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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了!”
初念急忙撫他胸口。
他順過了氣,搖頭道:“你讓我說完。這些話我憋了很久了,再不說,恐怕沒機會了……”
初念停了手,怔怔望着他。
“我愈發痛恨自己的無能。我連做夢也想讓你真正成為我的人。所以我忍不住找了三弟。那天你們都還沒回。我在臨芳軒的時候,他給我那瓶子藥。我何嘗不知道這藥傷身,可是我顧不了這麽多了。我半信半疑吃了一顆,沒用,再吃了兩顆,終于起了功效。三弟便喚來了秋蓼……”
他驀然住口,停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嬌嬌,我很後悔……”睜開眼,再次開口的時候,連聲音也像是蒙上了一層将死的頹敗。
“病了這麽多年,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太醫雖沒說,但我卻覺得出,這一回和從前不一樣了,我大概真的要死了……”
“二爺,你別胡思亂想,你會好的!”
初念忍住淚,極力安慰。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聲音裏帶了許多的遺憾與不甘。
“嬌嬌,我不想死,我想陪你過一輩子。可是不能了。讓你嫁我,真的是害了你這一世。我走了後,你還這麽年輕,又孤身一人,往後的日子漫長。我一想到這,心裏就難受……”
“我先前也聽說過,有些無後人家過繼宗族子嗣的事。我去了後,太太大約也會如此……”
他停了下來,片刻後,仿佛終于下了決心,低低地道,“你若願意,這樣也好。挑個聽話的孩子在你身邊,長大了也是你的依靠。只是你若不想,便不必勉強替我守……”
他的聲音漸悄。
初念默默凝視着他,潸然落淚。
這一刻,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在悲憫眼前病榻上的這個人,還是坐在他身側的自己。說到底,不過是一雙同樣可憐的人罷了!
他真的太虛弱了,說完了這些堵在他胸口的話後,再次阖上眼,漸漸睡了過去。
初念仍是坐着,一動不動。半晌,終于抽出一直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替他攏了下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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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公府的嫡子徐邦達,終于還是沒能熬過曾被好事之人打賭過的弱冠之年,匆匆死于一場因風寒而引發的敗症。
國公府大門前因國喪挂上的白色燈籠剛剛被摘沒兩天,便又被挂了回去。
徐邦達走得很急,不過在他發病後的第三天夜裏,便在一家人的悲傷和哭泣中死去了。臨走的時候,手還緊緊拉着初念,嘴裏喃喃着:“你要過得好好的……”
初念淚流滿面,空洞地任人替自己換上白色的重孝,看着眼前新舉起的白哀之物,直到第二天,在滿堂聞訊前來吊唁的賓客注目之下,低頭跪在丈夫靈柩之前的時候,才清楚地意識到,這一世,自己終究還是沒有逃脫前世那噩夢般的詛咒,再一次成了豪門大家裏的一個新寡。
這樣的場合,她知道自己應該做的,就是哀哀痛哭,哭得越得勁才越好,就像她前次曾哭過的那樣。可是這一回,眼眶中除了焦酸,再滴不出一點淚了。她只是低頭跪在一側,神情木然,任由近旁女人們驚異目光的打量,甚至就連沈婆子最後終于借故到了她的近旁,俯身到她耳畔提醒她的時候,仍是流不出一滴淚。
“二爺彌留之際還拉她手不放,念叨要她過好,二奶奶傷心過度,竟成了這般癡呆樣子……”
