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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便明白了過來。唯一想不通的是,這事怎麽這麽快就忽然傳到了廖氏的耳中?有人告密是必定的。但除了自己,還有誰知道這事?

沈婆子一錯眼,看見初念出來了,便到了她跟前。因她資格老,在初念這種小媳婦面前也不必見禮,只道:“吵到二奶奶了?只怪這沒皮沒臉的小□!府上的爺們就都是被這種□給教帶壞的,若不好好整治,往後還了得!”

初念看向翠釵,見她模樣可憐。有心想替她說幾句話,一時卻又不曉得該說什麽——翠釵和那個不知道誰家的男人暗地相好,這是事實。別說她是廖氏內定的二爺通房,便是普通丫頭,國公府也絕不容這樣的事發生。現在事情敗露,這樣的結局恐怕是無法更改的了。唯一所盼,就是那個相好的男人能念情分,不至于全都讓她一個人頂下。

翠釵扭頭看見初念,見她一臉憐憫地望着自己,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一把推開架住自己的兩個婆子,連滾帶爬地朝初念撞過來,恨聲嚷道:“不用你貓哭耗子假慈悲!你是自己死了男人見不得旁人好吧?除了你,還有誰告訴了太太去?二奶奶,我大不了一死得個痛快,你活着,卻比我好不了多少!往後你就抱着那塊木頭牌位熬吧。要是長夜裏熬不下去,我告訴你個磨覺的法子。撒一把豆子在屋裏地上,你也不用點燈,就一顆顆地摸豆子。等豆子揀完,天也就亮了。二奶奶,你就慢慢揀一輩子的豆子吧……”

“作死的下賤娼婦!死到臨頭了還嘴硬!”

翠釵還沒碰到初念,已經被沈婆子一把撈住,捋起衣袖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喝了一聲,婆子也趕了上來,一把扯下翠釵腳上的襪,卷一團胡亂塞進她嘴巴,拖着便去了。

“二奶奶,你沒事吧?”

尺素雲屏和餘下之人,都被方才那一幕驚住,此刻才回過神,慌忙看向初念。

初念望着翠釵被拖去的身影,見她披頭散發,盯着自己的眼神充滿了怨毒和譏笑,雖青天白日的,禁不住也打了個寒噤。

“這翠釵,我平日還叫她姐姐。真看不出,背地竟幹出這種事!”

小丫頭丁香驚魂未定,和邊上的幾個人低聲嘀咕。

初念并未留意丁香,只怔立半晌,覺到腳有些疼了,扶着尺素轉身便往屋裏去。

“她自己敗壞就算了,跟二奶奶有什麽幹系,說那些算什麽意思!”

回到屋裏服侍初念重新躺下後,雲屏不滿地埋怨道。

初念并未應答。

前世裏,丈夫徐邦達去後,他留下的這兩個丫頭,翠翹後來去了徐荃那裏服侍,翠釵在她身邊留一年後,被她爹娘在廖氏面前求了人情,許配個外院一個小管事的兒子。畢竟處了一場,當時她還給添了些妝。只記得她當時不情願,折騰了一陣兒,最後竟得了場病,最後一病而去。那時候,初念還不大明白她為什麽不肯應那場看起來還算體面的婚事。到了此刻,再細細地想,終于有些明白過來。想必,是她早與那個人相好。但前世裏,不知道什麽緣由,那人過後并未如約出面讨她,她這才含恨一病而去吧?

“二奶奶,你就慢慢揀一輩子的豆子吧……”

“揀一輩子的豆子吧……”

初念的耳邊,似乎還回蕩着她那充滿了譏嘲的話聲,微微皺眉,閉上了眼睛。

~~

沈婆子處置了翠翹後,去見廖氏。她正剛從青莺那回,在廊子裏碰到。兩人進了廖氏日常起居的一間廂房,屏退丫頭後,沈婆子道:“那小娼婦嘴竟硬,死不認錯……”見廖氏似不大要聽,忙改口,“打了一頓,已經叫她家裏的接去了。”

廖氏微微嗯了一聲。

沈婆子想了下,又試探着道:“那李家的小子,雖也有錯。只李十一已将他狠狠打了一頓,如今躺床上起不了身,去了半條命。他小子年輕不懂事,被那小娼婦給勾了才犯的錯。李十一見不了太太,只托我求太太饒了他。我瞧他對太太極是忠心,把個金臺園也打理得有模有樣。昨日來讨饒時,差點沒跪地上了。太太你瞧,是不是略施薄懲讓他得個教訓便好?省得冷了府中老人的心。”

