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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禮,認識了後,這才到了初念馬車前,道:“表妹,你可都好?”問這話的時候,大約是心情激動,連聲音都有些發顫。

初念應好後,王默鳳猜到她心中疑慮,立刻解釋道:“我小半個月前從山西回,取道濟南時,恰巧竟遇到了徐家周管家一行人,曉得你竟出了事,便留了下來一道等消息。只是官府一直推脫,心中極是焦急,只恨自己無用,幫不了什麽忙。數日前得到蘇郡伯的傳信,知道了你的下落,大家夥兒這才都松了口氣。周管家傷仍未愈行動不便,我便自告過來迎接。表妹你幸而有郡伯公出手相救,我……”

他停了下來,轉身朝蘇明又恭恭敬敬地再次作揖道謝。

蘇明方才聽他自我介紹時,曉得他是都察院正三品左幅都禦使王鄂的幼子。王鄂在朝中,素來以清正直言而聞名,他也聽說過,此刻見這位王家公子相貌端方,談吐得當,自然也是好感倍增。見他再朝自己作揖道謝,忙回禮。兩撥人這才一道往城裏徐家人落腳的驿館去。

初念記得出事那日,周平安尺素等人為護自己,均是受傷。路上便打聽傷情,得知已經好了許多,這才放心。至于惹出這攤子事的徐邦亨,曉得自己捅了漏子,回去後恐怕沒好果子吃,擔驚受怕,加上水土不服之故,倒是病得挺厲害,前些天一直躺着起不來,後來接到蘇家的消息,這才起色了些,只今日仍在養着,這才由王默鳳出城來接。

一行人到了驿館。周平安尺素等人,俱是擔驚受怕了這麽多日,早覺着她兇多吉少了。旁人倒還好,尺素卻是哭得連臉都腫了,方這幾日才消下了些。與初念相見,見她安然無恙,氣色也與起先相差無幾,一顆心這才放了下來,不顧還纏着繃帶的胳膊,抱住她便又抽噎了起來,只不過這回,流的卻是高興的淚了。

濟南府知府本就無力破這場劫案。被王默鳳催逼得緊,又接到了福王殺了敕使的消息,正心煩意亂着,前幾日忽見國公府的人過來銷案,得知了經過,松了口氣。芷城的蘇家,他自然是知道的。家族在當地不但德高望重,郡伯爵位論起來也是正四品,與自己正相當,雖沒過去曲阜,卻也親筆寫了封謝信,托徐家人轉了去。

當夜在曲阜整休一夜,次日一早,初念一行人與蘇明辭別,便沿官道往金陵趕回去。過兩日,正遇到聞訊被派過來還在路上的崔多福等人,一道合并了往回。怕受戰事影響,路上自然緊趕,謹慎更是不用說了。如此再過小半個月,在二月初的時候,歷了劫難的一行人,終于回到了國公府。

初念回程路上被劫,下落不明。這消息國公府的人早得了。司國太廖氏等人自然焦急萬分,今日見她終于安然回府,周平安又講述了她在路上被劫當日便遇芷城蘇家人被救下的事,上下人等這才都松了口氣。廖氏當即便叫人準備謝禮,着人盡快送往芷城,以表謝意。

一番忙亂過後,初念終于回了濯錦院安頓下來。當時王默鳳送她至國公府大門前時,并未入內便離去了。初念一路回來時,倒不是沒想過自己先前想托他在燕京買地的事兒。只考慮到戰亂馬上要起,便是此時跟他說了,他也不方便過去。等日後有機會了再托他,等戰事一平便過去置辦也是一樣,所以先便按捺下了這心思,只打起精神,細細地想好話,準備迎接接下來可能的會遇到的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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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氏當日雖立刻便叫人備禮送去芷城蘇家表謝意,只心裏,卻始終有個疙瘩。沒幾日,這日經過一處游廊時,在拐角前恰聽到兩個偷閑的丫頭正湊在一棵棠樹根邊嘀咕閑話。一個道:“……二奶奶當時被幾十個賊人拿明晃晃的鋼刀給擄走,一下竟碰到了貴人相救了。這也實在是命大,往後必定會有後福……”