有人這樣對着旁人解釋。衆人恍然,一陣低聲議論後,唏噓着,紛紛投來同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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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也正是趙家各地藩王們領旨辭拜新皇,啓程返回各自封地的日子。諸多的藩王們,多少也有些預料到自己往後的命運,臉色無不慘淡。年輕的皇帝現在之所以還沒動手,不過是即位不久,朝中事還沒理平而已。一旦穩固,接下來等待他們的,便是削藩奪權了。甚至,為了防止這些藩王們私下共聚密謀,新皇還以撫疆大使的名義在他們身邊各自插了兩名官員,此次便随他們一道返回封地。
沒人甘心這樣,但又能如何?反抗的後果便是铤而走險,亂臣賊子。并非人人都有這樣的膽魄。
徐若麟這些日,一直住在徐家位于北郊的一處別院中。這日一早,目送平王一行人馬的背影消失在北城門外的桑榆官道上後,策馬快返時,迎面遇到同随自己留下的楊譽。
“大人,收到府上傳來的信報。昨夜裏二爺沒了。”
徐若麟怔住。
數日前,他是聽說了徐邦達發病的消息。原本以為只和從前一樣,過些日子便會好轉。不想才寥寥數日,此刻竟收到了他的亡報。
他眉頭略鎖,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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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初念跪于亡夫靈側,看着一波波吊祭之客到來,離去。他們無不邁着端方腳步,最後停于她的身前,從側旁伺候之人的手上接過已經點燃的清香,最後插入供爐之中。他們的表情或悲,或痛,或肅,或穆,甚至有人借了轉身的機會用各異的目光打量她這個未亡人——而她只是低頭木然跪着,仿佛游離在了這個充滿悲傷壓抑氣氛的靈堂之外,直到她視線所及數尺之外鋪了素氈的地面之上,出現了一雙男人黑色的繡口皮靴。
“大爺,您來了……”
大管家崔多福安排在此迎送吊客的家人見已經纏白的徐若麟到了,迎上去,遞過一柱香火。
徐若麟對自己的這個兄弟,就如同他對這座氣派宏宇的魏國公府一樣,委實談不上有什麽感情,但也不至于厭憎。所以先前驟然曉得他的故去,情緒只以驚愕居多。此刻回府,入目一片素白,以兄弟禮拜祭,将香火插入祭爐中,視線落在靈堂正中那面碩大的奠幡之上時,腦海裏忽然浮現出自己十五歲那年在國公府的書房裏,他向父親提出要去北方,遭到拒絕繼而發生父子沖突時的情景。那時候,徐邦達還只是個瘦弱的五歲稚子,站着還沒他的大腿高,正巧也在側,睜大一雙眼睛,驚恐地看着他與父親對峙,徐耀祖拍桌怒吼時,他吓得哇哇大哭,被聞訊而來的廖氏匆匆抱走了。
一晃眼,一切便都這麽過去了。
他的心中,忽地掠過一絲傷感。
只是,當徐若麟轉身,終于把目光投向那個穿戴了重孝跪在地上的自己兄弟的未亡人時,這一絲傷感便也稍縱即逝了。
他正對着她,停住了腳步,目光落到了她的臉上。
方才進了國公府大門,還沒入這靈堂,他便已經知道了這幾天在這座高牆宅子裏發生的一切。
雖然低垂着頭,她的額角亦刻意被鬓發所掩,但是那塊已經結了疤的暗紅色傷痕布在她白得如同透瓷的一張臉上,還是清晰可辨。想象着她當時流血的樣子,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陣難以遏制的怒意,暗暗捏了下拳。
如果他比現在年輕十歲,又如果,他沒有歷過前世,這樣的一刻,他或許會不顧一切地再次奪了她——毫無疑問,因為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仿佛感覺到了他的注目,一直低頭的她忽然擡起了眼,與他四目相對。
這是這一世,或者說,連同上一世,他第一次見到她用這樣的目光對自己對視。沒有恐懼,沒有驚慌,更沒有什麽含情脈脈。她看着他的目光裏,只有厭憎,那種仿佛發自骨子裏的甚至帶了些許恨意的厭憎。
他一怔,還沒回過神的時候,她的目光已經掠過了他,轉而投在那面白色的奠幡之上,神情漠然如水。
“大爺,您這邊走……”
他還微微惘然時,邊上下人低喚,抱廈口亦傳來喝道聲,瞥見後頭有人擡上新的祭禮,驚覺自己擋了道,點了下頭,轉身而去。
跨出這座靈堂,他遠遠站在抱廈外的空地上,目光透過青霧缭繞中的重重人影,最後再一次尋找到她如冰雕般的側影時,終于自嘲般地苦笑了下。