廖氏道:“也罷,那李十一為人,我還是信得過的。”

沈婆子暗喜,心知那兩根黃魚是到手了。面上卻贊道:“太太寬仁。”

廖氏出神片刻,對着沈婆子道:“秋蓼那裏,你給我盯緊些。再過些天,若還沒消息,該怎麽着,便怎麽着。否則被人曉得,便是樁大麻煩。”

沈婆子一凜,忙道:“太太放心!絕不會出岔子!”

廖氏微微點頭。沈婆子見她神情疲倦,正要喊人過來服侍她歇下,忽聽珍珠叩門,道:“二奶奶娘家打發人送來了信,是給太太的。”

沈婆子去拿了信。廖氏開封看了,道:“是司家太太寫來的,說過兩日想來探望下我。”

沈婆子道:“怕是想來探她閨女吧。”

廖氏道:“母女連心,我是知道的。”

沈婆子點頭道:“太太就是寬厚。二奶奶得知,心中必定感激。”

廖氏嘆了口氣,道:“我哪裏要她的什麽感激。只要她往後安安分分地給我守住,我便阿彌陀佛了。”

沈婆子道:“太太放心。這自是必定的。難不成她還會有什麽異心不成?便是她有,司家也斷不容這樣的事。”

廖氏沉吟片刻,道:“我這就給她回信,讓來吧。”

~~

夜幕降臨,金陵城初上華燈,漸至璀璨,與天上明月相映成輝。

徐若麟在蕩着煙月金粉與薄霭微漪的秦淮河畔行于熙熙尋歡的人流車馬中,甩掉了身後監視着自己的幾雙眼睛,最後如影子般地來到離皇城步行不過一刻鐘的平王府圍牆外,借了夜色的掩飾,用探勾翻牆入內,悄無聲息地往世子趙無恙的所居之處而去。

少年此刻正酣然入夢,冷不丁被人拍着臉頰,猛地驚醒,下意識地伸手去抽藏于枕下的刀時,徐若麟已經低聲道:“是我。”

趙無恙聽出他的聲音,大喜過望,叫了聲“師傅”。

他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徐若麟了。自從父親平王離去後,周圍便多了許多窺探的眼睛。只不過他對此早已習慣。從八歲起随王妃在金陵至今,身邊從來不乏監視。最近一段日子,他看到自己母親眉頭日益深鎖,縱然樂天,心裏也不是沒有恐慌。此刻聽到徐若麟的聲音,便如獨自行走夜路時見到親人般,一下充滿了興奮。

“師傅,我這些天沒偷懶,都在用功讀書習劍。你前次教我的,我已經熟了。我練給你看!”

他一個鯉魚打挺便從榻上躍起,要去拿劍。

徐若麟道:“下回我再看。你去把王妃叫到這裏來,我有事。”

趙無恙一怔,随即明白過來,道:“我這就去。師傅放心,這時刻府上那些狗子都去睡了。便是醒着,他們也不敢到我這裏來。”

這平王府的人都知道,世子乖戾無比,揚言誰若未經允許踏入他住地一步,左腳進,砍左腳,右腳進,砍右腳。一日有個下人犯觸被發現,若非王妃阻攔,腿便真要被他砍下了。那些被派遣而來的人,只得到過監視王妃世子的上命,卻不敢真得罪他們。所以自此,再無人敢踏入這院落一步。

徐若麟微微一笑,目送趙無恙飛快穿了衣服,閃身而出。片刻之後,王妃蕭榮匆匆而到。

“師傅,我去外面守着。”

趙無恙很快離去。

徐若麟點了桌上的燈,見蕭榮一身常服,長發只随意攏成一把垂下,臉色比起前次見到時還要不如,只一雙眼睛卻仍極是有神,上前待要見禮,蕭榮已阻了他,道:“徐大人深夜前來,必定有事,說來便是。”

徐若麟也不再客套,立刻道:“今日我從內廷得到消息,昨夜皇上夜召方奇正和廖時昌,深夜不散,所議之事,想必與王爺有關。若麟奉王爺之命留在金陵,便是要保王妃與世子平安。因事關重大,特此深夜來報,請王妃與世子做好準備,我會盡快護送你們離去。”

