”

徐若麟微微一笑,道:“周志是我的人。他會打點好一切的。”

初念盯着他,想到自己又被他算計了一回,心裏便不舒服起來,忍不住挪得離他遠了些,冷冷道:“我該早想到這一點才是。要不然這時候你怎麽可能爬上我的馬車?什麽都算好了,想來必定也早就打好了這主意。既這樣,背着我幹便是,還跟我說這些做什麽?”

徐若麟聽出她語帶諷刺,苦笑了下,道:“我是可以瞞着你捎帶他的。只是不願這麽做。你的船有吏部所發的路照,一路應該通暢。但畢竟,這還是樁擔風險的事。你若不願,我絕不會違逆你的意思。故這才預先叫你知道。”

初念哼了一聲,眼睛都沒瞟他一下,只道:“白臉紅臉都讓你一個人做足。既這樣,我還有什麽話說?到時候你弄他上船便是。只盼不要出事。否則我倒黴便罷,連累到國公府的話,我便真萬死不辭了。”

徐若麟凝視着她,慢慢道:“多謝你成全……”

初念立刻道:“打住!我可不是沖你才應下的。我是因了蕭王妃……”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終于拿正眼看向他,小聲問道:“王妃以後怎麽辦?”

徐若麟道:“平王府此刻想必早圍成銅牆鐵壁。但畢竟,她是皇上的嬸娘。料來皇上也不願在這時候便背上個弑親之名。性命暫時是無礙的。只能等日後,再慢慢謀計了。”

上一世,初念不過一個深閨守寡女子,對外頭的消息,自然沒徐若麟靈通。她是不大清楚平王妃最後的終結,但徐若麟卻知曉。三年戰事進行中時,她一直被軟禁在金陵,性命無虞。最後之死,卻是死于金陵城破時平王府燃起的一把大火。世人都指是元康帝趙勘見大勢去,弑殺了嬸娘以洩心頭之恨。平王為此怒斥趙勘無德,傷痛不已,後追封蕭榮為敬德聖顯皇後。只是坊間,卻也隐有傳言,說那把火起得有些蹊跷,元康帝不定也只空擔了個罪名而已。

這些過往舊事,徐若麟此刻也沒空跟她多說。只是見她問起,便這樣安慰。

初念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金陵及周邊一帶如今防衛之嚴,她三天前出城時便深有感觸。街頭巷尾處處可見巡兵,即便像她這一行人,持有通行的路照,但出城時,連攜帶的随從數也一一盤查,男幾女幾,分毫不差才放了出去。

她不再說話,徐若麟也沉默了下來。馬車到了個拐角處時,外頭響起道甩鞭聲,速度漸漸再緩了下來。徐若麟看一眼初念,似乎想說什麽,只終于什麽也沒說,最後只起身低低道了句“我先去了”,便如來時那樣啓門,縱身躍下。

等他一走,初念忍不住便撥開車廂窗畔的卷簾子看出去,見一道身影在路邊樹叢裏飛快騰挪數下,轉眼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愣了片刻,終于慢慢坐直身子,緊緊抱住了膝上的那個暖熏爐。

初念在天明時趕回金陵,出示路照進了城,将亡夫靈牌歸于宗祠後,終于在午後再次出城,到了泊船的運河埠頭。那裏,早有三四條船從早起便在等候了。一色的一層艙樓船,七八丈長。照了規矩,在最先的那條船頭上綁了顯眼的挽幛和魏國公府黑底銷金大牌,好叫對面來的別船看見了及早回避。周平安徐邦亨等打頭,載了靈柩的寶船随之,初念在中,最後是條小厮随從等人住的船。一溜船在岸邊法事的铙钹聲中,朝北緩緩而去。

宿陽在鎮江再往北過去些,靠近長江入口處,地方雖不大,卻是四通八達水路的樞紐點,人煙阜盛。晝行船,夜停泊,一路北上,雖時常遇到巡查,只大多恭敬,看了路照後便放行,并未受刁難。如此四五天後,這日午後終于到達了宿陽水驿,驿丞聞訊前來相迎。周志便對徐邦亨道:“爺,走了四五日,船上給養有些短了,此地瞧着還算熱鬧,不如停下歇于此過一夜,我帶人上岸去補些短缺之物,爺若有興趣,不妨也上去散散心。後頭幾個停靠之處,恐怕都有些偏僻。”

