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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開擋住自己去路的人,飛快趕到前頭時,看見那兩頂轎已經翻滾了十來個跟鬥,最後橫七豎八一上一下地卡在下頭十數丈外的樹叢中,也不知道轎中的人如何了。

“二奶奶,四小姐!”

周平安朝着下頭用盡全力喊了幾聲,沒聽到應答,後背冷汗涔涔地冒了出來,拔腳便要自己下去察看,被邊上的人慌忙拉住。轎夫自知罪過大了,臉色無不大變。一個膽大的便道:“小人爬慣山坡,小人這就下去。”早有丫頭婆子們忙解下原先捆綁箱籠的繩,結在一起拴住那人的腰,那人便拽着生在陡坡上的草木,慢慢地爬将下去,先到了上頭些的一頂轎子邊,見轎身早被摔得折了,裏頭只一只女人的白鞋,再爬到另頂一側,裏頭什麽也沒有。知道下頭是道澗坑,探身看了一眼,視線被草木所擋,什麽也不見,當下拎了那只白鞋,朝上大聲喊道:“不好了。轎裏沒人,想是都被甩出去了。”

周平安如遭五雷轟頂,兩腿一軟便坐到了地上,耳邊聽到丫頭婆子們哭聲不斷,另一頭又傳來徐家二房少爺徐邦亨的喊話聲,終于打起精神,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到了那新堆出的小山包前,帶了哭腔地大聲喊道:“爺,方才亂時,二奶奶和四小姐掉下去了……這天色眼看就要晚,我在這帶人下去找,勞煩您,趕緊回城通報……”

那一頭的徐邦亨等人,平日裏都是嬌生慣養的公子,何時見過這樣的駭人情景?方才躲得快,這才逃過一劫,此時都是驚魂未定,這地方是一刻也不想留了,恨不得插翅飛回去才好,又聽到初念和徐青莺掉下山澗,應了一聲,命轎夫繼續擡了徐荃,一行人轉身呼啦啦而去。

~~

國公府大管家崔多福忙忙碌碌了将近兩個月,這場喪事終于到了尾聲。憑他再能幹的人,也着實累得不輕。曉得還留在善義莊的二奶奶及四小姐等人今日會回,早早便打發了人去半路接。等天黑下來,國公府門口的燈籠剛亮上去沒一會兒,便見個自己的心腹小厮風一樣地跑過來,正要出聲呵斥,聽見那人已經嚷道:“大管家,不好了!剛那邊府裏的爺回來,說二奶奶和四小姐出事了!”

崔多福吓了一跳,等問清楚是怎麽回事後,着急自然是着急,只除此之外,心中卻亦暗自生出了絲竊喜。

他與二管事周平安,都是府中的老人,祖上起便是徐家的奴仆,忠心自然是不必說的。只這幾年,周平安父子時常有機會在主子面前露臉,尤其是他那個兒子,雖才二十不到,卻已辦了幾次漂亮的差,連國太也知道了他的名,有一回還随口贊過一句,說他“知事”。反觀自己的兒子,卻極不成器。心裏多少便有些疙瘩了。此次善義莊那邊的差事正歸周平安,卻出了這樣的大事……

崔多福立刻道:“我去通報太太,你趕緊點選人,等我一道連夜過去。”

小厮忙應了,轉頭卻猛地遇到一人,差點沒撞上去,定睛見是大爺徐若麟,瞧着仿似剛從外而歸,慌忙避退。

徐若麟略微皺眉,随口道:“出了什麽事,這麽慌張。”

小厮道:“二奶奶和四小姐掉下山去了……”

徐若麟一把抓住他衣領,将他整個人提到自己面前,道:“你說什麽?”