“嗤——”,另個丫頭嗤笑出聲,“就你老實,人家說什麽就信什麽。被蘇家人救了是不假,只到底什麽時候遇上救的,那可就難說了。一張嘴還不是長在人身上,想說幾時就幾時呗……”

“你,你是說?”起先那丫頭仿佛恍然大悟,聲音都猛地拔高了幾分。

“都在胡言亂語些什麽?”

另個丫頭正要接話,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這樣一聲。回頭見竟是太太跟前的沈婆子,不遠處廊子裏,廖氏也正陰沉着臉看過來,頓時吓得魂飛魄散。被沈婆子上前各自狠狠掐了一把腮幫子,兩個丫頭疼得直掉眼淚,卻是不敢出聲。

“作死的東西!不好好做事,背地裏竟專門嚼這種主子的爛舌根,吃飽了撐着是要剪舌了?”

沈婆子陰恻恻的,吓得那丫頭慌忙下跪,垂淚讨饒道:“嬷嬷饒了這一回吧。原不是我們自己敢編的。是聽二太太那邊的香兒說的……往後再不敢了……”

沈婆子惡狠狠往那倆丫頭身上又擰了幾把,被廖氏叫停,親自厲聲訓斥了一番,這才叫滾。

主仆二人回了房,廖氏這才氣惱地拍了下桌,道:“當我都不知道呢!原是想着那邊的邦亨年歲比小三兒要大,也成了家,這才派了他走這一趟差事。他倒好,不但在外頭惹事,如今好容易回來了,二房竟還往外傳這種話!真真是錯看了的一家子白眼狼!”

沈婆子勸幾句後,想了下,躊躇着道:“這兩日我借故去了濯錦院那邊幾回,探了些話,見二奶奶倒是如常,說得也圓滿,仿似是沒出什麽簍子。只既遇到這種事了,有這樣的話傳出來,原也是預料中的……”話沒說完,忽聽外頭珍珠的聲音傳來,道:“太太,李三嬸子過來了,說曉得二奶奶從山東回來了,特意牽了荃兒過來探望,先來給太太請個安。”

李三嬸子便是徐庚的那個老婆,先前被抱過來在徐邦達靈前充過孝子的徐荃的娘。

廖氏面露微微嫌惡之色,沈婆子察言觀色,立刻對着門外道:“就說太太今日乏了剛歇下去,叫她自便便是。”

等珍珠應了走開,沈婆子方冷笑道:“不過抱孩子過來哭了兩日而已。太太記念情分,自那會兒到如今,送過去的東西堆起來都有半間屋了。他家卻還吃了碗裏惦鍋裏,一聽二奶奶回了,便又巴巴地牽了那小子過來。當太太你是不知道他家打的什麽主意?”

廖氏一語不發,出神片刻,忽然問道:“秋蓼那丫頭現在如何了?”說到秋蓼這二字的時候,仿佛是咬着牙,這才蹦了出來的。

沈婆子忙壓低聲,道:“剛前幾日去看過了,已經有這麽大……”說着拿兩手在自己肚子前比了個約摸四五個月大的肚子,“郎中說都安好。”

廖氏微微眯了下眼,嗯了一聲。沈婆子道:“秋蓼這個賤-人,萬死不能抵罪。只能替二爺留下點血脈,也算是她命裏造福了。”

廖氏伸手壓住額頭,閉上了眼。半晌方睜開,慢慢道:“二房那邊,我自己會過去敲打。咱們這邊,你替我好生整治下,明日起再有亂嚼舌頭的,被抓住了,一律重則!”