雖然到此刻,他還沒想明白她方才為何會用那種帶了恨意的目光看自己。但向來,自己種因,自己得果。比起前世他加諸在她身上的,他此刻又有什麽資格去責怪廖氏的這一茶碗?倘若她亦曉得前塵事,知道了自己先前的怒意後,該有的反應,不但不會感激,反是譏嘲與鄙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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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大辦喪事,請欽天監司歷看日子,擇停靈七七四十九日出殡。不短的一段日子裏,偌大的門庭需得有個主事之人。一早訃訊剛發出去,半日裏便先後來了平陽侯、将夏侯等幾府的客。徐耀祖平日一心修道,對家事撒手不問,如今嫡子驟喪,心中悲恸,只發話叫一切都往隆盛裏辦而已。廖氏痛失愛子,以淚洗面卧床不起,更管不了裏裏外外的事。怕禮數不周被人诟病,最後便由國太做主,叫二房的次子,官任正四品右通政的徐耀顯協徐耀祖迎會堂客,董氏攬總女賓往來及家事,再由崔多福周平安等大管事在旁協力。董氏自認也是能幹的,只不過從前先天比廖氏矮了半個頭,此次有機會露臉,自然日夜不暇不畏勞苦。起頭一陣亂糟糟後,漸漸也就入正軌了。雖免不了仍有人暗中行渾水摸魚濫支冒領之事,只合族人丁和上下家人都算按了舊制行事各司其職。靈堂左右僧道法事也擺了出來,從頭到晚,消災洗孽平安水陸道場的鐘磬铙钹聲響不絕耳。
快到頭七日時,徐家人遇到了個難題,嫌這靈前還少個摔喪駕靈的孝子,不好看。只不過這事,很快便也解決了。徐家旁宗裏,有戶破落人家名徐庚的,中秀才後,便屢考不中,漸漸心灰意冷,只徐耀祖卻頗賞識他的文章,十幾年前起,便叫他到徐家宗學裏執尺啓蒙稚童,家中兒子都已大了,數年前續弦李氏,竟又老來得了個兒子,起名徐荃,如今四歲了。聽說這事,便自己找了過來,說願意讓徐荃代這摔喪駕靈的事。廖氏此時雖還悲痛,只漸漸也有些恢複了精神,思量了一番後,自然應了,于是這四歲的徐荃便以兒子的身份,從頭到腳被裹成了白人,抱着送來陪跪在了初念的身邊。
前世裏,徐荃後來正式過繼過來了,但與自己的親娘一直親厚,李氏暗中也有傳遞東西過來。徐荃的乳母丁媽媽欺負初念年輕軟乎,收了李氏的好後,便睜只眼閉只眼。初念後來雖知曉了幾分。只一來,當時心中被徐若麟的糾纏所羁絆,常惶然不可終日,二來,過繼這孩子全是廖氏一手操辦的。她總覺人家畢竟母子天性,自己不好強行從中作梗,所以并未将此事告知廖氏,平日裏也就細心照顧他的起居而已,三年處下來,與徐荃并不十分親厚。此刻見這孩子再次跪在了自己的身邊,照了大人吩咐嚎啕大哭,空白了數日的腦子裏,漸漸被勾出舊日種種往事,一時癡呆了。
畢竟是血肉之軀,初念雖有心撐下去,只接連多日跪下來,一個多月後,到了五七的正五日,終于支不住,竟當衆暈倒地上。
這一日,正是做法事的僧人參閻君請地藏,道士朝三清叩玉帝的重要日子,徐家人五更時便悉數到場。燭火煌煌中,一棒鳴鑼諸樂齊奏之時,昨夜近三更才睡下早起不過吃了兩口粥的初念只覺眼前發黑,耳朵裏便似也有鑼鼓在震,心慌氣短,身子晃了兩下,立時便軟了下去,壓在一邊跪着還打瞌睡的徐荃身上,唬得徐荃哇哇大叫。邊上人察覺,見二奶奶竟暈倒在地,慌忙上前圍了過來,掐人中的掐人中,叫喚的叫喚,見她臉色煞白始終沒反應,董氏忙命兩個壯力婆子抱了送往後面去,急急地打發人去請太醫,那邊廂,法事還做得熱鬧,一直未停。
初念醒來時,睜眼見自己躺回了屋子裏那張早換成素幔的床上,耳邊一片清寧,掙紮着要起身時,候在一邊也是一身素白的尺素忙壓下她肩,道:“太醫來瞧過,說二奶奶是疲累過度體力不支才暈倒的。這後頭還有些天。老太太說,叫你今日好生歇下,不必過去了。”說罷轉頭接了雲屏送來的溫參湯,一口口喂她喝了下去。
初念喝了幾口,搖頭叫撤下,自己便又躺了下去。
她不過是睡眠嚴重不足,又沒食欲,頓頓飯幾口便覺飽,累極了,這才不支暈倒的,聽到不用再去前頭了,身子一松,躺下去閉上眼,幾乎立刻便又睡了過去。
自丈夫去後,初念就這一覺睡得最是悠長,等再次醒來時,只覺屋裏略暗,茫然不知辰點,整個人卻覺舒服了許多。動了下手腳,正要問時辰,忽然看見自己的床榻之側的踏腳之上,果兒竟趴在那裏,正支着下巴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見她醒來,立刻朝她笑,輕聲道:“二嬸嬸,你好點了嗎?”