大戶人家的奴仆下人,最慣常的便是看菜下飯,對府中主子也一樣。但崔多福在金陵這塊地兒打滾了一輩子,卻深知與人相好得益處的理兒,心裏雖對這位影子般的徐家大爺不是很在意,面上的禮數卻不肯短了半分,當即恭敬見了個禮,道:“方才得的消息,說二奶奶四小姐回來路上出了事,坐的轎子相撞,掉下山去了。”

徐若麟臉色大變,一把松開小厮,幾步并作一步地往外而去,身影轉眼便消失不見。

那小厮摸了下脖子,喃喃道:“大爺這是怎麽了……”

崔多福喝道:“爺們的事你也管!趕緊去點選人!”說罷自己轉身匆匆往裏去。

第二十五回

初念驚覺出事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随了轎子在往下翻滾了,死死抓住轎子裏的杠,卻是徒勞,不過才三兩圈,整個人便被甩了出來,随即繼續往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自己的頭,也不知滾了多少圈,身子的下去之勢終于停了,等那陣幾要嘔吐的天旋地轉感過去之後,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仿似已經到了坡底的一處澗坑裏。

因坡上密生草叢,運氣也好,沒被石頭磕碰到,等漸漸緩過渾身的疼痛,坐起身動了下手腳後,發現自己其實不過被刮破了衣衫,掉了一只鞋襪,手腳、小腿以及脖頸處有擦傷而已,此外應該沒別的大礙。松了口氣,擡頭往上看時,忽然聽到側旁一陣痛苦的□傳來,辨出是青莺的聲。

她方才一直以為只有自己自己随了轎子滾落下來,沒想到連小姑也一起掉下來了。急忙站起身,撥開樹叢循着□聲找過去,最後在數丈開外的一棵樹腳旁看到了青莺。她臉色煞白地蜷着身子,白色裙角處一片殷紅,看着十分吓人。

“嫂子……”徐青莺看見初念,淚便滾了下來,痛苦地呻-吟道,“我的腿,好疼……”

初念比她不過大了一歲,但感覺上,自己比她要大許多。此刻見她這慘烈模樣,雖也吓得手腳發軟,好歹還算能支撐,急忙蹲到她身前,掀開裙角看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見她穿在身的那條襯褲已被完全剮破,左邊小腿側鮮血淋漓,不知道有沒傷到骨,但血一直在汩汩地流。

“別怕,別怕,我在……”初念壓住心中的恐懼,極力安慰青莺。用牙齒齧住自己裙角,狠命往下拉扯,清脆的嘶啦聲中,扯下一段裙幅,将她受傷的那條腿輕輕擺正,在她的痛苦呻-吟聲中,将傷口緊緊地紮裹起來。過了一會兒,見血似乎不再繼續流了,這才松了口氣,将她頭扶着靠在自己腿上,安慰她道:“他們很快會過來找我們的,你別怕。”

青莺瞧着終于鎮定了些,忍住痛,枕在初念腿上一動不動。

時令已深秋,白晝漸短,感覺沒多久,四周仿佛便暗了下來,青莺再次恐懼,顫聲道:“嫂子,他們會不會不管我們?”

初念極力安慰小姑,自己心裏的恐懼,其實比她也并沒少多少。方才她已經朝着四面大聲喊話,只一直沒回應,此刻忍不住再出聲大喊,聲音驚動歸巢的鳥群,撲啦啦一陣異響,遠處的一團昏暗裏,仿佛随時有東西會出來,頓時毛骨悚然。

天色很快便暗了,更糟的是,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初念原本的念頭,是和青莺在原地等待,這樣搜尋的人更容易找到她們。但現在顯然不可能了。天要黑,又下雨,便是她可以忍受,已經受傷的青莺恐怕也不能這樣淋雨,看了下四周,道:“咱們要找個地方先避雨。”

青莺嗚咽道:“我的腿一動就疼,走不了路……”

初念道:“我背你。”說罷低頭下去,繼續用牙齒和手撕着身上衣衫,扯出一道道布條,遞到了她手上。

“嫂子,你做什麽?”