沈婆子立刻明白了廖氏的心思。

徐邦達是她向來疼愛的兒子。不幸早去了,她自然一心想要替他撐個死後的門面。這門面裏,初念這個未亡人自然必不可少。這也就是廖氏為什麽對這次出的這個事顯得這麽寬容的原因,甚至都沒親自向初念盤問過詳情,說的也都是安慰的話。她既必不可少,廖氏又怎會容許下人傳這種有損她名節的話?整治自然是必須的。當下應了,拍着胸脯道:“太太放心,包給我便是!”

廖氏點了下頭,想了下,又道:“秋蓼你一定要給我看好,孩子生出來前,千萬不能出事!”

沈婆子應了,想起最近隔三差五便過來的那個徐庚婆娘,問道:“那那家子人怎麽辦?我見太太似是不喜。索性吩咐門房,往後不要放進來了。”

廖氏搖頭,嘆了口氣道:“再等等吧!再過幾個月,瞧瞧再說。”

沈婆子一怔,再一想,明白了過來,忙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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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回來後,轉眼便半個月過去了。見只有沈婆子過來試探了幾回,除此之外,婆婆廖氏不但絲毫沒多問一句她被劫與被救的經歷,反倒和顏悅色地安慰自己,頗覺意外。且一開始,也隐隐知道有關自己失貞的流言在兩邊府邸裏流傳開來,只很快,這話便也沒人再傳了。一件原本她預料中要折騰一段時日的事,竟然這麽平靜地就過去了,實在是出乎意料。自己稍一揣摩,漸漸也就明白了其中的緣由。唯一感到奇怪的是,前世裏,廖氏很快便做主将徐荃過繼了過來的。現在,廖氏當然也是想要讓她替亡夫守着。但為什麽到了現在還遲遲不提此事?她知道那家人這段時日一直頻頻過來的。

初念對于過繼這件事,早就已經做好了應對準備的。等的就是廖氏開口。如今她仿佛沒什麽動靜,雖感奇怪,但自己自然也不會先動,等着她便是。

日子便這樣很平靜地入了二月。這一天,京中傳出了一個消息:燕京的平王步山東福王之後,剛于小半個月前,正式扯旗與金陵對抗,在大名府外的鹿屯,和中央軍發生了第一次的沖突。最後,以五千人投向北軍而結束這南北之間的第一次軍事較量。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徐大爺去打天下啦,故事也進入一個新階段。等必要的再一些鋪陳結束後,卷一也就結束了。

謝謝大家的買V支持和炸雷,這個文上了訂閱榜和霸王榜。清歌鞠躬感謝大家。

第四十三回

局勢越來越緊張了。隔個十天半載,京中便必會有關于這場變亂的新消息傳來:北軍下河北了。北軍路上被阻,糧草供應不上,被中央軍逼了回去。北軍攻下直隸大名府的元城。元城又被中央軍反攻占了回去……

從一開始,號稱調集了數十萬人馬的中央軍便并未如人期待的那樣,迅速平定不過只有數萬人馬的北軍,雙方你來我往,一直呈膠着狀态。好在争奪的戰場始終還是被阻在河北一帶,往南下去的大楚之地,并未過多地受到波及。

就這樣一直到了元康一年的夏,金陵城裏上從世家門閥,下到茶社坊間,幾乎人人的眼睛都盯着北邊那場燃得正旺的烽火之時,六月底某個很普通的夜晚,金陵城外百裏過去的山下,一個不過只散落分布幾十戶人家的名為石帆的普通村莊,村尾一間四合農舍裏,有個年輕女子,此刻正仰面躺在床上,披頭散發,渾身汗出如漿,嘴裏斷斷續續發出叫人聽了甚至為之毛骨悚然的吟呻之聲。