過去的一個多月日子裏,初念幾乎日日充作木偶人,被人牽扯着行事,許久沒與果兒說話了。此刻見到她對自己笑,問自己的好,心中也是一暖,正要開口,忽然想起一事,躊躇了下,低聲問道:“果兒,是你爹叫你來看我的嗎?”
果兒搖頭,望着她道:“我是聽宋媽媽說你暈倒了,就過來了。尺素姐姐先前怕我吵了你,不讓我進。我說說定不會吵了你,她才放我進來的。”
初念聽到和徐若麟無關,這才放心了,當下伸手輕輕拍了下她,道:“果兒放心,二嬸嬸先前只是累了,現在沒事了。”
果兒笑了起來,又拿出自己帶來的那個八音盒,道:“二嬸嬸,那你躺着別動,我放了給你聽,你就不累了。”說罷扭翅撒手。
初念卧在枕上,看果兒擺弄她的寶貝,外頭尺素等人聽到說話聲和樂聲,便推門而入。初念這才曉得自己這一覺竟睡了一天,此刻已是傍晚了。
尺素服侍她起身。初念此刻精神好了不少,等下晚上,靈堂那邊必定還是要過去的,便傳飯。送來銀芽雞絲、鴨條溜海參、釀豆腐并一碗赤棗烏雞湯。胃口比先前也好了些,留果兒一道吃了,這才叫宋氏帶她回去,自己又去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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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牽了果兒回去時,天已經擦黑了。快到院門口時,借着門檐上高高挑出的白汪汪幾盞燈籠,看見大爺徐若麟正從外而來,忙停下,叫了聲。
這些時日,因國太先前發話,命徐若麟回府住。說這樣還住外頭,會落人口舌,所以他便回了。只大多時候,依舊早出晚歸,果兒白日裏很少遇見他,等晚上他回時,她又往往已睡去。因最近數月以來,她對這個父親的感覺漸漸鮮活了起來,不似從前那樣,一想起他便覺是個陌生人。所以此刻遇到了,很是高興,忙松了宋氏的手朝他跑去。
徐若麟看見女兒朝自己歡快跑來,順手接過,單臂便抱起了她,一邊往裏去,一邊問道:“哪裏回來了?這些天府裏事多人雜,你別到處亂跑。”
果兒嗯了一聲,道:“我方才從二嬸嬸那裏回,二嬸嬸還留我吃了飯。”
徐若麟一怔。
今早靈堂做法事之時,他也在,便眼睜睜看着她臉色泛白地暈倒在距離自己不過數步之外的地上,也只能看着而已,什麽事都輪不到他上去。今日人在外頭,心裏卻一直記挂。倒不是沒想過叫女兒過去探望下她,只這念頭一出來,很快便打消了。
她不喜自己幹擾她,他自然看得出來。上一次在護國寺便罷,實在是當時,他迫切想要弄清楚她到底是否與自己一樣還記得前事。這一次,若再利用女兒的年幼無知去接近她,不用她鄙視,自己也覺不恥。卻沒想到果兒自己便過去了。抱她回房後,實在按捺不住心中想要知道她消息的欲望,屏退了跟進來的宋氏和丫頭綠苔等人,小心翼翼地問道:“果兒,你去看你二嬸嬸時,她可好?都說了什麽?”