青莺不解。

初念道:“等下你隔段路便往樹杈上挂一條,這樣可以指引他們來找我們。”

在初念的記憶裏,前世裏與徐若麟一起時,幾乎每一次,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不厭其煩地要她,然後離去。只有一次,那天正好碰到她月事,他便摟住她講了回閑話,提到他少年時初到北方,有一次遇險迷路,就是靠在沿途留下記號,最後才得救脫險的事——因為難得有那樣寧靜的相處時光,她印象深刻,一直沒有忘記,所以此時便記了起來,跟着照做。

初念吩咐完青莺,見她腳上正好也還剩一只鞋,便脫下來自己穿上,然後攙起,試着背她。

青莺比初念要矮些,身量也苗條,于男人來說,這點重量自然不成問題,但對于初念來說,背她行走于沒有路的澗側,卻不是件輕松的事,不但身上重,腳底也被硌得生疼,只一直咬牙堅持着而已,最後在跌跌撞撞中,幾乎是拖着腳已着地的青莺,終于找到了山壁側凹進去的一個淺洞,将她放下。薄薄的繡鞋底,哪裏經得住這樣的行走,此刻腳底早火辣辣一片,自己也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不已。兩個人渾身都濕透了。

青莺□道:“嫂子……辛苦你了……”

初念擦了下臉上混在一起的雨水汗水,再替她擦幹臉,擰去身上衣衫裏的雨水,嗯了一聲,道:“沒事。你放心,很快就會有人來了。”

到了現在這時候,她先前的恐懼已經沒了,心情只剩沉重。

她相信一定會有人下來找自己和青莺的。但天越來越黑,雨還一直下,這對找人必定極其不利。他們會不會放棄等明天才來?如果這樣的話,她應該無礙,但是青莺恐怕卻支撐不住。她現在連□聲也越來越輕了。她知道這不是因為她不痛,而是沒有力氣了。

她默默再等片刻,濕透了的衣衫貼在肉上,一陣陣發冷,想必青莺也是,只好躺了下去,緊緊抱住了她,兩個人相互靠着體溫取暖。

初念終于閉上了眼睛。滿世界就只剩耳邊雨打枝葉發出的窸窸窣窣聲。眼前忽然浮現出了一張男人的臉,但很快,她便厭惡地将他從自己腦海裏趕了出去。

青莺漸漸沒了聲息,仿佛已經昏睡過去。初念摟着她,一直等,等了不知道多久,就在她絕望的時候,耳邊忽然聽到一陣腳踏碎石發出的“咔嗒”“咔嗒”聲。

這時候,雨已經停了,四下一片靜悄。所以這種異樣的聲音一下便勾動了她的耳膜。她一陣狂喜,猛地坐起來正要呼喊,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會不會不是人,而是夜間出來的野獸?

她被這個念頭給吓住,一動不動,睜大眼緊張地注視着聲音來源的方向。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終于,她的眼簾裏躍入一道朦朦胧胧的燈籠光。這是自從陷入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縷光,她如獲至寶,幾乎要發抖,顫聲着大喊:“是誰?我在這裏!”

打着燈籠的人似乎微微一個停頓,随即如飛般而來,當那個黑色身影終于停到她面前時,初念已經要流淚了,也沒看清是誰,只擦了下眼睛,哽咽着擡頭便道:“可算是來了……”

~~

徐若麟借着手上那盞防雨牛皮燈籠發出的昏光,照清楚此刻這個坐在地上的女子時,整個人便被心裏湧出的狂喜和激動給攫住了。

她此刻的模樣極其狼狽,頭發淩亂,臉上沾了污泥,身上的白色衣衫破爛,幾乎看不出本色了,但于他來說,冒雨下到澗底,只憑借手上一盞燈籠的光苦苦尋了半夜,這一刻有了結果,終于找到了她。還有什麽比這更好的事?

他丢下燈籠,幾乎是下意識地,一下便撲到她面前,單膝跪地抓住她肩膀便應道:“是,是我來了!嬌嬌你都還好吧?”