徐若麟這話,半真半假。趙勘與內閣兩大首輔昨夜秉燭密談,這自然是真。但即便沒收到這消息,他也知道是該護送王妃母子離開的時候了。已經入十一月了,再過些天,皇帝便會發布他繼位以來謀劃許久的撤藩令,而兩個月後的這時候,元康一年初春,平王趙琚便會扯旗反抗,嘉庚之亂開始。一旦皇帝決定動手了,他再想從金陵這個鐵桶中把蕭榮和趙無恙送走,無異于癡人說夢。

燭火中,蕭榮臉色微微一變,喃喃道:“終于來了,這一天……”

徐若麟注視着她。

蕭榮沉吟片刻,終于望向徐若麟,道:“徐大人,多謝你前來報訊。只是,你帶無恙走便是,我留下。”見徐若麟躊躇,立刻又道,“徐大人,你帶無恙一人走,便已是件艱難事了,何況還要帶上我?一旦我也走了,這府中耳目衆多,皇上立馬便會得知消息,到時追兵之下,我怕難以成事。無恙一人走,我在府中,還可掩人耳目數日。那時想必你們已經脫離險境。”

徐若麟自然知道這一點,只是對于面前的這位平王妃,他一直是心懷敬意的。不止為她的氣度與見識,也出于對她父親蕭振業的敬重。當初他還是少年時,因平王與蕭振業的關系,亦曾在大寧他的麾下歷練過一段時間,得到過他不少關于軍陣作戰的提點。只可惜,曾威震東北的一員英雄大将,後竟折于一場堕馬。至于是否真正是意外,恐怕永遠不得其解了。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他才不欲獨自留她一人。一旦他帶走了趙無恙,過後想再回來救她出城,此事之難,即便是連他,也沒有幾分把握。

蕭榮見徐若麟不語,道:“徐大人,無恙只叫你一聲師傅,你便這樣冒天下之大不韪,甘為他用計奔走,我是無恙的母親,只要他能安全離開,我又有什麽可放不下的?”

徐若麟道:“王妃果然是女中英傑。既如此,我照王妃吩咐辦便是。等世子安全後,我必定會再回來。到時再謀搭救王妃之計。只要有一線希望,絕不會棄王妃不顧!”

蕭榮微微一笑,朝着徐若麟走了兩步,忽然朝他跪了下去。

徐若麟大驚,急忙搶上前去要扶,卻被蕭榮避開,朝他叩了個頭,擡起身時,目中已微微有淚光閃爍。

“徐大人,我把我兒子的性命交托給你,你亦是冒着性命危險去做這事。故我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向你如此表達我的謝意,求你一定要護他的周全。此恩此德,我今生若無法相報,來世必定也會結草銜環!”

徐若麟不再攔她,只朝她回拜一禮,沉聲道:“王妃放心。徐某便是血濺三尺,也必定會将世子送到燕京。”

~~

隔天之後,恩昌伯爵府的王氏便備了禮,坐車到了國公府。早得了消息的廖氏去迎。兩位夫人細細敘話後,王氏嘆道:“本也知道這時節不該來相擾,只挂念親家母,這才貿然具信,親家母千萬莫要怪。”

廖氏忙道:“咱們一家人,哪裏還講究那麽多。親家母今日既來了,何不去探望下初念?這孩子也不容易。我那日一收到你的信,便把消息告訴了她。她應正盼着吧?”

王夫人想的,就是來看自己的女兒,見廖氏提了,自然也不多說,再坐片刻,便被送去濯錦院。

初念确實早兩日便知道了母親要過來的消息。原本就正想着要見她。心想再等幾日,等自己傷都好了,哪怕廖氏不高興,她也要寫封信送過去。此刻得知她要來,自然高興。盼了兩日,今天一早就起來了。腳雖還沒好全,卻也不妨礙她在院裏等着。

廖氏陪王氏到了濯錦院,不過稍坐片刻,便起身離去了。

王氏一眼看到女兒時,見她通身素白,比起前次看見時,仿似又瘦了些,眼圈一紅,淚便掉了下來,握住女兒的手,道:“嬌嬌我的女兒……苦了你了……”