這家的戶主叫周大,他婆娘是國公府國公夫人廖氏身邊那位乳母沈婆子的遠親。大半年前,周大夫婦得了沈婆子的一筆厚財,說要送個女人過來在他家安胎待産,只是這女子得了魔怔,神智有些不清。周大貪圖錢財,且又是沈婆子發的話,自然一口應了下來。第二天的夜間,他家這間原本連自己也不大去的西向堆雜物的屋子裏便住進了一個女子。當時雖只打了個照面,印象中的那女子形容憔悴,但也瞧得出人極是标致,忍不住還多看了幾眼,被婆娘發現,狠狠扭了把胳膊。人被送過來後,當即便有兩個婆子跟着住了下來,從那時候起,所有遞送吃喝等事均由兩個婆子包辦,周大夫婦再未見過那女子一面。一開始偶爾也會聽到那屋子裏傳來女子的哭號,但很快便消了聲。沈大夫妻二人雖心中也有疑窦,卻知道大戶人家裏頭的隐私,不是他們這種人能打聽的,只裝作不知道便是了,對外稱是自家一個死了丈夫的遠親侄女無路可去,這才投奔了過來暫時落腳。一晃眼到了此時,發動要生了。

不過大半年過去,秋蓼便瘦得不成樣子了。全身只那個肚子大得突兀。從昨夜起,她便開始在這張鋪了幹稭稈的産床上痛苦掙紮了。直到現在,肚子裏的那團肉卻始終下不來。聲音嘶啞得像被刀割碎,十個指甲也早抓得斷裂,只剩光禿禿的兩條腿還在稭稈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來回蹬動,地上滿是被踢散下去的染了斑斑血水的稭稈。

兩個産婆此時也早大汗淋漓,累得幾乎站不住腳。在問過側旁沈婆子的話,得知保孩子第一後,對床上這個産婦的最後一絲憐憫之心也徹底消失。喝了口水擦把汗後,到了秋蓼側旁,将她腿支成大大的M狀,一個産婆便用力從上腹往下擠壓,另個将手探進了秋蓼的腿間。

産婦猛地睜開眼神渙散的雙眼,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小半個時辰後,一團沾滿了母親體內血水的肉從她腿間滑了出來。沈婆子猛地沖過去,撥開一看,發出聲驚喜的大叫,随即發覺不對,驚慌道:“怎麽沒聲?”

“姑奶奶別急,我來!”

一個産婆麻利地将纏住嬰兒脖頸的臍帶剪斷後,拉起一條腿倒挂,掌心往嬰兒臀部啪啪打了數下,嬰兒便随她拍擊,發出呱呱的啼哭之聲。

“恭喜沈奶奶,是個帶把的!”

産婆喜笑顏開,飛快将嬰兒拭擦幹淨,用塊布包了起來。

沈婆子眼中閃過一抹興奮的光芒,終于長長籲出口氣,朝西用力合十拜了幾拜,小心地接過那團剛降生在世的肉,轉身要往外送時,先前已經一動不動的秋蓼仿佛忽然回過了魂,掙紮着從産床上直挺挺坐了起來,一下翻滾到地撲了過去,用微弱的聲音乞求着道:“嬷嬷發發慈心,不要拿走我的孩子!”

沈婆子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眼秋蓼,把手中嬰兒遞了出去,又命兩個産婆也出去,關了門,這才一步步到了秋蓼跟前,盯着她,面上罩了層寒霜。

秋蓼瑟縮了下,忽然嘎聲道:“是我說錯了話……孩子生下來了……我如今該求的,是不是讓你們饒過我一命?”

沈婆子俯身下去,看一眼她還在不住往下淌血的腿間,壓低聲道:“你害死了二爺,如今還想好?太太慈心,自然不會動你。至于你能不能活,那就看上天意思了!”