初念吓了一跳,借了地上燈籠的光,終于看清是徐若麟,臉上的表情便凝固了,渾身僵硬。隔着半濕的衣衫,她冰涼的肩膀都能感覺到來自于他掌心的熱力。這讓她很是別扭。不安地扭了下身子往後靠,想擺脫他的手。他卻不放。

她被肩膀處的熱力終于灼得一個激靈,猛地擡臂拂開他的手,飛快地道:“我沒事。青莺腿受傷了,暈了過去,你快送她上去。”

徐若麟這才注意到一直縮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青莺,伸手搭了下她的額頭,感覺微微地燙,一凜,起身從懷裏摸出個暗哨吹了下,寂靜的山地裏,立刻便被這種尖銳的聲音所充滿,驚得夜鳥四下撲騰。很快,周志便與另個人提着燈籠循聲趕了過來。

“四姑娘受傷暈過去了,快送她上去,小心些。”

徐若麟吩咐道,周志急忙應下,小心翼翼抱起青莺,飛快而去。

初念終于籲了口氣,目送青莺去了,等發覺這裏只剩自己和徐若麟時,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朝着周志的背影喊道:“等等,還有我!”

徐若麟此刻心情極好,聽出她聲音裏的焦惶,忍住想笑的欲望,沖她道:“他們一個要打燈籠,一個要抱四姑娘,沒多餘的手搭你。”

初念見前頭的人轉眼便消失不見了,無奈之下,只好扶着山壁慢慢起來,剛站穩,腳底一陣疼痛,身子便微微一晃。徐若麟立刻伸手去扶,卻被她避開,低低地道:“多謝大伯找到這裏。那就走吧,大伯請帶路。”話說完,見他只盯着自己一動不動,心裏一陣不安,咬牙忍着疼,邁步便往周志方才離開的方向跟去。

徐若麟見她倔強,只好揀起地上燈籠,一邊替她打着,一邊慢悠悠跟在她一側。初念覺到他不住打量自己,心中愈發煩躁,腳步加快,不想被地上的一段樹根絆了腳,身子便往前撲,堪堪就在要撲到地上時,被他一把接住,随即腳下一空,整個人已經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初念大驚失色。

這種熟悉的記憶,她現在想起來就像被火烙了一般地疼。掙紮,指甲狠狠掐入他的胳膊,口中道:“我自己能走,你放開!”

徐若麟皺了下眉,把自己手上的燈籠塞到她的一只手上,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對你怎樣的。你幫我打着燈籠,我好快些送你上去。”

第二十六回

初念被他這樣托抱着,不止後背、膝彎及身體一側與他相觸的肌膚,渾身上下簡直就沒一處不別扭的。想再拒,只他那話說得冠冕堂皇,自己再推,恐反倒惹人生疑,躊躇間,漸漸停了掙紮。

徐若麟似乎對她的反應毫無察覺。只穩穩地抱了她,邁開步子踏着亂石野草往前而去。行了段路,初念覺他并無異樣。畢竟已經擔驚受怕了大半夜,一直僵着的身子終于慢慢放松下來,阖上了眼睛。

徐若麟感覺到懷中的這具身子漸漸地柔軟了。低頭看她一眼,這才狀似閑聊地忽然道:“你很聰明啊,還知道在沿途撕扯衣裳碎片做記號,倒叫我想起我從前的一段經歷。若不是循了留的記號,恐怕我也無法這麽快地找到你們。”

初念猛地睜開眼,正對上他俯看着自己的一雙眼睛。

牛皮燈籠光照黯淡,卻映得他目中兩點閃爍不定,似乎帶了些探究的意味。

初念壓下心中的不安,淡淡道:“這有什麽。人落到了那樣的境地裏,總是要盡量想法子渡難關的。什麽都不做,豈非坐以待斃?”