初念見到母親,忍不住便撲到她懷裏默默落淚。半晌,母女二人才止住淚,細細地說了許多話。初念問了弟弟及祖父,王氏說都好,“繼本說也想一道過來探望,只不方便,才被我勸阻了。”

初念擦了淚,微微笑道:“弟弟他們都好就行。我也沒事了。”

王氏看了女兒片刻,想到她花樣年紀,往後便要孤苦到老。雖過來時,一再提醒自己不要說那些惹人傷心的話,此刻卻止不住又是心酸,搖頭哽咽道:“嬌嬌,往後你可怎麽辦……”

初念深深呼吸一口氣,凝視着王氏,慢慢道:“娘,倘若我說,我想離開國公府,回咱們司家,你會應下嗎?”

第二十八回

王氏一怔,随即道:“女兒,娘曉得你此刻慕親。只是自古以來,就沒有寡媳回娘家守的理啊!你若實在想回,我可以去跟你婆婆商議,接你回家住些日子,只是遲早,你還是要回這裏的……”

初念微微搖頭。

“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王氏不解地望着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雙眼猛地睜大,吃驚道,“女兒,莫非你是說,說……”

後頭的話,她一時竟說不出來了。

初念迎着王氏驚駭的目光,鼓足勇氣道:“是。娘,我不想一輩子就這麽守在這裏。我想歸宗回家。”

王氏萬萬沒有想到一向柔順懂事的女兒竟會說出這樣的話,怔怔望着她,整個人一動不動。

~~

确實,離開徐家、歸宗再做司家女,這便是初念先前反複思量過後,終于漸漸清晰起來的一個念頭。不怪王氏會這樣反應,便是她自己,若沒有經歷過先前的種種,無論如何,她也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作為伯爵府的女兒,她從能讀書認字開始,啓蒙的讀物便是一本薄薄的的女戒,教導她要卑弱敬慎、專心曲從。她自然認為這是女子最大的美德,并且不遺餘力地去身體力行。長大後,漸漸地,她小時所習的女戒也并不妨礙她去仰慕從書中讀到的那些與自己活得完全不同的先古時代的巾帼女子們。但也只是暗暗仰慕而已。自己該有的人生,她是必定會按部就班走下去的。

她已經不願再去想自己的前世了。這一世,她原本确确實實是想和自己的丈夫相守,為生養了她的司家承擔責任。但是再一次,天仍不從人願。

倘若沒有過往的記憶,現在的她,或許仍會如從前那樣渾渾噩噩過下去,覺得這就是自己該受的一切。但是如今卻總有些不同了。她的心底裏,會有一個聲音,在她夜半輾轉難眠的時刻不時冒出頭來,與她一次次地進行對話。這聲音起初很輕很微弱,漸漸地,越來越清晰,直到現在,她已經無法不被它深深地蠱惑了。

女人這一世,除了要為夫家和母家活着,是否還可以活出屬于自己的人生?

這樣的想法,莫說旁人,便是連她自己,有時也覺得匪夷所思,甚至極其可笑。但是現在,她想或許這将是她所能設想出的關于将來的最好出路了——毫無疑問,接下來會有一場關于皇權歸屬的戰争。因為當事人是趙姓皇室的直系後裔,朝廷裏除了趙勘的肱骨大臣和少數品性孤直的正統擁趸例如她的舅父王鄂明确支持現在的皇帝外,其餘多數臣子都選擇了明哲保身的觀望态度。這場戰事的結局是平王上臺,徐若麟繼而權傾朝野,以完全勝利者的姿态耀武揚威地回歸曾摒棄了他的魏國公府。一旦再次到了那一天,就算她心如止水,這個男人,他會讓她安安靜靜地固守着這個在他股掌之下的四方小院裏?

“端看它值不值,我想不想罷了!”

“你真的就這麽恨我,這一輩子要和我徹底劃清界限了嗎?”