秋蓼的身子像似得了瘧疾般地抖了起來,整個人趴到了地上,忽然又尖聲大笑。這樣原本一個已經奄奄一息的人,這時刻竟也能發出如此尖利的聲音,連屋外的人聽到,後背也是汗毛直豎。

“太太慈心,太太慈心……,太太可真是慈心哪!”秋蓼咬着牙,笑,“我下賤,勾了爺們想上高枝。可這害了二爺的罪名,我便是做鬼也不認!我爬了你家三爺的床,原也想好好跟着三爺,只他卻不把我當人,又把我送到了二爺的跟前。他們都是爺,我不過是個下賤丫頭,能讓爺們開心就好!我認命!你們等到了今天,是想把這孩子抱過去當二爺的種養吧?可我告訴你們,這種到底是誰的,連我自己也是一筆糊塗賬!”

沈婆子臉色微變,低聲道:“賤蹄子,你胡說什麽?”

秋蓼白着張毫無血色的臉,從地上慢慢坐了起來,盯着沈婆子,目光如同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紮過沈婆子的臉。冷冷笑道:“誰叫我水性楊花這麽下-賤呢!我跟二爺的頭一天,和三爺睡過,這一點你們想必是曉得的。只是再前一天,我還和你們府裏的一個小厮好過,這你們便不知道了吧?所以這個種,到底是二爺的呢,還是三爺的呢,還是那個小厮的呢,連我自個兒也搞不清楚……太太要養,那就抱過去養好了。指不定老天開眼,正好就是二爺的種呢?”

“那小厮是哪個?”

沈婆子臉色大變,問了一聲,伸手過去啪一下,狠狠便刮了她一巴掌。秋蓼像枝風中折斷的蘆葦,一下倒在了地上,眼中不停流淚,卻不再說一字,只呵呵地笑個不停,狀如瘋癫。饒是沈婆子,盯她久了,也是一陣毛骨悚然。想了下,陰沉着臉起身要走。

“太太,還有你,你們要給我記住,我李秋蓼就算化成了鬼,也定不會放過你們……等着瞧……”

沈婆子把狀如瘋癫的女人和厲如鬼魅的聲音一并關在身後那間充滿了悶熱血腥氣的屋子裏頭,捋了下胳膊,等那陣雞皮疙瘩消了後,出了院子,對着門口的兩個婆子低聲耳語了幾句,回頭看了眼緊閉的門,立刻匆匆離去。

~~

當夜,一輛蒙了青氈的小馬車停在國公府西側的一扇角門外,幾個人抱了團東西,在夜色的掩護之下,急匆匆地往裏而去。

廖氏的卧房裏,燈大亮着。魏國公徐耀祖常年不在,即便歸家,也獨居在南廂的一間雲房裏。只這間卧房的床榻之前,卻永遠端端正正地擺着一雙他從前穿過的軟底便鞋,衣櫃打開,裏頭也疊放着他的衣裳。就仿佛男主人此刻只是暫時出門,不日便會歸家一般。

沈婆子如幽靈一般地飄進了這間屋子,對着起身迎了過來的廖氏低聲耳語了半晌。廖氏的臉色從喜到憂再到駭然,最後猛地睜大一雙眼睛,跌坐到了椅上,臉色發白。

沈婆子慌忙上去給她揉胸,半晌,廖氏緩過了一口氣,臉色還是灰白,喃喃道:“她說得是真是假?是真是假?這可怎麽辦才好?”

沈婆子哼了一聲,道:“太太,依我瞧,就是這賤蹄子故意這麽說,存心想讓你不自在來着。你忘了,先前你拷問三爺時,三爺不是說這丫頭跟了他時還是個處子身麽?這賤蹄子,我素來是知道的,心高氣傲得很,仗着自己有幾分顏色,眼睛長到了頭頂,對府中的小厮向來沒好聲氣兒,怎麽可能在成了三爺的人後,還和小厮混在一處?這孩子,不是二爺,就是三爺的,養起來必定沒錯。”

廖氏信了,或者說,她更願意信沈婆子的這番話,沉吟了片刻,臉色終于緩了下來,皺眉道:“那個秋蓼,怎麽樣了?”