徐若麟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回應,面上浮出一絲訝異,緊緊盯着她。初念閉上眼睛,把臉側了過去。感覺自己被他抱着過了一片叢林,上了段坡,再下去,終于忍不住問了句:“還有多遠?”

徐若麟道:“沒有直接上去的路。我是找了當地山民帶路才下來的。要繞兩道彎……”頓了下,道,“方才瞧你腳似受了傷,應很疼吧?再忍忍,等下就能上去了。”

初念嗯了一聲,低低地道了聲謝。

徐若麟加快腳步,她手上提着的那盞燈籠便晃得更厲害。悠悠蕩蕩的暈光裏,忍不住再次看向她,見她閉着眼睛,神情仿似要睡過去般地恬淡。

“你……”他躊躇了下,終于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已經困擾自己多日的那個心中疑問,“我見你最近似乎有些厭憎我,能叫我曉得這是為什麽嗎?”見她不應,仿似已經睡了過去,自顧又慢慢道,“上一次在護國寺的事,确實是我不好。只我記得你當時雖不高興,卻也不至于厭憎我。怎的如今忽然便這樣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初念眼睛雖閉着,他的話卻盡數落入耳中,一字一句敲擊她的耳膜。

“我沒有,你多心了。”

她仍閉着眼,輕聲道。只是餘音裏的那些許顫抖,卻仍洩露出了她此刻的心緒。

之所以否認,或許是因為她不想和他多說話,或許,是因為她自己也清楚,這一切大概真的和他沒有直接關系,她不應該遷怒于他。

“你沒說實話。”

果然,這個男人敏銳地覺察出了她的口不對心,繼續像哄孩子般地誘她向他敞開心扉,“倘若我若有做錯的地方,你跟我說便是,免得我不自知,往後再會得罪了你……”

自徐邦達死後至今,将近兩個月的日日夜夜裏,那種一想起便會如蟲蟻般啃噬着她的絕望和悲哀此刻仿佛再次被他的話給勾了出來。

她或許是不應該恨他。有因才有果。但他,卻絕對不是他自以為的那樣無辜!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終于睜開了眼,用她能發出的最克制的聲音慢慢地道:“你今天幫了我,按理,我是不該說這些話的。只你既然一定要問個清楚,我便告訴你好了。你說得沒錯,我确實憎厭你!”

徐若麟微微一怔。

他雖早知如此,但無情的話清清楚楚地從她口中說出,在他聽來,心裏還是難免有幾分不自在。苦笑了下,腳步并未停,只道:“為什麽?”

“因為你的出現,害死了我的丈夫!”初念再也忍不住心中怨念,幾乎是嚷了出來,“你要是覺得這麽說不恰當。我換個說法,我丈夫的死,你脫不了幹系!”

徐若麟猛地停住了腳步,詫異地低頭望着她。見她眼睛睜得滾圓,确信自己是沒聽錯,微微皺了下眉,順手将她放坐在側旁的一塊石頭上,這才低頭望着她道:“你倒是給我說清楚,他的死怎麽就和我脫不了幹系?”

初念道:“以你本事,想必也早知道二爺是怎麽死的了。他好好的一個人,無緣無故會那樣作踐自己?你口口聲聲叫我弟妹,自知道我是你兄弟的女人。可你卻讓他感覺到了你對我的別有用心!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你敢否認這一點嗎?倘若你從一開始就真的把我當你的弟妹,二爺他又怎麽會胡思亂想?他若不胡思亂想,又怎會最後受了老三的蠱惑做下錯事?就是這一錯,他把命都送掉了!我嫁給二爺,想的就是和二爺好好過完這一輩子。如今變成了這樣,你滿意了吧?你自己說,我錯怪了你了嗎?”