他說過的一句句話,和說這些話時,昏暗裏一雙眼睛中閃爍着的那種迫人的恣睢,即便過去了這麽多天,現在想起來,還是叫她如坐針氈,從頭到腳沒一處能得安寧。所以她的這個想法更強烈了。正是因為知道了徐家日後的命運,要仰着這個男人的鼻息而維持住外表的體面,所以她才更不願留下——她如果不想重蹈舊事,作為一個女子,在那樣的強權下,唯一可以拿來與他抗争的,便剩自己的性命了。倘到了最後,一切仍是照舊了,在那樣的情況下,即便留下守着,對于她那個已經死去的丈夫來說,反倒更是一種羞辱。所以哪怕艱難,甚至虛幻得如同海市蜃樓,她還是想要去試一試。

因為她不想再那樣活一回。哪怕,她對他也并非完全沒有絲毫感情。

~~

初念明白自己母親此刻的震驚和不安。別說是她,便是自己,在驟然意識到心中有這個念頭時,那種恐慌和自責也曾困擾過她。

“嬌嬌……這,這怎麽可能?”王氏終于開口,眉宇緊鎖,深深地為難,“我是你娘,若是能,我自盼你好。只是徐家的門第,擺在那不用說了,怎麽可能應允這種事?便是咱家,出去也算有點人面,你祖父的為人,你又不是不曉得……”

初念沉默片刻,低聲道:“娘,咱們兩家當初締結這門親事時,每個人恐怕都已經準備好有這麽一天了。只不過,徐家要的是個能替二爺守的兒媳,而咱家,要的是這門姻親,可算各取所需……”

王氏面上現出微微愧色。

“我也知道,我有這樣的想法,于司家,是大逆不道,于徐家,是背信棄義。”

初念望向自己的母親,慢慢道。

“祖父的為人,我更清楚。只我今日既然已經有了這想法,若不去試一試,便能活到百歲,又有什麽意思?”她頓了下,又道:“你放心,我丈夫剛去不久,不會此刻便提要走。真走,我也會替他守滿三年孝的。我早幾日前寫好了封信,求母親幫我轉給祖父。”

王氏望着自己的女兒,第一次,覺得仿似有些認不出她了。怔了半晌,終于嘆息道:“你既心中有了計較,我還有什麽話說?信我幫你帶便是。我只怕他看了後,非但不同意,反倒會責罵。”

初念微微一笑,道:“我有這念頭,本就不孝。祖父便是罵,也是應該。便像娘說的,他看了後未必會應,但叫他心中先有個數,也是好的。”說着,從自己的枕下摸出一封早藏好的信,遞了過去。

王氏接過,小心地貼身藏好。再看一眼女兒,想到這一面後,下回不知道何時才能複見,更是不舍起身。只想到自己過來已經有些時候了,怕再流連,廖氏會有想法,正要告別,忽聽女兒問道:“娘,如今燕京那邊的地價,你可知道行情?”

廖氏不明所以,只見女兒問了,便道:“那地方靠北宂,又是個苦寒之處,哪裏比得上金陵繁華?便是城中的好地,也不及本地十分之一。”

廖氏一直掌着伯爵府中饋,下面田地莊子進項有限,為撐好門面,可謂費盡心機,所以對這些并不陌生。說完了,問一句:“你問這個做什麽?”

~~

初念問這個,是在為自己的往後做打算。

她出嫁時,王氏自替她備了嫁妝,只大多都是頭面衣物器具等死物,現錢并沒多少。當了徐家二奶奶,廖氏掌着家,她也就領着每月十兩的例銀。平日光打賞別院送物來的丫頭,一次出去也要幾十個錢。雖還不至于捉襟見肘,卻也實在沒多少底子。不管日後,自己能不能歸宗回去,手頭有錢,膽氣總是壯些。所以前些時候躺在床上養傷時,也一直在想怎樣來錢。有一日忽然靈光一動,想起前世自己最後一次與徐若麟見面的時候,他對自己說他去燕京的目的便和遷都有關。後來他雖一去沒回,但在自己出事前的那段時日裏,這消息便從工部洩露了出來。立刻便有腦子靈活的人趕去燕京置地,後許多人聞風而動,上從世家門閥,下到商賈富戶,紛紛跟着去搶買,以致于那邊的地價一夜之間暴漲十倍,靠近平王府和城北最有可能建造皇宮的地段,甚至漲到了數十倍。建初皇帝聞訊,下令課以重稅限制交易,這才稍平息了下去,只暗地裏,買賣仍在繼續,且那些好的地段,更呈一地難求之态。