徐邦亨在船上過了四五日,筋骨早發酸,見終于到了個熱鬧地方,公子哥兒的毛病一下都冒出了頭。曉得周志熟悉金陵到山東祖籍之間的路,他都這麽說了,心便動了。有意到岸上尋個風月之所過夜。便到了初念的船上,假意道:“弟妹,可否要上岸尋個地方落腳?哥哥怕你一直在船上,過不慣。”

初念本就懶得挪窩,更何況還是這個地方?便客客氣氣拒了,讓他随意。徐邦亨中了下懷,回船吩咐周平安等人小心侍奉後,自己換了身華彩大毛衣服,帶了個小厮上岸去了。

夜幕降臨,四下非但沒有靜悄下來,反多了另種白日沒有的熱鬧。河面不時有點了彩燈的大小船只經過,岸上更是車馬不絕,遠處又随風送來陣陣和着絲竹琵琶的劃拳進酒聲。只有這停了靈船的左右地方,大約旁人怕沾晦氣,見也便遠遠避開,船頭只有幾盞白色燈籠随了寒風飄搖,顯得愈發孤清了。

徐邦亨一直沒回。初念在自己的艙室,整個人幾乎都縮在了熏的暖暖的被中,只露出一把烏鴉鴉的蓬松長發。

她人雖瞧着在睡,實則一直都豎着耳朵在聽外頭的動靜。怕人上來的時候,會被尺素雲屏和餘下幾個一道同船服侍的年長些的媳婦們覺察,早早便都打發她們去睡了。估摸到了深夜,外頭漸漸寧靜下來的時候,忽然覺到船身微微一動,人便掀被飛快下了榻,撩起窗簾一角看了出去。

她的這條船上,燈籠特意滅了的。等她借了前頭船上映來的模模糊糊燈光看出去時,只看到一條尋常的漆黑泥蓬小船已經無聲無息地從自己船舷的一側擦靠了過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泛着黝黑水色的河面之上。

接下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後,便好像再沒什麽動靜了。初念不敢出去查看,心中卻雪亮,徐若麟此刻必定已經在周志的掩護之下,攜了平王世子登上了自己的這條船。

再片刻後,前頭船上隐隐傳來周平安的聲音,仿似在問他兒子:“爺今兒晚上不回了嗎?”

周志應:“是。說宿在天香樓。”

周平安仿佛嘆了口氣。随即又道:“你叫後頭船上值夜的,都打起點精神。前頭我守吧,到醜時末,你再來替我……”

那父子倆說話的聲漸漸消去,初念回到了榻上慢慢躺下。一陣緊張,又仿佛興奮,整個人禁不住,打了個微微的寒顫。

第三十一回

次日早徐邦亨回,絲毫沒有覺察任何異樣,領了船繼續往北而去。

徐若麟并未一路随船。之所以這樣,一是船上有衆多國公府的熟人,多有不便。二來,他走岸路,除了方便暗中相随,也另有別事。

這一晚船停東平鎮。

此地出金陵已有七八天的水路了。早進入山東地界,所以官府查巡已經松泛了不少。但他不但沒絲毫放松,心情反更沉甸。

這種憂慮,起自于多日前他攜趙無恙時的那場意外遇襲。到了現在,這絲隐憂漸漸愈發明晰了起來。

他已經可以肯定了,那日襲擊自己與趙無恙的一群官軍,必定是旁人假扮的。那群人出手狠辣,一眼便可看出,絕非普通官兵,且被他突圍後,并未窮追。這一點便證實了他的感覺。尤其是這些天,自己竟遲遲無法與手下人碰頭。心中更起了疑窦,沿着先前在路上所設的接頭暗號找過去,才發現那些記號竟然被毀損了。

燕京的諸多機構中,有一個情報部門。為了聯絡方便,設一種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接頭暗號,定期更替。他一路留下的記號,倘若被毀損了一個兩個,還能看做是外人無意為之。而十有七八皆被破壞,唯一的解釋就是有知情人故意為之。

夜半時分,一個敏捷的身影潛向東平鎮的土地廟,到了廟前,機警地停下,發出幾聲鳴蟲的微弱叫聲後,有人自他頭頂的高高檐角上無聲無息地躍下,停在了他的背後。他猛地轉頭,借了昏暗的月光,看清是徐若麟後,立刻朝他抱拳施禮。徐若麟點頭,示意他跟随自己而來,最後一前一後停在廟後的一爿荒地裏。四下平坦,視野無礙,是個極好的說話之地。

“大人,我來遲了,請大人降罪。”

說話的人是楊譽百戶。徐若麟手下的幹将之一。

徐若麟道:“不怪你。是我所留的記號被人消除。”

楊譽眯眼,眼中泛出一絲如刀芒般的狠厲之色,道:“是自己人?”