她幾乎是一口氣嚷完了憋在心裏許久的話,胸口微微起伏,喘息着擡臉望向他,一臉的怒容。

徐若麟沒料到她竟說出這樣一番話。驚詫至極,最後反倒只剩點頭冷笑了。

“好,好,我認了這罪便是。我是對你別有用心,也是我害死了你的二爺。既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倒要再問一聲,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對你這樣?司初念,你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跟我裝着糊塗?”

初念聽他惡狠狠叫自己的大名,又俯下身子朝自己逼近,慌忙往後躲避,手一時沒拿穩,燈籠便掉落在地,裏頭的火撲閃了幾下,忽然就滅了。

雨停了,頭頂雲層仍是積厚,雖不見月,只在黑暗縫隙間,亦掙紮着透出了幾點微弱的白色星光。四下雖昏黑,卻也能見到近旁人的影。初念坐在石頭上,此刻仿佛能看到他那雙眼睛裏濺出的火星子,強壓住心中恐懼,顫聲着道:“你要幹什麽?你弟弟剛去,你竟敢對我這樣……”

徐若麟打斷道:“他便是還在,那又如何?倘我那時有心,又有什麽做不得的?端看它值不值,我想不想罷了!”

一陣夜風帶了寒意卷過,初念不禁打了個寒顫,心中更是冰涼。

原本還以為,這一世的他歷了生死徹悟,性情會變——先前數次接觸下來,亦給了她這樣的印象。此刻才知道了,原來那只是自己的錯覺。徐若麟他沒變。至少骨子裏,他依舊還是從前那個迫得她無路可去的人——正如他方才說的,只看他自己覺得值不值,想不想罷了!

她忽然非常後悔自己方才一時控制不住說出的那些話。很明顯,他已經被她激怒了。重活一次,他似乎沒怎麽變,而她,也依舊沒變得比原先聰明多少。

初念極力把身子往後仰去,想要避開他俯身下來帶給自己的那種壓迫感,他反倒逼得更近,忽地伸手,再次一把握住她的肩,沉聲道:“你給我說老實話。你也跟我一樣,記得從前的事,是不是?”

初念的牙齒幾乎都在格格打顫了,口中卻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我要走了!”

她怎敢承認?一旦承認,他又怎會放過她?

她說罷要站起來,身子卻分毫不能動,被他仍牢牢按住。

他的臉越壓越下,呼出的熾熱鼻息仿似都要撲灑到她的面龐上了。

“嬌嬌——”她聽見他忽然仿似嘆息般地柔聲叫了聲她的名,“你真的就這麽恨我,這一輩子要和我徹底劃清界限了嗎?”

初念感覺到他幹燥得幾乎脫了皮的唇瓣輕輕擦過了自己冰涼的鼻尖,仿似要往下移了,臉瞬間燙到了耳根後,整個人亦似被烙鐵燙了一般,猛地重重一把推開了他,嚷道:“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麽瘋話!”

徐若麟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初念站了起來,壓住自己那顆蹦得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顫聲着道:“大伯你聽好了,我雖沒了丈夫,卻也不是能任你欺淩的!這一次便算了,我只當你發了失心瘋。下回你若再敢對我無禮,我拼着不要這張臉,也斷不會忍氣吞聲!”說罷忍住腳上的疼痛,朝前快步而去。

徐若麟望着她頭也不回的背影,心情無比沮喪。

他并不否認自己一開始就想與她獨處。尤其是在看到她一路留下的求助記號之後,想起自己從前仿似曾對她提過少年時的一段類似經歷,這心思便更強烈,全身幾乎熱血沸騰。但老實說,當時想的,也就只是試探求證而已,并無迫她與自己親熱的念頭——只因他知道便是想,她也不會應的。至于後來怎麽就成了這樣……

他壓下心中的懊惱,急忙拾起地上燈籠,取随身帶着的火信将它重新點了,幾步便趕到了她近旁,看她一眼,見她繃着臉,小心翼翼地道:“嬌嬌……”

“不要叫我嬌嬌!”初念打斷他,“你是我什麽人?”