初念想到這個來錢的法子後,立刻便心動了。想着倘若早些過去悄悄買;呃地放着,到了以後要漲時抛出,穩賺不賠。唯一的問題,就是自己一個深閨女子,便是想到了這法子,也不可能操作。正前日,因二爺去了,尺素領着人在庫房裏收拾遺物的時候,揀出了那盒子當初她新婚時表哥王默鳳所贈的香,問怎麽處置,她這才想到自己這個表哥一貫走南闖北,托付給他,自然十分妥當。

初念本是想讓王氏也一道早早買些燕京的地放着。只再一想,這事關系到現今皇帝和平王,她也不好此刻便在她面前多說什麽。光跟她說以後那邊地會漲價的話,她想來也不會信。想了下,便改口道:“沒什麽,只前幾日聽說有人想去那邊置地,所以随便問問。”

王氏搖頭道:“哪個腦子傻缺了的,才會這時候去那邊買地?”

初念微微一笑,又問道:“娘,表哥如今可在家中?”

王氏道:“沒呢。前些時候被你舅舅派去河南老家有事,還沒回。”

初念心想離那時候反正還早,以後再看着辦便是。便哦了一聲。

王氏不疑有它,只是忽然又想起一事,看一眼她還沒好全的腳,嘆道:“估計再沒幾日,你便又要扶靈往山東去了。我一想到你遭的這些罪,心裏便……”話哽住,眼睛又有些紅了。

原來照了大楚的風俗,當年所亡之人,若是要扶靈送回老家下葬的,須得趕在年底前入土為安,否則便被視為不吉。上一世的這時候,初念已經從徐家老家山東回了。這一次,大約确實要像廖氏說的那樣,過些天便要動身了。便安慰她道:“一路走運河水路,并不怎麽累。娘不必為我擔心。”

王氏無奈點頭,叫進了尺素雲屏,叮囑她們往後定要照看好姑娘,便只能起身了,母女二人依依相別。

~~

王氏坐馬車回去的時候,想起方才被廖氏送出門時,她口口不斷的“盼着親家母得空便來”的話,心中微微有些不自在。終于還是摸出女兒托她轉的那封信,躊躇片刻後,啓封抽出裏頭信瓤,飛快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頓時訝異萬分,呆了許久,才慢慢把信折回去,心中滿腹驚疑。

這樣一封論析形勢、詞句直切人心的信,真的出自自己這個自小便被養在深閨的女兒之手?

~~

王氏這次拜訪過後沒兩天,這一晚,司國太正要歇了,丫頭金枕過來,說大爺求見,人在外頭廊子裏候着了。

這樣的情況,極是少見。所以屋裏的人,莫說丫頭們,便是國太自己,也是有些驚訝。想了下,便點頭叫他進來。見初冬時令了,他還只穿一身外頭尋常人家男子的皂青夾衣,略微皺了下眉,道:“家裏頭虧待了你不成?怎的弄成了這樣一副流丢樣!你那院裏少個服侍的人,我讓我身邊的玉箸過去,沒幾天你卻又給打發回來了,是嫌她笨手笨腳不成?”

徐若麟被祖母責備,并不以為忤,只看一眼剛給自己送茶過來,此刻正立在邊上的玉箸。見她正微微紅了臉,咬唇望着自己,目光中仿似帶了些委屈,略微一笑,道:“玉箸沒什麽不好。只我那裏往後用不到了,所以才叫她回來。”

國太道:“這話什麽意思?”見徐若麟沒應,明白過來,叫屋裏的人都出去,等沒旁人了,才沉聲道:“你素日裏極少到我這裏來。今日過來想必有話說。你說便是。”

徐若麟拂起袍角,朝她恭恭敬敬磕了頭,道:“孫兒過來,是有兩件事要相托。”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哆啦笨熊扔了一個地雷

嬌羞亂扭扔了一個地雷

前頭男主的年齡,我給改小兩歲。兩人第一次遇到時,相差十歲。徐若麟現在是25歲。

第二十九回

“孫兒明日便要離了金陵,此一去,恐怕短期內再難歸家。果兒年幼無托,往後,求祖母羽翼庇護。”

徐若麟在國太的目光注視之下,這樣說道。

很快,司國太便明白了過來。臉色微變,盯着他問道:“若麟,你真的要罔顧家族與先祖,去做那亂臣賊子的投機勾當?”