他說出這話的時候,心在微微地跳,正如做賊心虛的感覺。
果兒哪裏知道自己這個爹肚腸裏的那些彎彎繞繞,聽他問,便道:“二嬸嬸已經好多了,我還帶去八音匣給她聽了曲兒。她吃了飯,才送我回來的。”
徐若麟這才稍稍放心。心想既然開口了,問一是問,問十也是問,索性再問個詳細。便連她說了什麽,吃了什麽也一一地問。可憐果兒想讓父親滿意,絞盡腦汁,一句句複述她說過的閑話,又一樣樣數出她吃過的東西,最後道:“還吃完了一整碗飯。”
徐若麟見問不出什麽了,終于停下。憑了果兒的只言片語,想象着她當時一言一行的情景,便如幹渴已久的旱地逢了甘霖般地心滿意足。最後摸摸女兒的頭,道:“果兒做得不錯。只是這些時日,你二嬸嬸會一直很累,你還是別常過去打擾她。”
果兒被父親贊,喜笑顏開,急忙點頭應下。徐若麟再陪她片刻,這才叫宋氏等人進來服侍她歇了。
從女兒房中出來時,徐若麟立于院中,望向她所在的濯錦院方向,不過烏蒙蒙半片露于樹木影子中的屋宇檐角輪廓,默立了半晌。忽然想起方才與女兒對話時自己的心情,那種忐忑與心跳,不像個活了快三十載的人,反更像個慘白少年。即便是前世,自己從初遇芙蓉樹下一身素白的她,被驚豔了的那一刻開始,仿佛也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時候的他,更多的,不過一直只随了本心本性,一心想要得到她而已。
徐若麟便這樣立于暮秋夜的金風玉露裏,沉浸在自己這種前所未曾有過的微妙心緒中。直到眼前忽然浮現出那日靈堂前,她望向自己的厭恨目光,整個人才被拉回到了現實。微微皺了下眉。
他細細想了下自護國寺設計遇她後至今,自己仿佛并未做過什麽可觸怒她的事。
到底是怎麽了?她忽然會對自己生出這樣的厭恨之意?
第二十四回
終于到了出殡之日。
前幾日起,秋雨便綿綿不斷。到了今日,所幸沒下雨,天卻還無放晴跡象,頭頂灰雲積壓,路上泥濘不堪。只這并未影響國公府出殡的聲勢。徐邦達因體弱從未搏過功名,但大婚前,徐家為在發放的喜帖上好看,替他捐了個正六品詹事府左中允的官職,如今不幸亡故,從靈堂擺置到今日出喪,一切自然都是照這官制來的。當日前來送殡的官客,有太祖起始封的越國公、蔡國公、曹國公、開國公四家世襲罔替國公府之人,連同徐家,正湊滿了如今還存的金陵城五大國公府,下面便是諸侯、伯、郡等世家,再諸多親友堂官,王孫公子,數不勝數。出行之時,大轎小轎車馬數百,隊伍綿延數裏,沿着兩邊設滿各府祭棚的道路,在無數路人的注目之中,出城往善義莊而去。
這善義莊,是從前徐家出資所修的家族停靈之所,建于郊外子公山中,便在初念上世臨終地清遠庵的附近,莊子裏常年有人留守。原來,徐家祖籍在山東武定府陽信縣,照了慣例,人沒了後,先發送到此停靈,後再扶棺送回山東祖墳葬下。
初念這一日,半夜起便在靈堂了。等天明發引,在左右九名通身俱白的婆子的扶遮下,一路扶棺踩于泥濘中,直到出了城,才被引上了預先備好的一輛車上,與徐荃同坐。
将近兩個月的漫長日子,幾乎日日卯時起亥時歇,滿耳靈堂的嘈雜喧鬧,便是有再多的悲傷,到了此刻,也只剩疲憊和麻木了。她懷中的徐荃年幼,更是早就不耐煩了,只被他家人或恐吓或哄勸,這才熬了下來,此刻一上車,便閉眼靠初念身上睡了過去。
時令已深秋,初念怕他睡着着涼,将他放平在座椅上後,脫了自己外面的孝衣覆住他身子,然後靠于一側,在馬車的颠簸中,等待這一場送行的終點。
隊伍長,路上泥濘,加上出殡隊伍的行進速度本就慢,中間在路過的一個莊裏停腳更衣一次,原本不過數個時辰的路,直到大半天後,才終于抵達善義莊所在的山腳。此前路上,送行之客已有大半折返,到了此處,又送走一批,剩下上山的,便都是親近之人了。初念被人扶着,沿着平緩濕滑的山道随棺而上,最後終于抵達莊子。再一番繁瑣祭奠之禮之後,在震天的哀哭聲中,停靈于早擇好的陰宅中。此後董氏等人忙于拜謝送客,而初念要在此繼續停留。還有七天七夜法事,她要守前三夜之後,才能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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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晚上,初念終于拖着僵硬的身子從陰宅回到自己暫住的屋裏。明日,便可以離開此地回城了。