徐若麟一怔,随即幾乎低三下四般地道:“行,行。你不喜歡,我就不叫了。我是想說,我方才不是故意的。往後我再不會那樣,你別惱我了……”

初念寒聲道:“我不敢惱你。”

徐若麟心知自己此刻說什麽也沒用了,只好閉口。替她打着燈籠照路,眼見她走得高一腳低一腳,知道她必定疼,便如疼在自己心上,按捺不住,又道:“還是我抱你走吧,你腳受傷了。”

初念冷冷道:“不過破了點皮而已,死不了人。我自己能走!”

徐若麟第一次見識到倔強如此的初念。他本完全可以不顧她的意念再次抱起她行路,但這一刻,心中卻只剩下了憐惜和退讓。想了下,道:“也好,我不勉強你了。只是你腳不能再走路,咱們停下來。周志他們會回來的。到時再上路。”

初念走的這段路,确實是忍着腳底鑽心般的疼痛勉強支持下來的。此刻聽他這樣安排,終于停了下來。

徐若麟暗自嘆息一聲,默默看着她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後,把燈籠停在她腳邊,然後在他戒備地目光中脫了自己的外衣,俯身下去披到她肩上,道:“我人是不好,但衣服無罪。這裏冷,你披了它,也好暖些。”

肩上的衣服,還帶了他的體溫。初念一動不動,只抱膝把自己縮成一團,視線默默落到了此刻站在五六步外空地上的他。見他身影在昏暗裏一動不動,站得如同一尊石像。

她壓住心中湧出的那種想流淚的感覺,不再看他了,只把額頭抵在自己的膝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誰都再沒說話,就這樣靜默了不知道多久,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聲音越來越清晰。

徐若麟再次吹響暗哨,很快,便見周志和幾個小厮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擡了副簡易的辇。

周志不等徐若麟開口,便道:“大爺,崔管家方才到了,四姑娘已經被他接去先回城,我見你和二奶奶遲遲未到,便帶了人來接。”

徐若麟點了下頭。周志忙叫人将坐辇停在初念身邊,扶她上去後,一行人便沿來路而去。

~~

初念回到國公府的時候,已是正午了。模樣狼狽自不必說,一雙腳更布滿劃痕血泡,就醫清洗之後,終于躺在了床上,國太廖氏親自來看望,廖氏嘆道:“我都曉得了。四丫頭一醒來,便跟我說了。全仗了有你……否則還不知道會如何……”話說着,眼中便垂下了淚。

初念已經知道青莺腿骨折了的消息,太醫正骨後,說好生養幾個月應當無礙。此刻強打起精神,道:“四妹妹沒事便好。都是我應當的。”

“家中這事出的,怎一件接一件……”廖氏神情傷感。

“讓她歇下吧。有話日後慢慢說。”

國太輕輕拍了下初念的手,起身而去。

屋裏的人随了國太漸次離去,終于只剩初念一人,耳畔寂靜無比。她卻怔怔盯着頭頂的素白帳子,毫無睡意。

曾經,她唯一的心願便是和丈夫現世安穩到老。現在希望破滅,絕不可能了。那麽對她來說,從今往後,是守在徐家安安分分地做一個未亡人直到老死,完成她前世沒有做好的這樁事。還是,她有可能為自己籌謀一個不一樣的将來?

自丈夫去後,她便不止一次地這樣問過自己。每一次都沒有答案。但是這一次,她比任何時候仿佛都要清醒。

上一輩子,她是個徹底的失敗者。這一輩子,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她問自己。

第二十七回

初念受的,不過是些皮外傷,輔以良藥将養了幾天後,除了一雙腳還裹得似粽子無法下地走路外,身上其餘各處,漸漸都無大礙了。

關于那個丫頭秋蓼,躺在床上的這幾天裏,她有一回從雲屏的口中,終于聽到了點後續消息。據說,二爺病重的那幾天裏,她一直被關在府裏的某個角落,廖氏嚴令任何不能靠近。二爺去了的第三天,秋蓼便從府上消失了,至此再無任何消息,一個大活人便這樣憑空地沒了。