徐若麟不可置否,只問:“你還有多少人?”

楊譽面現愧色,道:“我和黃裳在路上亦遭多次襲擊,帶出來的兄弟損了十之七八,如今除了我和他,只剩不到十人。”

徐若麟沉吟,道:“世子傷已好了不少。再停于船上,我怕被對方曉得了的話,會對船主不利。今夜就接他出來。”略一頓,又續道,“對方精心預謀,人數不但遠勝于我們,且個個都是好手。前頭除了要提防官府,他們的埋伏想必也更多。南直隸這條近道不能走了。接出世子後,改道走萊州海路至廣寧,再轉大寧,最後繞回燕京。”

楊譽立刻道:“是!”

徐若麟微微點頭,兩人低聲又議了細節,各自分頭,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

~~

初念知道那個少年趙無恙在自己這艘船的艙底了。周志早晚會趁她支開下人時,下去艙底給他送藥和吃食。一開始,她以為徐若麟也随船,但很快就發現他不在。如此七八天很快過去。因也不大有與周志說話的機會,有些記挂那少年的傷勢。有一次觑了個空,親自下去艙底查看,卻沒發現他的藏身之所。

這一晚船停在這個叫東平鎮的地方。此刻深夜,尺素等都已睡去,她卻仍了無睡意。起身裹了件大毛氅後,拉開舷窗的扣鎖,推了出去,迎面立刻一陣刺骨的寒風,脖子一縮,腦子卻清爽了不少。聽見前頭隐隐傳來周志的咳嗽之聲,知道他還在守夜。探頭出去看了下,見前頭船的燈都還亮着。正要關窗,忽然看見一個黑黝黝的圓東西從窗戶下頭鑽了上來,登時被吓得不輕,正要失聲大叫,那圓東西已經噓了一聲,說話了:“別叫,別叫,是我……”

初念這才看清方才吓了自己一跳的圓東西是個人頭。且不是別人,居然是那個趙無恙。

這個姓趙的小子,連上這一回,統共也就只碰到兩次。只他卻都要用這種吓死人不賠命的方式出現在她面前!

初念驚魂未定之時,見他已經如猴子般敏捷地從窗中翻身進了自己的艙室,然後關窗。因爐子裏銀炭在燃,所以雖未點燈,借了紅色的炭火光,也能看清人臉。見他落地之後,忽然捂住胸口,面露痛楚之色,只好壓下方才再次被吓到的不快,壓低聲問道:“你的傷怎麽樣了?”

趙無恙見她不惱,這才松開捂住自己胸膛的手,笑嘻嘻道:“好多了。”說罷四顧,唉了一聲,“你這裏好舒服!下頭又冷又臭,可把我悶死了。”

初念沒理睬他的嬉皮笑臉,只道:“你怎麽自己溜上來了?小心被人發現。趕緊給我回去!”

她其實年紀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只這少年實在無賴,在她面前又随意,所以她也完全沒把他當趙姓世子看待,說話時,口氣就仿佛自己是大人,而他是個小屁孩。

趙無恙沒理睬她,只是好奇地在艙室裏繞了一圈,回頭道:“我餓死了。你有吃的嗎?”

初念嘆了口氣,只好拿出個裝了百合酥蓮蓉糕的食盒,打開蓋子。趙無恙狼吞虎咽地往嘴裏塞進去好幾塊糕點,初念見他似被噎住,倒了杯茶水遞過去,他喝了,終于吞下嘴裏的東西,笑嘻嘻道:“多謝美人姐姐!”

這稱呼,實在是失了體統。便是以他稱呼徐若麟為師傅來排輩,自己也是他的上輩。但此時卻沒心思和他計較。怕他逗留久了驚醒尺素等人,壓低聲道:“你愛吃的話都拿去。趕緊回去。”

趙無恙這才道:“周志說,我師傅今夜就來接我走。我這才偷溜上來的。也不敢多留,被他曉得就糟了。我這就下去了。我上來是特意向你道聲謝的。”

初念一怔:“今夜就走?”