到了這日,董氏等人早已回去,善義莊中還留下的,除了做法事的和尚道士,便是初念徐荃、徐邦瑞徐邦亨等族中兄弟。徐青莺也仍留下陪着初念。此外還有管家周平安、各人随行的衆多丫頭婆子及協力的家丁。那徐邦瑞曉得二哥之死,自己脫不了幹系,若非廖氏攔着,當日差點便被盛怒之下的老子一刀砍下。不敢再造次,耐着性子在此苦苦熬了幾天,好容易挨到此時,不顧天黑路滑,帶了幾個随身小厮便先離去了。
尺素等人鋪展開衾蓋,讓她歇息。初念見這些被帶出來的丫頭們,從尺素到打雜小丫頭,連日跟着自己熬,一個個面上都帶了晦暗疲色,便吩咐她們都也早些歇了。
這幾夜,她睡裏屋,尺素她們與婆子們便一齊睡外間的通鋪。尺素等人也确實累極了。見事畢,便先後胡亂都睡了下去。
初念住的這間裏屋,雖收拾得也整齊,一應衾蓋及所用之物諸如坐褥、氈毯等等都是自家帶出的。只此處畢竟是個停靈的場所,除了看護莊子的夏老頭一家,常年沒有人往來,陰濕之氣難免重了。此刻雖覺筋疲力盡,渾身上下,便仿佛被一只手揉碎了,又胡亂拼湊起來,什麽都沒力氣想,唯一的念頭就是好好地睡上一覺。卻怎麽也睡不着,只在榻上翻來覆去。鼻息裏是滿滿的黴濕之氣,外間婆子的鼾聲時斷時續,隐隐還聽到那邊陰宅裏傳來的徹夜做法事的聲音,心中悶堵異常,終于起身,趿鞋從睡在外間通鋪的丫頭婆子們身側輕手輕腳而過,到了外頭。
此刻她們都睡得正沉,她經過的時候,并未驚動她們。
連日的雨,讓山間的空氣清冽又濕潤。初念長長呼吸一口氣,胸中這才覺得暢透了些。
這善義莊,三面圍牆,北向靠山壁,側旁有一段陡坡下去的懸空林子,邊上築了一道成人膝高的青石欄杆,沒有上下路可通,陰宅和初念此刻所住的院落都靠這着一面,所以周平安夜間只需安排人手守住大門便可,這裏并無小厮,只留兩個婆子守夜。只此刻,那倆婆子也一左一右靠坐在門邊的馬紮上,歪頭睡得正香。
初念沒叫醒她們,只自己沿着空地,往青石欄杆去了一小段路,停在能看到清遠庵的一處空地邊。
清遠庵與這裏很近,也是徐家布施田地香火的地方。這時候,山中雖有夜霧缭繞,但隐隐仍能看到,庵子裏仍亮着燈,那邊的尼姑也還在替徐家新喪的人在徹夜做法事。
初念怔怔看了片刻。一陣風卷來,立刻感覺到深秋夜的寒意。整個人瑟縮了下,胳膊已經起了層細皮疙瘩,抱住撫揉幾下,轉身正要離去,忽然聽見不遠處山壁側黑糊糊的一個角落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吓一跳,後背立刻起了涼意。再便聽見一個女子壓低的聲音傳了來。
“不是叫你別來找我了嗎……”
聲音帶了絲埋怨,聽着卻不是真的生氣。
“好人,你明日大約便要跟二奶奶回去了,我卻命苦還要留在這等法事做完。你就遂了我一次吧。反正那個病秧子二爺也沒了,你往後再不用擔心了……”
初念心怦怦地跳。
她不認得男人的聲音,但這女子,分明便是翠釵。
她方才出來時,并沒留意睡通鋪上的人數,一直以為翠釵也在。沒想到她卻到了這裏,竟還被自己撞了個正着。
這一刻,初念臉漲得通紅,一種強烈的羞恥感迅速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這樣的場景,何其熟悉。她便如同看到了另個世界裏的自己和那個男人。當這一刻,她置身于事外了,才發現,這種羞恥是這樣的清晰,深刻得簡直叫人無地自容。