“太太,你一向仁善。只是那賤蹄子,瞧着就不是個安分的。倘若被人曉得這事,麻煩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說罷湊到廖氏耳邊,低聲嘀咕了幾句。廖氏聽罷,尚微微猶疑,沈婆子已經道:“又不是咱們特意害了她的,倘她自己挨不過去,也怨不得咱們。太太你想想,倘若不是她,咱們二爺會這般就早去了?”

廖氏被提起傷心事,想起那個死去的兒子,心中一陣傷感,又一陣恨意,點頭道:“也罷!便是為積德的緣故,我也是不忍對她如何的。這事交給你便是。我信你。”

沈婆子忙應下。低聲又道:“太太,那孩子我瞧了,雖還沒長開,只眼睛鼻子,和咱們二爺真活脫脫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一般,又不哭不鬧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廖氏早就正有此意,被沈婆子這麽一說,更是心癢,忙點頭。沈婆子伺候她穿了衣,也不帶別的丫頭,領了悄悄便去往了府中的一處僻靜角落。

~~

初念對此渾然不覺。只是這将近半年的日子裏,始終沒有來自司家祖父司彰化對自己從前那封信的任何回音。其間悄悄也托周志在自己和母親王氏之間遞過幾次信。照王氏的意思,她也是試探過好幾次了,但老頭子口風一直很緊。既沒說同意她歸宗,也沒說不同意,連她至今也捉摸不定他的态度到底如何。

等到了現在,初念那種想要自己親自去和祖父對話,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意思的意願越來越強烈了。數日前,再次托周志給自己的母親送去一封信。于是昨日,廖氏便得了司家人的信,說王氏卧病,長久未見初念,有些想念,盼女兒能夠回去小住兩天,以排遣思念之情。

這是初念自嫁入徐家以來,王家第一次提出這樣的請求。廖氏也沒刁難,把信傳給了初念,允她次日回娘家,甚至和顏悅色地道:“小二媳婦,你母親身子不妥,你既回去了,便是多住兩日也無妨。”

初念有些意外,沒想到婆婆如此痛快便答應了。謝過之後,次日,攜了廖氏的禮,坐馬車在周志護送之下,往司家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第四十四回

這一日,恰是逢八的市日,北方此刻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的那場戰事,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金陵城裏普通百姓的日子。尤其西市的東西兩條大道上,人來人往,車馬不絕。國公府的馬車行至一處拐角時,車夫為避對面來的一輛疾馳馬車,往左靠了些,卻不慎碰了正拐出來的一頂大轎,轎夫一時沒穩住,轎身斜斜側了過去,結果從轎簾裏頭摔出來一個人。等行伍中鳴鑼張傘的随從反應過來蜂擁去救護時,那人已經跌趴到了地上,姿勢不甚雅觀,連頭上的帽也滾到一邊。

周志見沖撞了人,且瞧對方出行排場也是富貴中人,不敢怠慢,忙命車夫将馬車先停靠一邊,匆匆回了聲還坐裏頭的初念,便下馬過去察看。

他自小長于國公府,對金陵城的諸多門閥貴胄自然了然于心。等認出這個正被下人七手八腳扶起的人時,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原來此人不是別家,正是升平侯之孫,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段良的兒子段秀,乃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公子之一。偏偏其父段良也是武将出身,與魏國公徐耀祖素有嫌隙,兩家不睦,平日也沒多少往來。此刻見竟碰了這碰不得的人,忙搶上前去作揖致歉,解釋道:“并非是有意沖撞了段世子。實在是對面方才有馬車來得急,車夫避讓不慎,這才碰了段世子的大轎。世子可有受傷?”