徐若麟道:“孫兒雖從未盡孝于祖母膝前,卻也知道祖母是個智慧之人。如今的局面,便如箭在弦上,又怎可能會有轉機?孫兒自小忤逆,到了北方後便投于平王帳下,至今已有十年。平王雄才大略,于我又委以心膂。到了此刻,我何來轉身的餘地?唯有鞍馬效力而已。”

“狡辯!”國太壓低聲喝道,“分明是你與那平王一樣,素懷狼子野心,觊觎本非該屬你們的東西!他們趙姓人的争奪,我管不了。你是我徐家的人,我不會容許你做這樣的逆反之事!”頓了下,又放緩聲調道,“我亦沒逼你與平王反目。他不過區區一個北地藩王,金陵卻兵多将廣,他如何能與金陵持久相争?他們趙姓人争鬥,你袖手留于金陵便是。有你父親與貴妃在,日後前途仍可籌謀。”

徐若麟微微苦笑了下,道:“祖母心如明鏡。所言狼子野心也不差。只是孫兒不孝,恐怕不能從命。平王與皇上決裂,于我而言,非左即右,不可能有第三條道。我意已決,不會更改。”

司國太顯見是十分氣惱,卻強自忍住,只冷冷道:“你既不顧家人宗族,決意要做那砍頭的事,自己去便是,還見我做什麽?你雖忤逆,女兒卻還是我徐家人。倘若徐家祖宗積德,沒被你牽連至滅門,不用你說我也會照看她的。”

徐若麟複叩頭,道:“多謝祖母慈愛。若麟深知往後所為之事,必會拖累徐家。還請及早将若麟逐出宗祠、從家譜上除名。往後我與徐家再無任何瓜葛。此便是我要說的第二樁事。”

司國太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拍桌,怒道:“你這無君無父的天生逆骨!宗族在你眼中成了何物?竟這樣輕易便言背棄!合該是我徐家家門不幸,才會出了你這胡女所出的孽種!你以為你做了這等大逆之事,将你逐出宗族,徐家從此便可高枕無憂了?”

徐若麟目中掠過一絲暗色,下颚微微收緊,沉聲道:“若麟自知是徐家罪人。往後若遭橫死,甘為孤魂野鬼。倘上天看顧,有朝一日展我宏圖,那時我再來向祖母和列祖列宗謝罪。”說罷再連叩數頭,起身而去。

司國太目視他健步而去的背影,咬緊牙關,那只戴了赤金壽字填青石戒子的手只在微微顫抖。半晌才緩了過來,目中已有微微淚光閃爍,喃喃道:“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人。我徐家出了如此亡命之徒,是福,是禍?”

~~

最後一個舊歷年,德和三十四年十一月的初十日,朝廷終于在衆所注目之下,發布了一道蓋有皇帝朱玺大印的撤藩令。從趙勘自己的兄弟瑞王開始,一撤藩王調養兵馬的權力,二撤他們在屬地收取稅賦與任命百官的權力。他們仍是大楚的一字王,但這法令一旦得到實施,也就意味着,從此以後這些原本掌着國中國的藩王們,就會成為一只籠中的獸,不止被困,還被拔掉牙齒和利爪。

就在這個撤藩令發布的當天,國公府的人,正忙于準備送靈北上山東的諸多事宜。

初念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作為未亡人,扶丈夫的靈回老家入土為安,是她分內之事。除了她,最後定下來随同一道北上山東的,還有二房的公子徐邦亨和周平安周志父子。因要趕在年底前趕到武定府的陽信縣,算一下路上行程,約莫需要一個月,所以請法師擇了日子後,定于數日後的十六出門。這幾天,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撤藩之事,除了平頭百姓,金陵稍有點政治嗅覺的人家都早有預料。徐家更是如此。所以得知這消息時,并沒多大反應。只是再過兩天,另一個消息又傳來,這才徹底被吸引了注意力,國公府就像炸開了鍋,人人無心辦事,從上到下,沒有哪個人不變色的。

“二奶奶,說平王府的世子早幾日前竟已經逃走了,如今平王府裏只剩王妃一人,外頭被圍得似個鐵桶!還說……說世子是被咱們家大爺弄走的……”

丫頭傳這話的時候,初念正與尺素幾個一道在檢點過兩日預備帶出的厚毛大衣等物。快年底了,恐怕路上會有風雪。聽到這消息時,手不禁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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