“說是那日,有人經過那邊上,仿似聽到她在屋子裏頭大喊大叫,被太太曉得了,就叫人把她綁起來,嘴裏還塞了布團,”雲屏壓低聲,說這話的時候,一邊同情,一邊,神情裏也有掩飾不住的好奇,“不曉得她到底犯了什麽事?連累表小姐都被太太禁足至今,已經好些時候沒見着她了……”

徐邦達出那事時,因恰逢國喪,事發之始,廖氏便遮得嚴密無縫,除了少數幾個心腹外,剩下人都茫然不知。雖覺二爺走得太過突然,暗地裏也有議論的,只誰會往那種事上去想?至于秋蓼,自小便被父母賣給吳家,吳家敗落後,随吳夢兒投奔到此,早就和生她的父母斷了往來。如今到底是死是活,是被廖氏打殺了還是賣了,沒一個人知曉。

初念猜不出廖氏會如何處置秋蓼。但估計,她此刻應該已是兇多吉少了。

對于這個女子,老實說,她并不是十分厭憎。比起來,徐邦瑞才是直接禍害了她丈夫的人。但又能如何?對于自己的婆婆廖氏來說,失去了一個兒子,剩下唯一的一個,對他,最多也就不過恨鐵不成鋼而已。

初念閉上了眼睛,不願再去想這些事。方才喝下去的藥漸漸起了功效,正昏昏欲睡時,忽然被外頭傳來的一陣嘈雜聲驚醒,夾雜着女子的哭喊聲。側耳聽去,聲音仿似發自院裏幾個大丫頭住的那爿西北角。

初念睜開眼,看向還坐在屋裏陪着自己的尺素,問道:“怎麽了?”

尺素也聽到了,面上現出驚疑之色,放下手中的針線,道:“我去瞧瞧。”說罷飛快開門而去。

片刻之後,尺素沒回,那頭的動靜卻愈發大了。初念已經辨了出來,哭喊聲是翠釵所發,中間似乎還有沈婆子的呵斥聲。心中不安,叫了幾聲人,門外沒有應答,想是都被引過去了。急忙起身,自己扶着牆邊的櫃角桌沿慢慢一路到了門口,探身出去的時候,被看到的一幕驚住了。見翠釵正仰倒在地,被兩個婆子架着胳膊往外拖去,她拼命掙紮,鞋子都甩掉了,兩只腳在地上不住亂蹭,白緞襪上蹭滿了泥。

初念吃驚,叫道:“這是在做什麽?”

邊上圍觀的丫頭們見她出來了,忙避到一邊,尺素雲屏也趕過來扶住初念,臉色難看,低聲道:“方才沈嬷嬷帶了人,在翠釵屋裏找出雙沒做完的男人鞋子,便說她有外頭的野男人。要挨板子,再趕回她老子娘那裏去……”

初念被她提醒,腦海裏忽然閃出善義莊那一夜的偶然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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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讓游戲幣兌換現實貨幣,那就一定要有一個強大的經濟實體來擔保其可兌換性。而這個實體只能是一國的政府。可是政府為什麽要出面擔保一個游戲的真實貨幣兌換能力?
戰争也可以這樣打。兵不血刃一樣能幹掉一個國家。一個可以兌換現實貨幣的游戲,一個超級斂財機器。它的名字就叫做《零》一個徹頭徹尾的金融炸彈。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穿越之農家傻女

穿越之農家傻女

頂尖殺手因被背叛死亡,睜眼便穿成了八歲小女娃,面對巨額賣身賠償,食不果腹。
雪上加霜的極品爺奶,為了二伯父的當官夢,将他們趕出家門,兩間無頂的破屋,荒地兩畝,一家八口艱難求生。
還好,有神奇空間在手,空間在手,天下有我!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