段秀被人從地上扶起,拍撣衣袍上的塵土,戴回帽後,瞪着眼罵:“你是哪家的?瞎了你們的狗眼……”話沒說完,邊上便有随從認出了周志,附耳過去說是魏國公府徐家的。一怔,瞄一眼停路邊的那輛馬車,登時愈發來了勁頭,朝着周志呸了一聲,道:“我還道是誰,原是那個出了反賊的有名的徐家!你們是瞧我過來了,故意沖撞上來要尋事的吧?你也別給我說這些好聽的了。本世子被你們撞出了轎,我今日別的都不要,也只要撞回你們的馬車,扯平便是!”說罷一捋袖子,命自己的随從:“來啊,都給我上,把他家的馬車給我掀翻了!”

這廣庭大衆周圍還有無數路人停下瞧熱鬧的場合,段秀為何竟敢如此肆無忌憚?說起來,也不過牆倒衆人推而已。随了北邊戰事膠着,元康帝趙勘礙于廖家和魏國公府祖上的功勳,雖沒對徐家如何,只這聖恩是一天天淡下來,據傳徐貴妃那裏,已經數月沒去一步了。但凡有點腦子的人,誰不知道等平定了這場禍亂,徐家往後的結局也就只剩慘淡了?如此堂堂世家豪門,傳承至今□代了,只因出了個反骨的長孫,竟落得個門庭冷落,連昔日那些頻繁往來的親友至交也紛紛避之不及。旁人談起之時,也就或唏噓或感嘆或幸災樂禍而已。至于段家,自然是幸災樂禍的。這段秀不過二十多歲,原本就是豪強逞兇之人,今日見對頭這樣送上了門,哪裏還肯輕易罷休?雖知道馬車裏頭坐的必定是徐家女眷,卻哪管這麽多,非要鬧個厲害扳回臉面不可。

周志見段家十來個随從随了段秀一聲令下便朝自家馬車而去,哪裏能容?當即退回,令跟出來的三四個小厮一道圍在馬車側前,強壓住怒氣,道:“今日叫段世子跌了一跤,确實是小人有錯在先。賠禮道歉自不在話下,哪怕世子鞭撻小人一頓,也是心甘情願。只似世子這般行事,小人絕不敢相從!真鬧大了事,天子腳下,絕不怕沒個能說理的地兒!”

段秀見這徐家家仆模樣的人竟敢這樣與自己說話,一怔。

徐家如今雖不招皇帝待見,只國公夫人廖氏的母家,如今卻正如日中天。真若鬧大了,自己回去說不定确實要被長輩責罵。略一躊躇,眼角處瞥見路上圍觀的裏三層外三層人俱都看着自己在議論紛紛,心想若是被這家奴這樣一句話便給說回去,自己豈不是臉面全無?那廖家再得勢,于徐家也不過是門姻親而已,真還能拿自家如何?當下手一揮,罵道:“撞了我在先,我只要撞回去,哪裏有半點理虧?都給我上!”

他這邊十來人,徐家随行的小厮卻不過只三四個,蜂擁而上時,顧頭不顧尾,周志雖操了車轅前放着的一根橫擔極力護衛,馬車還是從後被段家的幾個人擡得翹了起來,周志怒吼一聲,一扁擔掃過來,便将數人撂倒在地,哎喲叫喚個不停。

段秀聽見車廂裏頭傳出一聲年輕女子的驚叫聲,更是來勁,吼道:“沒用的廢物!快,都給我起來,去給我掀了!”

正此時,馬車裏忽然傳出一道帶了愠怒的女子聲音。那女子道:“段世子,我家的車不慎碰了你的轎害你跌跤,确實是我們的不是。賠禮若是不能讓世子消氣兒,待我回去禀了婆婆,再差人具禮上門致歉如何?此時路窄人多,就為這麽點小事,你我兩家的車轎便占了整條的道,引來路人如此圍觀,豈非有失身份?”