她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後退,然後轉身飛快而返。回屋的時候,并未驚動什麽什麽人。留意了下,見角落翠釵的那張鋪上,果然沒有人。也沒叫醒誰,只自己回了屋,慢慢躺了下去。再約莫一刻鐘後,聽見外頭起了輕輕的腳步聲,應是翠釵回了。
翠釵躺下去時,不小心驚動了側旁的尺素。尺素含含糊糊問了聲:“大半夜的,去哪了……”
翠釵輕聲道:“方才內急,去解了個手。”
尺素翻個身,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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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又下起了雨。直到大半個午後過去,快傍晚了,雨勢才止住了。周平安過來見初念,說是可以動身了,一路不停的話,晚間戌時中便可回。大多丫頭婆子早熬得腳底發癢,聽說終于可以回去了,心裏不免都有幾分歡喜,只不過面上不敢現出罷了。紛紛搶着去拿早打好的一個個包袱,擡出箱籠,恨不得立刻進城才好。
臨出發前,初念最後去了一趟停靈的陰宅,看見翠翹正跪在靈位一側的蒲團上,雙目通紅。心知她大約心中愧疚的緣故,多日裏接連恸哭不已,連聲音都已嘶啞。心中也是微微恻然。
“二奶奶,你來了。”
翠翹見初念過來,急忙擦了下眼睛,啞聲道了句,起身迎她。
初念道:“這就要走了。我給二爺再上一次香。”
翠翹咬了下唇,低頭到近旁取了一柱香,送了過來。初念接過,跪到中間的蒲團上,怔怔凝視那塊烏洞洞鑲了金邊的牌位片刻,磕了頭,終于起身,将香火插上,轉身而去。
翠翹最後望一眼,低頭跟着初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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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安早預先安排了幾頂轎子,由幾個慣走山路的當地人擡轎,送主子們下去。徐荃與看護他的婆子坐一頂,初念一頂,徐青莺一頂,其餘爺們和随從們,則步行下山,下頭有馬匹和車子在等着。
擡轎的人雖極有經驗,只畢竟,連日下雨導致山路難行,加上轎中的人又身份貴重,不敢大意,只穩行緩走,幾頂轎漸漸到了處側旁是山壁的拐角處,等前頭幾個徐家少爺、随從和載了徐荃的轎子過去了,正要跟上,忽然聽到前頭頂上隐隐有“喀拉”之聲傳來,面前山道上滾下碎泥石塊,一個家丁閃避不及,被一塊石頭砸到了腳,慘叫一聲——轎夫都是山裏人,立刻明白是怎麽回事,大叫一聲“不好快跑”,擡了轎子慌忙轉身後退。
後頭的人終于反應過來了,沒命般地扭頭往回跑。沒片刻,方才還好好的那段路,一眨眼間,上頭的山壁竟塌陷下去大半,将道路完全掩埋。泥流堆疊得如同小山,碎泥和石塊,仍然繼續不住地從上滾落。
衆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有尖叫奔逃的,有摔倒在石階上的,有被流石砸傷了哭喊的,所幸并無人被壓在底下。包袱箱籠也掉了一地,有些骨碌碌地順着一側陡坡往下滾,轉眼便沒入深密草叢不見了蹤影。不寬的一段山路上,亂成了一團。
周平安躲避不及,腳也被一塊石頭砸傷,卻顧不得疼痛,一邊大聲命人往後退,一邊拼命跑向那幾頂轎子,唯恐亂中生錯。不想卻仍是遲了,轎夫往回奔逃的時候,因路窄人多,前後兩頂轎重重撞到了一處,一下失去平衡,轎子竟齊齊從路邊翻了下去。
這兩頂轎裏,各自坐的是府上的二奶奶和四小姐,此刻竟這樣翻了下去。周平安大驚失色,急得眼珠子都要迸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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