趙無恙點頭,轉身便往窗子去。

初念想了下,叫他稍等。然後拿了塊自己的幹淨大四方帕子,将食盒裏的糕點包了進去,打好結後,遞了過去,輕聲道:“路上帶着吃吧。”

趙無恙接過,推開窗子,機警地左右看了下,翻身出去了。

初念這一夜,再次無眠,一直睜着眼睛。等到外頭四更鼓也敲打過後,就像那夜來時一樣,忽然聽到外頭船甲板上響起輕微的步點,立刻趴到船舷側,稍稍推開窗子,從寸許寬的縫隙裏看出去。看見仍是那條漆黑的小船,船尾坐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小船去得很快,轉眼便在水面滑出去三四丈遠了。她的目光怔怔相随的時候,那個背影仿佛覺察到了來自于身後的注視,忽然回過了頭。

初念知道他不可能看到自己,卻也立刻如被針刺般地閃避到了一邊,心微微地跳。等那陣子不安過去後,再悄悄看出去,河面上已經空空蕩蕩了,幽暗晃動的水面之上,只餘半輪慘淡而破碎的冬夜月影。

從今往後,各走各道,再無交集。願君,循了舊路,終能得展霸業宏圖,而自己,卻盼擁有一個不同的嶄新人生。

初念的目光終于從河面收回,纖細的指搭上冰涼的木窗,将它輕輕扣了回去。

~~

徐若麟立于岸上,看了眼不遠處停在昏暗中等待自己的人影,對着周志道:“快年底了,路上要小心。沂州府福王那一爿地,再過些時候,可能會有異動。你們回來時,務必不要貪圖快捷取道那個方向。來時走靠西的這條水路,回去時,也走此路。”

周志恭聲應下。徐若麟想了下,終于又道:“往後,我可能會有一段時候不能回去了。我不在的時候,你要護住她的周全,有事傳信給我……”頓了下,加重語氣,又補一句,“倘遇到性命攸關時刻,若是我,我無需你用命來替。但若是她,你則必須要用自己的命去護。懂我的意思嗎?”

那一次,他并未告知周志自己與她的事,臨行前也只是吩咐他暗中留意有事傳訊。正是因為如此,向來謹小慎微的周志不清楚他到底對她心意如何,所以事發後,也只是給他傳信,而不敢有進一步的行動,唯恐會錯了意辦錯事。畢竟,他和她在這個家族裏的關系,非同一般。

上一世的大意錯,這一世,他絕不會再犯一次。

周志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何人。先前,他雖也看出來了,自己暗中效忠的主人對她似乎有些出格關注,但因了他二人的關系,也不敢妄加揣測。直到此刻,聽到這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這才徹底信了。壓下心中的駭異,立刻道:“明白了。”

徐若麟微微點頭,伸手輕拍了下他的肩,這才轉身大步而去。

月夜下,一行十數人在茫茫荒野地裏往東縱馬奔馳往青州,數日之後,他們将按計劃,從那裏去往萊州。

~~

大半個月後,離年底沒多少天了,徐若麟一行人終于取道廣寧,到了大寧。

大寧距離燕京,八百裏的路,四面是茫茫的林海雪原。從前正是蕭榮之父蕭繼業的鎮守之地。從前蕭繼業亡後,便由順宗信任的肅王趙晉接手了這一片廣袤的邊境之地。到了這裏,官軍此時早對他們構不成任何威脅了,但那群神秘的追襲者,卻在數日之前,因了雪地裏留下的痕跡,再一次咬上了他們的尾。面對人數遠遠多于自己的敵手,徐若麟一行人浴血突圍。就在片刻之前,他們剛剛從一場遭遇後的厮殺中逃脫出來,但代價是慘重的。楊譽斷了兩根手指,黃裳也受了傷,死了一個人,另外傷了數人。

徐若麟也受了點輕傷,但這點皮肉傷,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只是見一行人都傷痕累累疲憊不堪了,确定後頭的追兵已經被甩開後,下令就地休息,等養好精神再繼續上路。

徐若麟将石塊上堆積的雪掃掉,坐了上去。嚼完一塊冰冷、滋味寡淡的野兔肉,吃了幾口雪後,下意識地,又從懷中摸出了那塊帕子。

原本雪白的一塊帕子,現在顏色已經有些髒了。他粗粝的指腹輕輕擦過絲柔的帕面,腦海裏再次浮現出了那晚臨走前,自己的最後一次回首。

他并沒看到什麽,但總有一種感覺,覺得她就仿佛在身後目送自己一樣。隔了兩天,趙無恙有次獻寶一般地請他吃塊軟糕時,他才知道這個頑皮的少年竟在那晚進去過她的艙室,還得到了她臨別贈送的一包糕點。他愈發覺得自己的感覺是正确的。

後來,糕點吃完了,但這塊包過糕點的帕子,卻被他給沒收了。為此這少年還不滿地嘀咕了幾聲,瞧着一臉後悔的樣子。他只當沒看見。

那一晚,他不是沒想過再見她一面。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念頭。見了又如何?他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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