這聲音一下便壓下了車外的鬧哄哄聲。正爬起來還要再打過來的段家家奴停了手,面面相觑。

這說話的,正是初念。她與尺素一道坐在裏頭,早聽到了外頭的動靜,等了片刻,見事情不但沒消下去,反覺車廂整個往前傾,連累尺素沒坐穩驚叫一聲差點就要撲出去,急忙一把抓住了,這才穩住身勢。眼見情況控制不住了,心中怒起,這才出聲制止。

段秀也是個風流人物,從前與一幫狐朋狗友處一起時,聽去過魏的公府吊唁的人提到那個新寡孫媳的美貌。此刻聽見馬車裏傳出年輕女子的呵斥聲,雖含怒氣,卻十分地嬌脆清亮,又聽她說“禀了婆婆”,立時便知道了她身份,正是徐家年輕守寡的嫡孫媳婦。一下心癢難耐,想親眼看一下美人到底美在何處,眼珠子稍轉,分開衆人擠到車廂前,作勢一個站不住撲過去,手正要去撩那窗簾子,早被嚴陣以待的周志一把擋住,沒防備之下,真的站立不住,噗通一下又跌倒在地,惹得旁觀之人頓時哄堂大笑。

段秀臉一陣紅一陣白,這回是真惱了,也不用人扶,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咬牙道:“給我打死這個狗膽包天的奴才!竟敢對本世子動手!”

段家衆人得話,一窩蜂又要圍上來厮打時,正這時,人群外忽然傳來一聲喝斥:“肅王王駕到此,何人竟擋住行道,喧嘩于市?”

衆人聞聲,紛紛回頭,看見身後不知何時竟停下了一頂華麗大轎,轎簾掀開,走下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男子。頭戴簪纓冠,身穿海水江崖織金赤袍,系根碧玉帶,腳踏玄色朱緣的王靴,更襯得面如冠玉氣度不凡。只是此刻正略微蹙眉地看向正鬧着的那堆人,身側是七八個騎馬的王府護衛。發話的那護衛領官,此刻正以手中馬鞭指向,目光威嚴。

自從福王平王相繼生事之後,大楚剩下的諸多一字王,或自願,或被迫,紛紛都已離開藩地,如今被齊聚到了金陵,衆圍觀之人見這年輕美男子竟是趙家的一字王,慌忙往兩邊退散,一下便讓出了條道,四下立時變得鴉雀無聲。

這肅王趙晉,就藩于洞庭,十歲便襲了王爵。他年歲雖少,但輩分卻高。是元康帝趙勘的王叔,平王的族弟。自小便以敏慧而聞名,博聞強記,精通藥理音律,與文人結交,在諸多趙姓藩王之中,算是頗得屬地民心的一個了。

段秀見這過來的年輕男子竟是肅王,知道他母親肅太妃是故去太皇太後的親妹妹,當今皇上的姨奶奶。去年春正過五十大壽時,病體纏綿的順宗還不忘特意給這位親姨母送去了一份重禮。知道莫說自己,便是他的祖父段侯爺來了,此刻也要恭恭敬敬下拜,一下便收斂。急忙收去先前的那無賴樣,整了下衣冠,迎上前去拜見。

周志見這一場意外糾紛竟驚動肅王,也是暗自心驚。生怕段秀惡人先告狀,忙遠遠跪下見禮,自報家門後,道:“啓禀王爺,方才并非我家要生事。只是今日送我家二奶奶回娘家省親,路上不慎碰撞了段世子的乘轎,世子跌一跤,不肯受禮,定要将我家二奶奶坐的馬車也掀翻,這才阻了通道。還望王爺明察。”

趙晉看一眼那輛此刻靜靜停在路上的馬車,想了下,對着段秀道:“段世子可有受傷?”說話時,語氣雖溫,雙目卻隐然含威,射向段秀。

段秀自知理虧,讪讪道:“腳,腳有些拐了……”

趙晉微微一笑,方才目中寒色盡消,一派春溫水暖,道:“難怪世子如此動怒。只是若無甚大礙,今日看在本王薄面,此事便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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